且行且看
清晨,我骑着摩托车去白鹭湾散步。
通往白鹭湾的沙土路,暴雨后变得坑坑洼洼,积水洼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
橙红的太阳正暖暖地照在大海上,一位住在海边的女子叉腰望海。她看大海、鸡蛋花、大公鸡、凤头鸡、白母鸡和小鸡......我看她和她看过的事物。
黑山羊在沙土路上走着,茅草丛下,一只黑羊看见我骑车过来,羊群便聚拢到黑色的火山石旁。我一走开,它们就散开;我一回头,一只母羊正撇着腿撒尿。山羊们若无其事地看着它。
我走过来,它们便在沙土路上卧着。许是下了雨,沙土带着潮气,它们喜欢。小羊们散开,一只去吃草,另一只去吃仙人掌。
我走到海边,找了块火山石头坐下。白鹭们已经开完了会,在对面的退潮的海滩上走来走去。养生蚝的立柱露出水面,一串串生蚝垂挂着。
那棵孤独的红树正开着花——一树小小的白花。
我看天,看地,看大海。白云像小羊,在连绵的小山上跑着。有的云像一朵白莲花,在天池里开放。等我再回头,太阳躲到云层后面去了。
突突突突——一艘小渔船开发了。白鹭们若无其事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从不理会小渔船。
不多时,海边来了一个男人。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到海边的沙堤下——那里有一堆东西,用蓝色的塑料布盖着。他从里面拎出一只白色的铁皮桶,白亮亮的。他把铁桶挎在肩上,走向沙滩。
彼时,海水已退去上百米。他挎着铁皮桶,踏着海滩上木杆下露出的渔网,一直走到海滩的另一边。他的身影消失在桉树林里——我知道桉树林里还有几个水潭,他是要去收他的鱼吧?
海鸟飞来,黑黑的,鸽子般大小。它一飞来就站到悬挂生蚝的绳子上,轻巧地走来走去,一点也不怕。
海风吹来,大海的波纹乱乱。小鸟定定地盯着波纹看,想从水里面寻找小鱼的踪迹,它失败了。它换了个地方,还是在悬挂生蚝的绳子上走来走去。这是一种极有耐心的鸟——它不叫,就那么走着、等待着捕鱼的机会。
小螃蟹在火山石上爬来爬去,人一来,它们就赶紧钻进石缝里。我走过来,走到一丛灌木旁。灌木旁边有仙人掌,还有一个小沙丘,上面全是贝壳——沙土、石头、贝壳混在一起。
我来来回回在沙滩上走动。小羊还在沙土路上走,一会儿啃红树的叶子,一会儿啃灌木叶子。海边,羊能吃的东西可多了,并不只吃草。你看,这里有很多草,它也不吃。它喜欢吃灌木的叶子,汁水多而且嫩。
我走来走去,大约是扰了它。小羊停下啃叶子的动作,警醒地抬起头看着我。那只伏在沙地上的羊也欠了欠身。我悄悄走开,它又安然地卧下。
这里有一个贝壳,大大的贝壳——哦,是牡蛎,不是贝壳。没有人喜欢它。
我现在走上一个小沙丘,一堆牡蛎壳旁边,一丛仙人掌挡了我的路。可在仙人掌看来,说不定还是我挡它的路。茅草堆下,有小山羊伏在那里吹凉风。

我爬到这小土丘上,视野便开阔。滩涂上有一群白鹭——它们在泥滩上走来走去,影子倒映在水中。那棵倒伏的红树枝上,飞来两只白鹭。它们各安其事。泥滩上的那两只白鹭却要打起架来。一只白鹭猛烈地用翅膀扇了扇另一只,另一只好像很生气,但还是往后退了几步,原来是在争领地。
一只白鹭飞来,翩然落下。又一只自在起飞,像风长了脚一样,很快就没有了踪影。
我蹲在沙丘上看白鹭。此时,飞来一只小水鸟,黑色的,翅膀扇得极快。
天空中的橙黄色悄然褪,太阳已升到空中,变成了白色耀眼的一团。
一只小羊好想吃奶,它蹭蹭妈妈的乳房。母羊不理它,它只好失望地走开。母羊用后脚蹬了蹬她自己的嘴。小羊摇摇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往前走。黑山羊的两腿之间,拖着个大大的乳房,样子有点滑稽。
白鹭“嘎呀嘎呀”的叫声,把我引到了沙滩上。
咚咚咚——什么声音?
海堤村的滩头停了好多艘渔船,让我数数……不下二十艘。这是他们修船的声音吧?
