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炷香:老宅里等了三代的承诺

有些守护,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因为一旦离开,这世间就再也没人记得,当年是谁用一条命,换了整村人的命。


推土机的轰鸣声是在清晨六点响起的。

王奶奶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那台黄色的钢铁巨兽碾过菜地,把夏天最后一茬茄子连根掀翻。尘土飞扬起来,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王阿婆!”项目经理小跑过来,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堆着笑,“您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是说好今天搬吗?家具我们都安排车了……”

“等一炷香的时间。”王奶奶没看他,眼睛盯着堂屋正中央那张褪色的八仙桌。

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牌位,红纸黑字已经褪成粉白色,勉强能辨认出“胡三太爷之神位”。牌位前摆着三样供品:一枚生锈的顶针,一绺用红绳缠着的白毛,还有半块风干了的窝窝头。

香炉是空的。

“阿婆,这都什么年代了……”项目经理皱眉,“咱们按政策补偿,您拿着钱住楼房,多好。这老房子都快成危房了……”

“就一炷香。”王奶奶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嘎吱”的声响。她走到八仙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支线香。不是店里买的,是自己搓的——榆树皮碾粉,掺了艾草和晒干的蒲公英,闻起来有股清苦的草木气。

她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

香燃起,烟细细的,笔直向上。升到一尺高时,忽然打了个旋,往左偏去——左为阴,主留。

王奶奶闭了闭眼。

然后,她对着牌位,缓缓跪下,磕了第一个头。

“胡三太爷,”她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咱家穷,供不起您了。房子要拆,地要收,您老……挪挪位吧。”

外面,推土机的轰鸣越来越近。

我是中午接到电话的。

来电的是个陌生男人,声音焦急:“陈香师吗?我是城南拆迁办的,姓赵。我们这儿……出了点邪乎事。”

“具体说说。”

“王家老宅,今天该拆的。可怪了——推土机一靠近房子三十米就熄火,怎么都打不着。换挖掘机,一样。换铲车,还是不行。电工查了,所有机器本身都没毛病,可一到那房子跟前就趴窝。工人说……说听见屋里有人哭。”

我看了眼日历——农历七月十三,离中元节还有两天。

“房主在家吗?”

“在!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死活不肯搬。就在堂屋里坐着,供着个牌位,烧香磕头。”赵主任压低声音,“我们怀疑她搞迷信活动,阻碍拆迁,可又不敢硬来……您能来看看吗?”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王家老宅在村子的最西头,孤零零的。房子是真老了,土坯墙裂着大缝,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长着一丛丛枯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半边已经枯死,另半边却还顽强地抽着几片新叶。

奇怪的是,以老宅为圆心,三十米为半径,画个圆——圆内一片死寂,连鸟都不落;圆外,五台大型机械趴在那儿,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法的钢铁怪兽。

工人聚在远处抽烟,眼神躲闪,没人敢靠近。

赵主任迎上来:“陈香师,您看这……”

我没说话,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罗盘。

铜针刚放平,就开始疯狂旋转,最后颤抖着指向老宅堂屋方向。

针尖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阴气很重。”我说,“但不是恶灵。是……某种极其执着的守护。”

“守护?”赵主任不解,“守什么?这破房子?”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老宅。

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下来,正好照在八仙桌上。王奶奶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动静,她睁开眼。

那是一双异常清明的眼睛,不像八十多岁老人该有的浑浊。

“来了。”她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王奶奶。”我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是陈香,看香的。”

“知道。”她指了指桌上空了的香炉,“今早那柱香,往左偏了。胡三太爷不想走。”

“您供了多久了?”

“三代。”她看向那牌位,“我爷爷那辈儿供起的。具体哪年……光绪二十六年?记不清了。反正那年闹饥荒,后来又闹兵灾,村里死了大半人。就我们家,靠着胡三太爷守着,活下来了。”

我仔细看那牌位。红纸的质地很特殊,不是普通纸张,更像是……某种皮纸。上面的字迹虽然褪色,但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韵。

“我能上一柱香吗?”我问。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取出自己的香——通用的安宅香,主要成分是柏木、沉香、白芷。点燃,插入香炉。

香烟升起,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烟柱在离香头三寸处,突然分叉,一左一右。左边的烟细而直,右边的烟却扭曲着,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奇怪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某种爪印或图腾。

然后,两股烟在头顶交汇,凝成一只模糊的动物轮廓。

尖嘴,竖耳,长尾。

像狐,又不是狐。

“它在问你是谁。”王奶奶忽然说。

我稳住心神,对着那团烟影说:“晚辈陈香,受拆迁办所托,来看宅子。若有打扰,还请见谅。”

