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缘录》第九章:重返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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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青州府城。

时已深秋,北地的风愈发料峭,卷起街面的枯叶与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行人的衣袂。城门口车马往来依旧,只是人们的神色大多匆匆,裹紧了衣衫,对这渐深的寒意显出几分不耐。

两骑快马并一辆青篷骡车,风尘仆仆地驶入城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响。马上正是殷元礼与米步云,骡车里坐着的是面容憔悴、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郁的龚子默。

离了华山地界,一路东行,景色由险峻渐至平旷,但车内的气氛却始终凝重。龚子默大多时候沉默着,倚在车窗边,望着外面流转的田畴村落,时而蹙眉,时而恍惚。那场血腥诗会的景象,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脑海,挥之不去。恐惧渐褪之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与寒意。他从未想过,风雅诗词的背后,竟藏着如此狰狞的杀机与算计。

殷元礼与米步云并辔而行,交谈亦不多。两人皆非多话之人,更多时候是在沉默中梳理着思绪。殷元礼偶尔会询问龚子默几句当日细节,或与米步云交换几句关于沿途见闻的看法,话题总不离案件。

入了城,并未先回府衙复命,而是径直去了殷元礼在城西的一处私寓。小院清静,正适合梳理案情,避人耳目。

堂屋内,炉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一路风尘与寒意。三人围坐一案,桌上摊开了沿途整理的笔记、证物图样,以及米步云从府衙档案库中再次调出的、关于青州几起旧案的卷宗摘要。

“益都‘人彘案’,死者陈氏,曾为蝎商赵某之妾。”

“临朐‘化血案’,死者赵某,正是前述蝎商。”

“前任益都县令暴毙,指甲藏朱砂。”

“华山‘虎噬案’,苗生遭药物所害,药物来源指向‘守约堂’,现场遗留机关头套、铜哨。”

“靳生与‘守约堂’关联甚密,且疑与早年一桩蒋生换衣冒名诗案有关。”

殷元礼将一件件事项清晰列出,声音沉稳,目光锐利。线索散乱如珠,此刻被一一拾起,排列在案。

“所有线索,皆指向两处。”米步云接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其一,‘守约堂’。其二,朱砂及各类毒物、药物、机关之术。”

他的指尖点过卷宗上“守约堂”三字:“此药铺分号遍布多地,信誉良好,却能提供致人狂性之药于靳生,又能与蝎客赵某有所牵连。其为诸多事件之枢纽,已无疑义。”

目光又扫过“朱砂”、“毒蝎”、“化血”、“致幻”等字眼:“而所用手段,无论毒、药、机关,皆阴诡奇巧,非寻常人所知所能。其背后,必有精通此道者。”

龚子默坐在一旁,听着两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他原本只当是一场可怕的意外,至多是靳生个人的恶毒算计,却未曾想到背后竟牵扯如此之深,跨越数年数地,仿佛一张无形巨网,网上沾满了血腥与谜团。

“那……那目的为何?”龚子默忍不住出声,声音有些发干,“‘守约堂’为何要做这些?靳生又为何要与他们勾结害人?”

殷元礼与米步云对视一眼。这正是关键所在。

“利益?仇怨?”殷元礼沉吟道,“靳生为功名,铲除苗生这等才学胜己之辈,动机明显。但‘守约堂’……一介药商,广布分号,生意兴隆,有何必要涉此险境?除非,其所图更大,或……有其不得不为之旧怨。”

米步云缓缓道:“青州旧案,死者皆与益都过往有所牵连。蝎客赵某、前任县令、乃至陈氏……而陈氏之死,手法极端残忍,更似一种……惩戒与示众。”

“守约堂老板,”殷元礼目光一凛,“需从此人入手。查明其底细,与这些死者、与益都旧事,究竟有何渊源。”

计划既定,次日,殷元礼便以公干名义,调阅了青州府“守约堂”的商事登记卷宗。米步云则再次深入档案库,搜寻任何可能与“守约堂”老板或益都旧事相关的蛛丝马迹。

青州府的“守约堂”位于城南热闹街市,门面宽敞,招牌黑底金字,颇为气派。掌柜姓董,人称董老七,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衣着整洁,待人接物客气周到,却又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谨慎距离。药铺内伙计各司其职,药材琳琅满目,看上去与任何一家信誉良好的药铺并无不同。

殷元礼派人暗中查访,左邻右舍皆言董老七为人低调和善,医术(或曰药术)颇精,尤其擅长配制一些疑难杂症的方子,价格公道,从未听说有何不法之事。药铺经营已有二十余年,堪称老字号。

表面看去,干净得如同白纸。

米步云那边,在浩如烟海的旧档案中,寻找一个可能刻意隐藏的关联,更是如同大海捞针。他只找出一些零碎记载:万历三十年前后,益都确有一家赵姓蝎商,经营不善,家道中落;前任县令在任期间,风评不佳,尤以苛待矿工、与商贾往来过密为人诟病,但并无实据;至于“守约堂”董老七,记录显示他约是二十余年前从外地迁来青州开设药铺,此前履历,一片空白。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对手隐藏得极深,且显然早有准备。

夜已深,殷元礼私寓的堂屋内,灯花偶尔爆开。龚子默已被安置歇下。殷元礼与米步云对坐案前,桌上摊开的卷宗和调查记录,依然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董老七此人,水泼不进。”殷元礼眉头紧锁,“明查恐难有获。”

米步云目光落在窗外浓重的夜色上,静默片刻,缓缓道:“既无实证,或可攻心。”

“攻心?”殷元礼看向他。

“其人若真藏隐秘,必有心魔。”米步云的声音低沉平静,“寻常问询,他自有防备。需以非常之法,叩其心关,或能令其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米兄有何计策?”

米步云收回目光,看向跳跃的灯焰,眼中映着一点冰冷的光。

“听闻民间有扶乩请仙之术,常能道出些生人不知的隐秘。”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或可一试。”

殷元礼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锐光一闪,缓缓点头。

非常之案,或需非常之法。窗外,秋风呼啸,仿佛无数低语在黑暗中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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