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还是那座山

少年时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胸中便鼓胀起莫名的躁动。我时常独自攀上黄龙山的山梁,目光顺着蜿蜒的土路投向远方,直至它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那时我固执地相信,路的尽头定然藏着一个更值得奔赴的天地。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背起行囊。母亲的身影,凝固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山风不依不饶地撩拨着她鬓角的白发,她攥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帕子,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娃啊,在外头不行就回来。”我脚步未停,草草应了一声。胸腔里鼓胀着对远方天地的热望,哪里听得进这最寻常也最熨帖的叮咛。

这一走,竟是整整三十年。

城市庞大得令人晕眩。高楼如冷漠的巨人俯视着蝼蚁般的人群。车流永不止歇,鸣笛声尖锐地撕扯耳膜,霓虹彻夜燃烧,涂抹掉夜晚本真的黑暗。最初,我在建筑工地的烟尘里搬运砖块,在油腻的后厨洗刷堆积如山的碗碟。后来凭着一点乡村少年特有的狡黠和韧性,竟也在城市的缝隙里扎下根来,做起了小生意。日子有了起色,在城里买了房,娶了能干的城里姑娘,生了个伶俐的孩子。他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没有沾染一丝黄土的乡音。

然而,当城市的喧嚣在深夜退潮,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便悄然浮上心头。窗外,城市的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苍白而疏离。这光景总让我无端想起黄龙山的月夜——那月亮又大又圆,饱满得几乎要坠落,清辉漫过山梁,流淌在屋顶和院落,仿佛伸手就能掬起一捧。城里的月,终究隔着一层驱不散的薄雾,朦胧得看不真切。

妻子有时见我望着窗外出神,便笑我:“你这怕是‘乡下人的矫情’又犯了。”她不会懂。我也不愿多说。只是年关将近,看着城里汹涌的人潮和千篇一律的喜庆装饰,胸腔里那份空落便愈发清晰。黄龙山的年味固执地在记忆里翻腾:灶膛里柴火毕剥作响,蒸笼里溢出的年糕甜香弥漫屋子;父亲裁开红纸,凝神运笔,墨汁洇开,一个饱满的“福”字跃然纸上;还有初一清晨,那碗热气腾腾、馅料实在的饺子,是新年第一口滚烫的踏实。

父亲离世的噩耗传来时,我正为一笔焦灼的生意奔忙。放下电话,匆匆踏上归途。阔别二十载,村子在车窗外显出轮廓,比我记忆中更显凋敝。年轻人几乎都飞走了,只留下苍老的树桩和尚未长成的幼苗。父亲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瘦成一把嶙峋的骨头。他浑浊的眼睛费力睁开,看到我的刹那,奇异地亮了一下。那只枯柴般的手颤巍巍抬起,攥紧了我的手腕。

“回来了就好。”他吐出这几个字,便耗尽了气力,缓缓阖上眼。这便是父亲最后一句人间言语。

下葬那日,山风呜咽着掠过新起的坟头。我双膝砸进冰冷的泥土里,深深跪伏下去。俯身叩拜的瞬间,我惊愕地看见自己撑在地上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布满经年的茧子和裂口。这双手,竟与记忆中父亲那双常年与犁耙锄头为伴的手,重叠在一起。岁月是公平的雕刻师,把同样的风霜刻痕,烙印在父与子的身上。我贪婪地、深深地呼吸,山野的风带着泥土微腥的潮气和草木的清苦味道,灌满肺腑。那一刻,我像要把这气息刻进骨头里。

匆匆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又被城市的绳索拉扯着离开。车子启动,我忍不住回头。山还是那座山,沉默地矗立在暮色苍茫里,像一个无言目送游子远行的老母亲,身影渐渐模糊。

四十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生意彻底败了,像精心堆砌的沙堡被浪头瞬间抹平。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她说无法再忍受我笼罩在愁云惨雾里的沉默。人去楼空,巨大的寂静如冰冷的潮水将我淹没。环顾这毫无温度的水泥盒子,母亲当年那句轻飘飘的叮嘱,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娃啊,在外头不行就回来。”

几乎没什么犹豫,我草草收拾几件旧衣,塞进磨损的旅行袋,登上了开往黄龙山的班车。车子在崎岖山路上颠簸,我的心却奇异地沉静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湖面。窗外,景物飞掠,又沉淀成熟悉的轮廓——那片松林依旧苍翠;那道山梁依然沉默地横亘;那条溪流还在山涧里淙淙奔流。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更显龙钟老态。树干裂开一道道深邃的沟壑,比母亲当年布满皱纹的脸庞还要沧桑。树下零星坐着几个老人,像几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他们眯起昏花的眼睛迟疑地打量我。终于,一个沙哑的声音试探着响起:“这……不是老张家的娃吗?”

