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冬日清晨,李婶刷牙时突然“哗”一下,往外连呕出好几口鲜血。
赵老嗲吓得连声大叫:“这是咋了,老婆子?”
可李婶只顾拼命拿水漱口,也或者是被这骇人的阵势吓傻了,压根儿就腾不出气力回他。
二十分钟后,救护车吹着响亮的号角到了,李婶却说什么也不上车:“老毛病,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老嗲厉声吼道:“你不上车我就打电话给你儿子!”
李婶这才眼带哀怨地睨了他一眼,脱下沾了血迹的外套,穿上赵老嗲拿来的干净衣服,慢慢爬上车。
赵老嗲在她身后“嘿嘿”一笑:想要降伏孙猴子,非他唐僧莫属;若要想让老太婆听话,还得是她那宝贝儿子。
一物降一物!
一番检查下来,老太太情况不容乐观。检查单上醒目的结果,刺得赵老嗲的两只眼睛直晃,老半天才敢确认:胃癌。
不过,医生说了,这病也不会马上要人命,老太太身体状况还算好,手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躲在医院洗手间里,赵老嗲抬手冲着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让你乌鸦嘴,这下想不叫她儿子回都不行了。
半晌后,他擦掉下耷严重的眼袋上的泪痕,洗了把脸,又朝胸前的衣服上抖了些水,才慢慢走回病房。
02
老太太见他就嚷开了:“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呢,去那么久!这是咋的了,弄得衣服上都是水,洗手这么简单的事都干不好,哪天我要是走到你前边,看你怎么办……”
“不会说话就闭嘴!”李婶的一番话把赵老嗲刚逼下去的眼泪险些又勾上来,他急得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病房里的另外两个小老头乐了:“哈哈,老太婆你好福气哦,人家舍不得你先死呢!”
在病友的打趣下,李婶脸上的笑意像蜘蛛网那样展开来。赵老嗲望着她那如初来时一般灿烂的笑脸,自己也咧开了嘴。
两天后,李婶儿子吴东赶到了医院,李婶意识到了不对劲:“老头子打电话叫你回的?”
李东飞快回复:“不是,我休假,他老人家跟我说你住院了。顺便回来看看,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李婶半信半疑地看了赵老嗲一眼。赵老嗲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对上了李婶的目光。
吴东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后,直接跟李婶摊了牌:“您胃里长了个瘤子,已经在闹事了,必须动手术把它切掉,要不然它还会出血。您身体比多数同龄人好,但还不够强壮,得在医院养胖点才能做手术。我说清楚了吗?”
李婶抢白道:“知道了!有老年痴呆的又不是我!”
赵老嗲顾不上计较老伴的弦外之音,朝吴东投去赞许的一瞥:还是你厉害。
03
有了吴东那一剂那预防针后,赵老嗲觉得自己在李婶面前自在多了,做什么说什么都能平心静气不用那么紧张,仿佛李婶得的真就只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种小病。
手术那天,吴东,吴东的姐姐,赵老嗲的小儿子赵建辉,都来了。
李婶进手术室后,赵老嗲的嘴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不住地跟继子吴东嘀咕:“你妈出院后短时间内肯定不能做家务,她吃的东西还得必须另外准备,我这记性,自己每天要吃的药都会搞错,怎么办呀!”
吴东姐弟动作神态都出奇一致,抱胸站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手术室门,似乎压根儿就没听见老人的话。
赵建辉不忍见自己父亲遭受冷遇,接过话茬说:“您就放心吧,这个他们姐弟俩会安排的。”
他这话一出,吴东姐姐忍不住了,噼里啪啦地说道:“赵叔叔,您得病该有五年多了吧,这五年还不都是我妈照顾您的?您被查出老年痴呆,连家都不知道回的时候,我妈可没说过……”
吴东姐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弟弟打断了:“你不说话会死吗?”
赵老嗲盯着继子那抠得出冰碴子的脸,赌气地说:“好,我也照顾她五年!”
吴东无奈地说:“赵叔,您能不添乱,先等我妈出来,行吗?”
赵老嗲自觉无趣,也听出了继子的不耐烦和焦急,可他又觉得他还是没理解到自己的真正意思。
不是他不愿照顾老太婆,而是怕照顾不好,酿出大错。
比如,万一把她要吃的药弄错了怎么办?这么多年一直是老太婆做饭洗衣搞卫生,连他自己的药都是老太婆一颗颗掰给他的。
04
李婶手术还算成功,以70高龄挺了过来,连医生都说她不简单。
可很快问题就来了,李婶在医院还得住上一段时间,谁来照顾?以后她出院又怎么办?
