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必成在这一带农村跑了三四年,对各方面情况都摸熟了。他给局里打了一个报告,建议在全县发展集体畜牧业,鼓励农民多饲养家禽家畜。特别提到要引进约克夏猪,推广养约克夏猪。
当地原来养的是荣昌猪,这种猪因出产于四川的荣昌和隆昌而得名,是国内有名的品种。而隆昌县也隶属于戎州地区,距金县不远,这种猪头部多带黑斑,农民叫它为黑头。猪的个头比较大,一般都能长到180斤,要是有粮食催肥的话,还能长到200斤以上。这种猪对饲料不挑剔,比较好饲养,每窝能产6只到10只猪崽。约克夏是一种引进品种,农民叫大白猪,繁殖力强。喂半年就能长到170斤以上,最大能长到1000斤以上。一般农户饲养有一定难度,但很适合集体饲养。过去很多生产队都有自己的养猪场,到三年困难时期,粮食连人的肚皮还填不饱,就不用说喂猪,猪场都垮了。这几年粮食状况有好转,为发展养猪创造了条件。
他在读书时,有一句带有方向的话:农业的出路在于机械化。受此影响,他报考了农学院的农机系,后来被分到畜牧兽医系。
他在农村呆了几年,发现农业机械化在南方农村,尤其是在山区是一个很遥远的梦。当地的田地都很小块,更不用说梯田,在耕作上农机基本上排不上用场,耕田耕地还是用牛,在一些巴掌大的田里,连牛打转身都恼火,更不用说机械。因此,插秧打谷完全是人工。在栽培技术上,还是沿用一千多年前古人发明的水稻育秧移植技术。每年清明前后开始浸泡谷种,五六天后再把谷种捞起,装在箩筐里,用谷草覆盖,再用温水催芽。两三天后才出芽,再撒在秧田里。到插秧时再扯秧子插到水田里。这个过程既复杂又麻烦,期间由于水温不好控制,出芽不齐,烂种烂芽现象常见。
那时,化肥的使用量也很有限,粮食要增产,主要是靠品种改良。另一方面,农民的人均耕地面积少,像平坝地区的生产队,人均不到一亩。他发现农民要想致富,要想改善自己的生活,光靠种田是很难办到。农民要想富,发展畜牧业是一个比较容易操作的路子。他觉得自己搞畜牧兽医专业有了用武之地,可以为县里的畜牧业发展做些事,通过发展畜牧业来促进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农民个人可以喂荣昌猪,对粮食依赖度不高。集体可以喂约克夏猪,这种猪一般都能长到好几百斤。有条件的地方,还可以兴办奶牛场。畜牧业的发展可以为农业发展提供一些资金和肥料,这样可以促进农村经济向好的方向发展。正好领袖有一条最高指示是:猪多,肥多,粮多。他把自己的这些想法整理成一个专门的报告,准备向局里提交。
“文革”期间总开会,总传达学习各种文件,姜必成的编制在局里,所以他经常被叫回局里参加上述活动。一次会议结束后,他到局长办公室提交报告,老局长看见他很高兴,他很喜欢他,觉得他是一个干事的人,让他坐下谈。他没坐下,先把报告递交给老局长,说报告里有详细内容。老局长说:
“我回头再细看,你先说一说主要的内容。”
“好。”
他坐下来后,就把主要的内容概括地说明:鼓励农民搞家庭养殖增收,在全县引进优良品种,推广科学养殖等内容。老局长很欣赏他的主意,觉得他肯研究,有见解。又旧话重提,希望他能回到局里,继续完善方案,在全县范围内抓这项工作。他答应考虑考虑,就离开局长办公室回兽医站。
后来,老局长专门花了两天时间仔细看了报告,报告中有实例,有数据,有对现状的分析,也有对前景的预测。他认为方案是一个基本成熟的方案,从操作层面上讲也是完全可行的。但他心里没底的是:正赶上文革乱世,觉得时机不太合适,仍在犹豫中。
一次县里的会议期间,老局长碰到贾德衡,贾德衡原来也在畜牧兽医局工作。老局长跟贾德衡摆起这事,说你也是从畜牧兽医局出去的人,现在又在农业局,你认为这事咋样?贾德衡从内心是很认同姜必成建议的价值,但这是出自竞争对手的提议,要是取得大的成效,那是他姜必成和老局长的成绩,自己脸上非但无光,屁股底下的位子还会受到威胁。他已经听出老局长话里的担忧,就说眼前的政治气候是“抓革命,促生产”,重在抓革命。他的记忆力极好,说前一阵的《人民日报》社论专门讲,生产的大好形势是革命的大好形势促成的。抓革命促生产,首先就要抓革命,抓阶级斗争。又很神秘地对老局长说,现在这个局势,说不定要打仗,上头已经传达要挖防空洞,现在不是搞副业的时候,办事还是稳当点为好。他一个小青年可以不考虑这些大事,我们作领导的啥时候都不能忘了政治这根弦。