我的老屋,像个被遗弃太久的老伙计。院墙塌陷大半,裸露着土坯。院子里荒草萋萋。推开失色的木门,刺耳的“吱呀”声惊心。光线穿过破败窗棂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舞蹈。角落,父亲用过的锄头静静倚着墙,木柄磨得光滑油亮;母亲的旧纺车歪倒一旁,落满尘埃的纱锭上,似乎还缠绕着未纺完的棉线,时光在此凝固。

我留了下来,决定把根重新扎进这片生养我的土地。收拾老屋,是与旧日时光的漫长对话。邻居们闻讯来了。王婶端着刚出锅、暄腾腾的白面馒头;李叔扛来一大袋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薯。他们布满沟壑的脸刻满风霜,眼神却温和熟悉,仿佛能望穿我少年时的模样。

“你刚走那会儿啊,”王婶帮我清理灶台积垢,絮叨着,“你娘天天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伸长脖子朝大路望。后来眼睛实在不行了,看不清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侧着耳朵听动静。她说,听脚步声也能听出是不是她的娃回来了……”鼻腔猛地一酸,热流直冲眼底。眼前浮现母亲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在无数晨昏中守着无望的期盼,直到生命烛火熄灭。日复一日,她枯坐门槛,侧耳凝听的模样,成了烙在心口最深的印记。

我笨拙地重新学习侍弄土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起初,锄头不听使唤,犁沟歪扭,种子稀密不均。村里的老伙计们看到了,默默走过来,用他们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扶正我的锄柄,告诉我哪块地喜阴,哪片坡耐旱。土地是最忠厚的长者,只要你肯俯身付出汗水,它便以沉默的慷慨回报。当我第一次从自己翻整、播种的土地里挖出饱满的红薯时,沾满泥土的双手微微颤抖。春天播下的微小希望,在夏天拔节,最终在秋天沉淀为手中实实在在的分量。四季轮回的古老节奏,像无声的催眠曲,一点一滴抚平内心多年的喧嚣。

如今,我常在日暮时踱上屋后山坡。找一块被夕阳晒暖的大青石坐下,看一轮燃烧的红日缓缓沉入黄龙山的脊线。晚霞泼洒在天幕,将天空染成壮丽的锦缎。归巢的鸟群掠过霞光,翅膀扇动着归家的急切。山下村落里,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暖香在暮色里弥散。间或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穿透薄暮的空气,直抵心间。

我终于彻悟,所谓诗意,并非隐匿在远方。它就深藏在我脚下的泥土里,浸润在每一缕炊烟中,烙印在每一块熟悉的石头上。这片山峦,这条溪流,这棵老槐树,它们沉默矗立,却早已将父亲劳作的背影、母亲灶台边的笑容,无声地镌刻进自己的肌理,成为血脉里无法割舍的记忆。

前些日子,村里来了几个衣冠楚楚的城里人。他们拿着图纸,兴奋谈论“原生态乡愁”、“乡村旅游开发”。走到我修葺整理过的老屋前,他们眼睛一亮,开出一个天价,想把它改造成体验“乡愁”的民宿。

我望着他们热切的眼睛,平静地摇头:“这不是乡愁标本,这就是我的家。”

他们脸上露出困惑和不以为然。他们不懂。就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山梁上眺望远方的少年,总以为更好的生活在别处。如今,踏遍千山万水,尝遍人情冷暖,我才真正明白:这世间能妥帖安放一颗疲惫灵魂的,唯有最初出发的港湾,唯有这被称作“家”的方寸之地。

黄龙山的夜,深邃静谧。万籁俱寂时,虫鸣如细密的针脚缝补着夜的绸缎。山风掠过屋脊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似大地沉沉的呼吸。我躺在老屋的床上,月光如二十年前一般,穿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在这片澄澈光影里,时间奇妙折叠。恍惚间,又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的温暖声音,那是母亲在忙碌;院子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劈柴声,节奏分明,那是父亲在劳作。

我知道,这一次的归来,并非仅仅是身体的返回。是我的魂魄,这个在异乡漂泊游荡太久、早已迷失方向的游魂,终于寻到了失落的巢穴。这片用五谷喂养我身体,用山水塑造我筋骨的土地,终究以无言的宽厚,重新接纳了这个归人。

人生行至半途,方才痛彻领悟:我们翻越千山,踏破铁鞋,苦苦追寻的所谓远方与归宿,往往正是最初急切逃离的地方。黄龙山的泥土,早已渗入血脉,成为奔流不息的暗河;这里的风霜雨露,草木枯荣,早已刻进骨骼,成为支撑生命的质地。无论肉身漂泊多远,灵魂深处那看不见的根须,始终牢牢扎在这片黄土之下。

如今,我依然会走到当年决意出走的那条山梁上。眼前层峦叠嶂,苍茫无尽。不同的是,目光不再急切投向山外幻景,而是带着近乎感恩的平静,凝视着这片生养我的山川田野。这里的每一道沉默山梁,都在诉说着亘古的坚韧;每一条蜿蜒溪流,都在吟唱着生命往复的歌谣。它们以最朴素的形态,昭示着一个被半生跌宕才能换来的真理:有些故土的气息,唯有彻底离开过,才会懂得它深入骨髓的珍贵;有些血脉相连的温情,唯有真正失去过,才会明白它无可替代的分量。

山还是那座山,沉默,厚重,不悲不喜。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的少年。我的根,我的命,我的魂魄,都在这片黄土里找到了沉甸甸的答案。

月光会指路,照着所有迷途的游子,回到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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