滩涂上泥巴里,有很小很小的生物在缓缓爬动,大约是滩涂鱼吧。
你看,白鹭在扇动翅膀,忽然它的翅膀空中平衡伸展着,一动不动,而白鹭的身体却移动了好几米,那就是白鹭在滑翔。
又一只白鹭飞过来。一只、两只,三只,四只……白鹭白色的翅膀在闪着太阳的光芒。
一只小螃蟹,在沙丘上爬。生活在仙人掌下的小螃蟹,背上的颜色跟沙土一模一样——沙土色的。沙土上的小螃蟹,一看见我就跑了。有的螃蟹的背是黑的,带些红色——这红色跟石头上的铁锈是一样的。
沙土上有羊蹄印。原来,山羊从这个小沙丘爬到那边去吃仙人掌。
我用棍子刨一下沙土。你看,这个小沙丘上有珊瑚,有贝壳,有沙石......
我找到一个非常好看的螺。
这要堆积多少年,才能堆成这样一个沙丘啊?
一堆堆水葫芦,大约是从大海的某一个地方吹来的。涨潮时,它们被摔在了火山石上面。
七点过六分,又来了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他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水桶,另一只手拎着皮水套。
我主动与他打招呼:“你们来捉鱼?”
“是的。”他应了一声,顺着火山石沙堤走向退潮地带。
不知什么原因,穿皮衣裤的人又从桉树林里钻出来。
他开始捉鱼。
后来的男人从沙堤下的火山石上下了水。他穿皮衣裤下了水,渔网不知怎么被他们从地上挂在了竖起的木杆上——我现在知道了,那木竿不是专门用来辨认方向的,而是固定渔网、挂起渔网的。木杆上似乎有一根绳子,只要怎么一弄,就能让网升起来,在怎么一扒拉,渔网就落下来。
帅哥拿着一个捞兜去舀渔网里的鱼。
渔网升起来,又放下去。
后来的帅哥走到岸上去收拾摆弄渔网。先来的那个帅哥还在渔网里翻动。一条、两条、三条.......银白色的鱼,从他手里坐滑梯一下滑到水桶里。他低头继续在水里翻着网。
这是什么鸟?叫声像笑声一样——“咯咯咯”。
白鹭在沙滩上飞着,不是很多,十来只吧。
后来的帅哥一直整理着网,翻动着,用石头压着。

帅哥拎着桶,灵活地走上石滩,在一个桶里洗着手。他细细地洗手。洗完手,我以为帅哥要把皮衣裤脱了——他并没有脱,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烟,打火机点上一支香烟,在沙滩上抽了起烟来。
等我再回头,不知何时,两个帅哥竟然抬着一根木头下了水。一个人走在前,另一个人走在后。你看,前面男人大步往前,如履平地,后面的男人亦步亦趋。忽然,后面男人弯下身来,翻翻渔网、压压石头,木头稳稳地搭在他肩上,前面的男人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停下脚步站着等他。
他们抬着木杆走到沙滩中间,把它竖了起来。我还没看清,他们就把木杆弄得笔直笔直地竖在石滩上......
现在,我已经分不清哪个男人是哪个男人。一个男人走来,手里亮亮的——捏着一条鱼。无论他在整理渔网,还是在整理网上的小泡沫或垃圾,他的右手始终牢牢捏着那条鱼。那条鱼银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着光。
远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鱼排。
再近一点的火山石堆上,来了一个人,他蹲了下来。他也是来收鱼的?
他像雕塑一样站在临水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忽然,他的手中有白光一闪,像一把白惨惨的匕首。
原来,他拿的是一个捞兜,站在石头上捞鱼。他摆出水鸟捕鱼的姿势——看见有鱼来,迅速把捞兜猛地向水里一捞。他身后也有一个白亮亮的东西,是个水桶?或者是个皮口袋?
七点半。远处石堆上,那个雕塑一样的人起身走了。太阳照着他,照着他白亮亮的铁皮桶。我看清楚了:他佝偻着身子,穿着白色上衣,戴着草帽。他走向椰子树,走下了桉树林,走向了路边。
男人捏着他的那条鱼走到沙土堆上,消失在石堆的那一头。
回头看,他们的两辆车还停在岸边的火山石旁——一辆银白色,一辆火红色。
用捞兜捞鱼的男人走了,走向附近那片桉树林。
沙滩上又聚集了好多白鹭。
沙滩宁静。岸边散落着很多石头,全是布满牡蛎壳的。小螃蟹爬上来了。
它是来晒太阳的。太阳下,它的爪子紧紧抓住石头,一动不动,像要睡着了。这是一只极有耐心的螃蟹——就那么睡着,晒着。
这时候,我的眼光顺着它往前移动了一小秒,便看见岸边的水里,一堆一堆的小鱼在游。游来游去,游来游去。你盯着海面看,海面也绝不是一无所有——我的收获,是一群小鱼飞起来了。一只小鱼飞起来,远远地越过水面;另一只也跃起来;一群小鱼越过了水面。
天哪,竟有这么好看的风景。
我追随着水面。养生蚝的柱子旁边来了一圈小鱼,它们就在那里游着、翻滚着。太阳把它们的银鳞光闪现出来。微风吹拂着生蚝柱,水面上的波纹涌动着,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潮水不知不觉又退了几米,沙滩露出的更多了。
天上飞来了白鹭,可白鹭对下面的小飞鱼毫不理会。
电动车发动了。来收鱼的男人提着他的鱼桶,骑车走了。
帅哥提着他的白塑料桶走向了沙滩。今天早上的捕鱼——不,应该叫收鱼——就结束了。
市场上多了一两桶新鲜鱼,这里就是收鱼地。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我在开白花的红树下坐着,太阳都快晒到我。
岸边又来了三个人,小男孩戴着小草帽,穿着蓝色衣服,他旁边还有爸爸和妈。他妈妈说:“哦,看到了吗?这里有好多鱼好多鱼!”