一席话警醒了老局长。贾德衡的观点得到他的认可,他觉得贾德衡专业能力虽然不强,但政治嗅觉灵敏。他在心里想,幸好他提醒了自己,在生产上搞得差点问题不大,政治上却不能栽跟斗,这种教训实在太多。
当下一次姜必成到局里开会后,老局长请他到办公室,把自己的考虑跟他谈了。老局长跟他说,你的建议好是好,只不过提得不是时候,现在搞运动,哪个还有心思来搞这些。再说推广这些优良品种,没有经费也推广不开,局里也没有这笔钱。你要让农民自己掏腰包,除非你能保证没有一点风险,干赚不赔,要不然,农民不会掏自己腰包。还是等合适的时候再搞,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姜必成的建议没有被采纳,他心中有些不高兴,当老局长劝他回到局里时,他赌气拒绝。
贾德衡听说后,心中则暗暗高兴,心想你在下头呆的时间越长,在上头就越没得名堂。对自己就越发构不成任何威胁。
姜必成一看局里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还没有死心,想换一种途径试试看。他想找一个生产队搞试点,金江生产队的牛是集中饲养的,现在却没有集体的养猪场,想到自己常在王队长家住,应该帮他一把,也算是一种回报。
一次到王队长家时,他请王队长坐在八仙桌旁,把自己的想法跟王队长说后,跟王队长商量,让队上把以前停办的养猪场办起来。这样可以为队上积累一点资金,可以为队员解决部分吃肉问题,还可以积肥,完成收购任务就容易了,总之好处很多。说到这里,他还跟王队长拍胸脯,今后在技术上他可以负责。他是想,局里不愿意在全县推广,自己可以说服金江生产队先搞起来,见到实效后,就可以在整个公社乃至更大范围推开。他相信农民只要见到实惠,就可能都跟上来。他想,说不定这样从下往上搞,效果也能好。
王队长听他说完后,抓下那顶军帽,丢在八仙桌上,搔着头皮,想了一想说:“主意是好主意,这道理我也懂得。场地问题、人手问题都好办,问题是买猪崽、买种猪这笔钱从哪里来? 县里有资金支持没得?”
姜必成摇摇脑壳,表示没有资金来源。王队长一听是这种情况,心头就盘算开了。
王队长其实心里有一个小九九,各家各户养猪都很上心,是为自家养的。集体要养,事情就难整,曾经办过的猪场,一场猪瘟,全部死光,队上的人不埋怨饲养员,却埋怨他这个当队长的。种田自己懂,坏不到哪里去,靠天吃饭的道理大人娃儿都懂,收成不好不会遭骂,都怪老天爷。而喂牲口,自己并不擅长,连家里的猪都是二凤一个人在喂。猪瘟牛瘟来了,兽医都没办法。再说姜必成并不是生产队的兽医,不可能啥子事都指望他,再搞砸一次,又会遭埋怨,犯不着。想到这些,他又抓起八仙桌上的帽子扣在脑壳上,认真地说:
“姜师,杨会计前段时间就跟我说过,账上就没钱。跟老子你让我从哪里找钱去?还是先缓缓,以后再说哇。”
姜必成看出他不积极,也就没有再多说。这种事情当事人都不积极,肯定搞不起来。他心里清楚,农村干部的心理,大多数都是首先盘算眼前的利益,对以后的利益并不是很看重的,一是利益后面肯定有风险,二是以后的事还是让以后管事的人去管。
其实,王队长心里还有一个心结,是姜必成不晓得的。解放后的各种运动对农村基层干部基本上没有啥子影响,但前几年的“四清”运动,对生产队一级的干部都有很大的冲击。况且“文革”运动也没有结束的迹象,公社三天两头就通知去开会。所以王队长的内心也是有顾忌的,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穷就穷嘛,反正比我们穷的队有得是。
姜必成这个建议,在王队长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却在另外的生产队收到好效果。他这个想法首先在青冈林生产队实现,那个队的队长是“四清”后上来的一个年轻人,敢干,听他一说后,立即就同意干。果然取得好效果,看到实效,后来陆续有些生产队跟上来。王队长又有点失悔了,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