赵老嗲的小儿子赵建辉等李婶出了手术室就走了,大儿子赵鹏辉因工作忙,来了个电话,得知老人挺过手术后就只“嗯”了一声。
吴东姐姐扔下1000块钱,说家里一个明年要高考,一个要中考,火烧屁股一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东刚升职不久,得以身作则给下属树立按时打卡上下班的形象,为难地跟赵老嗲打起了商量。
“这段时间我们给她请个护工,以后出院就……”
赵老嗲一甩头:“不是我不愿意照顾她,我是真的……”
吴东:“好吧,我知道了。先熬过住院这阵再说吧。”
赵老嗲望着继子那挺得笔直的后背,老泪纵横。他一下想起了跟李婶的过往。
二十多年前,丧妻多年的赵老嗲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丧夫的李婶。
当时,赵老嗲51岁,李婶47岁。赵老嗲的大儿子赵鹏辉已经结婚,大孙子正在儿媳妇肚子里怀着。
赵老嗲见李婶虽身材不高大,但言行举止中却透着精明能干,一下就动了心思:家里眼下正是需要女主人的时候,孙子出来后,有数不清的琐事要处理,李婶无疑是最佳人选。
05
李婶见赵老嗲单位福利不错,在当地也还有一定的人际关系,儿子大学毕业后没准能托他的关系找个好工作,也应了。
就这样,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人,带着各自的心思和各自的责任组合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领完证后,李婶带着简单的衣服行李搬进了赵老嗲位于郊区的三层小洋楼,请几个直系亲属在酒楼吃了顿饭,就算完婚。
后来吴东不负所望,在赵老嗲的指导下成功考进省城一事业单位,成为带编人员。李婶做主将老房子卖掉,替他在那边付了个首付,算是真正安了家。
随着儿女们的陆续开枝散叶,李婶和赵老嗲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中也过出了感情。
李婶咳上两句,赵老嗲会马上把热开水送到跟前;李婶去超市买东西,赵老嗲会拎着个花布袋屁颠屁颠跟在后边。
反过来也一样,赵老嗲有痔疮的老毛病,李婶就在家中常年备着蜂蜜,并在每天早餐后替他备好一杯热蜂蜜水,赵老嗲不能吃的菜,李婶也会事先帮他挑出来。
五年前,赵老嗲去公园跟人下棋或是看人下棋时,开始出现不记得回家的情况,家里东西也是左手放右手就不知往哪去拿,有一段甚至接说话都不利索。
06
送医院一查,才知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
这下,李婶更不敢大意了。赵老嗲抬脚准备出去,她就得放下手中事情跟着前往。老头的哪样东西放在哪一处她也必须记着。
要不然的话,老头回头找不到,又会冲她发火,还会怀疑是她故意藏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后,赵老嗲的情况虽然好了些,但李婶还是按最高的照顾规格待他,丝毫不敢懈怠。直至这次她自己病发。
两个月后,李婶终于出院了,赵老嗲喜出望外,左一句老太婆右一句老太婆,欢快得像个孩子。
然而,李婶仔细打量一番下来,却倒抽了一口凉气。
赵老嗲身上穿的,还是李婶刚住进医院时的那件外套,只是把里边的毛衣减掉了。外套的手肘、前胸和衣领都闪着灼灼的光。
家中地面上只有赵老嗲经常走动的地方还能看清楚地板原来的颜色,厨房灶台像垃圾堆,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半截方便面,早已长出了灰色的霉。
沙发上,卧室的藤椅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毛巾、衣物,和过年时人家送来的礼品。
赵老嗲望着老伴那惊愕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身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07
李婶抬眼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老伴,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准备来收拾,赵老嗲连忙说:“我来,你告诉怎么弄就行。”
这下不只是李婶,连跟在后边的吴东都笑了。
可笑归笑,现实摆在这儿,吴东不得不对老人的生活作出安排。
“赵叔,我想了一下,我妈这一病,你们俩确实是需要一个帮手。这样吧,我去家政公司请个保姆,您跟大哥二哥商量一下,保姆工资他们管一半我们姐弟俩管一半,您看行吗?”