小男孩笑起来:“哦,这就是你说的大海?”
他的爸爸一言不发,拎着一个小桶和捞兜走向海滩。妈妈和儿子亦步亦趋地走向沙滩——她们要去捉鱼或者抓小螃蟹。

我细心地观察一只晒太阳的小螃蟹。它一动不动,足足晒了二十分钟。另一块布满生蚝壳的石头上,爬来爬去有好多螃蟹——可这只螃蟹就是一动不动地晒着太阳,它在晒背呢。两只大如大拇指指甲盖的黑色的螃蟹爬过来,它还是一动不动。
或许每个人都该学学螃蟹——心无所求,静静地晒晒太阳。
我刚一骑上车要走,两只羊打架的场面吸引我。火山石岸边,一个废弃的石头台子下,一只小羊和一只大公羊在沙土堆的小坡上打来打去。
起初,大羊和小羊的头挤在一处,大羊的头向上一挑一拔……小羊力薄,经不住大羊的打压,只有接招的份。大羊撇下小羊,身子向后一拧,前腿一抬,后腿一蹬,一个箭步跳跃到沙土堆的最高处。

一只大公羊,雄踞在沙土堆的最高处;一只小公羊,站在沙土堆的的最低处。它们的打架又要开始了。
大公羊后腿稳扎沙堆上,前腿一屈,直立起前身,低下带犄角的头,俯冲而下,猛然低头一击,短短的尾巴向上直翘……小羊勇敢地抬起有小犄角的头,迎头向着大羊头一击。
第一个回合,小羊输了。
第二个回合,小羊试图用短小的脖子压着大羊的头,大羊稍一用力,甩动头部,把小羊推几个趔趄。大羊的第二个冲刺又开始了……小羊的头向上仰起,眼睛瞪得圆圆,直等那一击而来……
我看着这个场面,我有些感动。这一大一小的公羊,它们可能是父子,可能是师生,也可能是兄弟。说它们打架太不准确,应该是教育、游戏、娱乐和训练。
生活何处不教育?生活何处不战场?生活何处不训练?生活何处不游戏?
如果你认为这教育、训练或战斗,仅有大羊的胜利,那就错了。大羊对小羊的训练,虽然有力量的悬殊的搏击,更有一种智慧的引导。
不信你看,不知怎的,一转眼,大羊和小羊没有在沙土堆上打斗,它们的战场从沙土堆变成了小草地。
这一次,小羊似乎更加有力气,直冲冲地,硬撅着头,顶着大羊的头,用力向前拱,大羊被它推得后退好几个方向。确乎是有几次,大羊似乎被推得生起气来,只见它剧烈地摇晃头,把小羊甩开。小羊的耳边,似乎听到胜利的哨音,它调皮摆摆小尾巴,学着大羊的样子,兴冲冲地冲向沙土堆,敏捷地选定他熟悉的坡上位置站好,专门等着大羊几个箭步跃上沙土堆。大羊与小羊默契得很,小羊可爱的小头刚一向上仰起,黑影一晃,大羊头像斧子劈下来,一团黑云压过来……
这让我想到了教育。我们教育孩子,总不能一直让父母赢,父母要学会示弱。如果你一味地展示强势,孩子就没有学习的机会。教育的智慧里,藏着“示弱”:就像大羊,未必是真地被小羊的勇里推得后退了很多方向,但是大羊必须设计小羊胜利的环节,这就是培养自信和勇敢的一步。
......
白鹭湾,带上眼睛,且行且看;白鹭湾,带上心灵,且行且歌;白鹭湾,带着迷醉,且憩且赏。余生伴海,乐度日子,便是幸福,一直在修炼。
(2026.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