烟影晃了晃,右边的扭曲烟柱突然变得粗壮,猛地扑向左边——像在攻击,又像在保护什么。

香“啪”地炸了一颗火星。

烟影散了。

但香灰落下时,在香炉里堆成一个清晰的箭头形状,直直指向堂屋地面正中央。

王奶奶的脸色变了。

“这下面有东西。”我说。

“不能挖。”王奶奶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老年人,“绝对不能挖!”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颓然坐回椅子上:“祖宗立的规矩……老宅地基,动不得。动了,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会死人的。”她的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发颤,“我七岁那年,我爹想挖个地窖,刚动了一锹土,当晚就发了高烧,说胡话,说明里有眼睛看着他……三天后才醒。后来是我爷爷又烧香又磕头,才保住命。”

我蹲下身,用手轻敲地面。

水泥地是后来铺的,已经很旧了。但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覆盖着。

“这里原来放着什么?”我问。

“一直就是八仙桌。”王奶奶说,“从我记事起,桌子就没挪过地方。我爷爷说,桌腿下面,镇着东西。”

“您知道是什么吗?”

她摇头,但眼神躲闪。

我没再追问,而是取出一小包特制的“透地香”。这香极细,掺了犀角粉和磁石末,点燃后烟会向下钻,能探知地下三米内的异常。

香点燃,插在地面缝隙里。

烟果然向下渗去,像有生命的水流,丝丝缕缕钻进水泥地的裂缝。

半柱香后,异象出现了。

以香为圆心,地面开始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雾很冷,带着一股陈旧的气味——不是霉味,是更古老的、像古书混着干草的味道。

白雾慢慢凝聚,在地面上方半尺处,形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片燃烧的村庄。人们在哭喊奔跑。一个白衣人影站在火中,背对着我们,张开双臂,像是在阻挡什么。人影的脚下,躺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画面闪了三次,消失了。

白雾散尽,那柱透地香也燃到了尽头。

香灰是纯白色的,像雪。

王奶奶已经泪流满面。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她哽咽着,“村里闹瘟疫,又赶上兵匪洗劫。我太爷爷当时是村里的郎中,带着一家老小躲进地窖。可地窖只能藏十个人,村里还有三十多口人……”

她说不下去了。

我轻声接下去:“所以,有人牺牲了自己,换其他人活下来?”

王奶奶点头,指着牌位:“胡三太爷……不是我们供它,是它选了我们家。当年地窖口被发现时,兵匪正要往里扔火把,是一只白狐突然冲出来,引开了他们。等兵匪走了,人们出来,只找到一具烧焦的狐尸,还有……还有我太爷爷最小的女儿,六岁的杏儿,死在地窖口,怀里还抱着那只狐。”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后来呢?”我问。

“我太爷爷把狐和杏儿合葬了,就埋在堂屋地下。立了牌位,世代供奉。”王奶奶抹了把泪,“胡三太爷不是仙家,是恩人。它用一条命,换了我们家、换了地窖里十个人的命。它不走,不是贪图香火,是守着呢……守着杏儿,守着它用命换来的这些人,后来都活成了什么样。”

我看向地面上那块深色的区域。

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镇着什么东西。

是守着一段被遗忘的恩义,一个延续了百年的承诺。

拆迁办的人等不及了。

傍晚时分,赵主任带着两个壮汉闯进来:“王阿婆,今天必须搬!机器坏了我们就人工拆!您要是不走,我们只能……”

“不能拆。”我挡在王奶奶身前。

“陈香师,我们是讲科学的……”

“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所有机器一到三十米内就熄火。”我看着他的眼睛,“赵主任,这房子下面,埋着人命。不是凶案,是义葬。拆了,要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一个壮汉嗤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套……”

话音未落,堂屋里的灯泡“啪”地炸了。

碎片四溅。

紧接着,屋外传来工人的惊呼——那五台趴窝的机器,车灯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像一群苏醒又睡去的巨兽。

一阵风吹过堂屋,八仙桌上的牌位“咚”地倒下了。

红纸背面,竟然还有字。

很淡很淡的墨迹,竖排写着:

“光绪廿六年八月十五,胡氏救村人十有三,殁。王氏幼女杏,同殉。合葬于此。后世子孙,香火不断,宅基不动,誓守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不同笔迹加的:

“民国三十七年,兵祸又起,宅安。胡公再护。”

王奶奶颤抖着手抚摸那些字:“这是我爷爷的笔迹……下面那行,是我爹加的。”

赵主任和两个壮汉都愣住了。

“现在您明白了?”我看向赵主任,“这不是迷信,是守诺。这家人守了一百多年的承诺。”