赵老嗲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地狼藉,爽快地说:“好,我去跟他们说!”
然而晚上,赵老嗲跟儿子们打完电话时,却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赵老嗲先给小儿子打的电话,原因是小儿子条件稍微好了一些,又只生有一个男孩。他电话也好记些,后边四个数字都是8。
小儿子听完他的叙述后,大方地说:“你先问问大哥,他要是没意见的话,我没问题的。”
赵老嗲又打大儿子电话,可大儿子没等他说完就抢过话茬说:“他们家老娘要请保姆,凭什么让我们出钱?”
赵老嗲尝试着劝儿子:“保姆不只是照顾她的,还要帮我做饭洗衣……毕竟我身体也不好。”
“您身体不好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没见着要请保姆?”
赵老嗲张开嘴还想说什么,回头就看到李婶不知何时默默地站到了身后,马上改口说:“好吧,先这样。”
08
第二天,趁着李婶上卫生间,赵老嗲再次拨通小儿子的电话,把大儿子的态度告诉了他。
沉默一会后,小儿子悠悠地说:“这钱我可以出,但是话得说清楚,我只能出我的那份,而且还只能通过您的身份出。”
赵老嗲一个字也没说,默默挂断了电话。
一个星期后,保姆到位了。五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像极了李婶初来时,做事麻溜话不多,一看就是做家务的好手。
然而,变故总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那年的中秋节,自诩常年在外出差极少回家的大儿子赵鹏辉破天荒回来了。李婶儿子吴东也带着妻儿回来陪老人过节。
晚饭后,赵鹏辉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保姆工资的来源,得知是赵老嗲替他出了他那份后,将筷子重重摔在桌上,厉声问:“钱多是吗?那为什么我那年买房问你借点钱,你却说没有?我生二闺女时,问你借点钱买奶粉,你也说没有?”
吴东知道对方这火是冲自己来的,主动请战:“保姆是我请的,我姐的那份也是我代付的。之所以让赵家出一份,是因为赵叔也确实需要帮手,他这身体也确实……”
“他身体咋了?让你服侍了?五年了,他让你服侍过一天吗?”
吴东一回头,便看到李婶眼里盈盈欲滴的眼泪,他把心一横,一字一顿地说:“是没让我服侍。可是,我不能让我妈事儿做了却还被人诟病。赵叔这么多次找不到回家的路时,都是我妈把他找回来的;赵叔的衣服鞋物,一日三餐,都是我妈服侍的。这我总没说错吧?”
09
赵鹏辉被说得语塞,半句反驳的话也挤不出来。但他的脑袋仍往一边扭着,明显不服气。
吴东见自己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对方态度还没缓和,心知事情没有了回转余地。
他也不忍见母亲继续这样委屈,担心她身体会吃不消,板着个脸说:“这样吧,反正我妈现在也照顾不来赵爸了,我就将她带回去住一段吧。”
吴东这话一出,赵老嗲和李婶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望向各自儿子。
李婶劝自家儿子:“东儿,你……”
“妈,您还没看明白吗,您现在身体垮了,照顾不了人家了,非得人家开口撵您才愿意走吗?”
李婶不语,浑浊的眼里一片晶莹。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啊,不是我说的,我还是尊重我爸的意思。”赵家大儿子连忙撇清自己。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赵老嗲才喃喃地说:“走就走吧!老太婆,这些年你确实辛苦了。之前的咱都不说,这五年来我确实是托了你的福。多了我没有,两千块钱一个月我还是拿得起的,5年12万,我给你!”
“老头子,你这都说的什么话,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的,说钱干什么,你这是想折我的福吗。”
临上车时,赵老嗲态度强硬地给李婶转去了5万块,给她买营养品用。还说,后期不限额了,会再给她转点,让她只管好好休养,等身体好了还是回家来。
李婶跟在儿子身后亦步亦趋,边擦眼泪边回头,动作迟缓地爬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一瞬间,赵老嗲将脸扭向一边,不敢看。老太太今年70了,他自己也74了,都是奔日落之人,他嘴上说让她早些回来,可谁都知道,她的回家之日遥遥无期。
这对共同生活了23年的半路夫妻,到底还是被各自己儿子领回了各家。20多年的夫妻情,还是因年老体弱,彻底败给了现实和人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