天色暗了下来。

远方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宅的偏房里。

王奶奶给我讲了一夜的故事。

讲她太爷爷怎么抱着杏儿和狐的尸体哭了三天;讲她爷爷怎么在战乱年代守着老宅,看着邻居的房子一栋栋被烧,只有王家安然无恙;讲她爹怎么在饥荒年月,总能从老槐树下挖出不知谁藏的粮食。

“不是胡三太爷显灵。”王奶奶说,“是恩情太重,重到成了这房子的魂。房子在,恩情就有人记得。房子没了……”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深夜,我独自来到堂屋。

桌上重新点了香,是我特制的“通言香”——能与执念较深的灵体做简单沟通。

烟起,凝成那只狐影。

这次更清晰了。它蹲坐着,尾巴盘在身前,眼神温和,甚至有些疲惫。

“您守了这么久,累了吧?”我轻声说。

烟影晃了晃。

“现在这些人,已经不是当年您救的那些人了。他们的孙子、曾孙,甚至都不知道您的故事。您还要守吗?”

烟影转头,看向地面——那个埋葬着它与小女孩的地方。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虚幻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告别。

接着,烟影开始变淡。但它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分出一缕极细的烟,飘向门外,指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我跟着走出去。

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我走到树下,用手电照着树干——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

但在齐胸高的位置,有一块树皮格外光滑。

我伸手抚摸。

手感不对——那不是树皮,是一块嵌进树干的、已经快和树木长在一起的木牌。

小心翼翼地剥开覆盖的苔藓,木牌上刻着字:

“妹杏与胡君合葬处。兄王青山立,光绪廿六年冬。”

原来,真正的墓在这里。

堂屋地下是衣冠冢,真正的遗骨,葬在了这棵当年还是小树苗的槐树下。

一百多年了,槐树把木牌“吃”进了身体里,用自己的年轮,把这段故事一层层包裹、珍藏。

我回头,堂屋里的烟影已经完全消散。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

最后一缕烟,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

“谢”

然后,彻底消失。

第二天清晨,推土机再次轰鸣。

这次,它们顺利开进了三十米范围,没有任何故障。

赵主任指挥着工人,但动作轻了许多。王奶奶站在槐树下,静静看着老屋的墙壁在钢铁的撞击下倒塌。

尘土飞扬中,她忽然说:“陈香师,您说……胡三太爷走了吗?”

“走了。”我看向那棵槐树,“但它把最珍贵的东西,留下了。”

“是什么?”

“记忆。”我说,“它守了一百多年,不是守房子,是守这段记忆。现在记忆被我们找到了,记下了,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老屋彻底倒塌的那一刻,一阵奇异的风吹过。

卷起的尘土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轻轻落在槐树下,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王奶奶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三支自制的香,点燃,插在土里。

“胡三太爷,杏儿姑姑,”她轻声说,“新房子盖好了,我还供着你们。咱们的香火,断不了。”

香烟笔直向上,在清晨的阳光里,透明,干净。

三个月后,回迁房建成。

王奶奶分到了一楼带小院的房子。搬家那天,她只带了三样东西:那个褪色的牌位,从老槐树上取下的木牌,还有一把老宅的土。

她在新家的客厅设了小小的供桌。

牌位和木牌并排供着,前面摆着新鲜的供品——这次不是窝窝头,是蛋糕和水果。

我帮她安顿好,临走时,她拉住我的手:“陈香师,您说……现代化是好事,楼房是好事。可那些老故事,老规矩,老恩情,是不是就没人记得了?”

我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本空白册子。

“王奶奶,您把胡三太爷和杏儿的故事写下来吧。写详细点,写您记得的所有细节。我帮您印成小册子,发给新搬来的邻居,发给社区,发给学校。”

她的眼睛亮了:“这……这能行吗?”

“能。”我点头,“房子会倒,树会枯,但写下来的故事,只要还有人读,就会一直活着。”

后来,我真的这么做了。

小册子印了五百本,扉页上写着:

“光绪二十六年,一只狐和一个女孩,用生命换了十三条命。这是一座老宅守护了百年的秘密,也是一个家族延续了四代的承诺。请记住他们——无关信仰,只为恩义。”

如今,在新社区的文化长廊里,挂着胡三太爷和杏儿的故事。

孩子们放学路过,会指着展板问:“妈妈,真的有小狐狸救人吗?”

而王奶奶的供桌上,香火从未断过。

只是现在的香,是她的重孙女儿从网上买的“非遗手工制香”,包装精美,香味雅致。

但每次点燃,烟都是笔直向上。

干干净净的,像是终于可以安心离开,又像是知道——有人替它记得了。

(第四炷香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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