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律启蒙》典故简释(五歌)

【原文·段一】

山对水,海对河,雪竹对烟萝。新欢对旧恨,痛饮对高歌。琴再抚,剑重磨,媚柳对枯荷。荷盘从雨洗,柳线任风搓。饮酒岂知欹醉帽,观棋不觉烂樵柯。山寺清幽,直踞千寻云岭;江楼宏敞,遥临万顷烟波。

【典故简释】

雪竹对烟萝:“雪竹”见唐代郑谷《送进士韦序赴举》:“秋山晚水吟情远,雪竹风松醉格高”。王安石题句:“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该意象核心指雪中之竹,也可指一种干节带有浓厚白粉的竹类植物,因竹子本身常象征刚直、坚韧的品格,雪竹组合后更强化了不畏严寒、坚守气节的内涵,常用来寄托文人的志向。“烟萝”见唐代李端《寄庐山真上人》:“更说谢公南座好,烟萝到地几重阴”。唐代裴铏《传奇・文箫》:“世数今逃尽,烟萝得再还”。本义是草树茂密、烟霭缠绕藤蔓的景象,后来逐渐借指幽居之所或修真之地。后世诗词中这一寓意被不断强化,如南唐李煜《破阵子》:“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以烟萝形容宫廷中草木繁盛如仙境的景象。

饮酒岂知欹醉帽:《晋书・孟嘉传》:“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僚佐毕集。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着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座嗟叹。”陶渊明《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也记载了此事。孟嘉是东晋时期的名士与官员,陶渊明的外祖父,在仕途与德行上也颇受时人推崇。孟嘉担任征西将军桓温的参军,重阳节桓温在龙山设宴,僚属齐聚。席间风吹落孟嘉的帽子,他却浑然不觉。桓温让下属沉默观察,还命孙盛写文章嘲讽他,孟嘉归来后看到文章,不假思索即刻作答,文辞出众,满座之人无不赞叹,尽显其风流儒雅与才思敏捷。“孟嘉落帽”“重阳落帽”遂为重阳节登高宴饮展现文雅气度的标志,后世多有吟咏、化用。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李白《九日龙山饮》:“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醉看风落帽,舞爱有留人。”杜牧《秋夕有怀》:“极浦沉碑会,秋花落帽筵。”

观棋不觉烂樵柯:南朝梁任昉《述异记》:“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晋代樵夫王质到信安郡石室山砍柴,看见几位童子一边下棋一边唱歌,便驻足观棋。不久童子提醒他该离开,王质才发现砍柴用的斧柄已经完全腐烂。等他回到家乡,才发现世间早已物是人非。后以“烂柯”比喻时光飞逝,人事发生巨大变迁。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诗人被贬多年后重返京城,用“烂柯人”自比,抒发了时光流逝、世事沧桑以及自身恍若与世隔绝的复杂心境,是该典故最经典的化用之一。文天祥《为或人赋》:“悠悠成败百年中,笑看柯山局未终。”借烂柯典故暗喻天下大势如棋局般变幻莫测,百年成败不过转瞬之间,赋予典故新的政治隐喻。

【原文·段二】

繁对简,少对多,里咏对途歌。宦情对旅况,银鹿对铜驼。刺史鸭,将军鹅,玉律对金科。古堤垂亸柳,曲沼长新荷。命驾吕因思叔夜,引车蔺为避廉颇。千尺水帘,今古无人能手卷;一轮月镜,乾坤何匠用功磨。

【典故简释】

银鹿对铜驼:“银鹿”最早多为器物或代称用法。《太平广记》中提及同昌公主宅中“搘以金龟银鹿”,即用银鹿作为器物支架;《资治通鉴》也记载吴越恭穆夫人“常置银鹿于帐前,坐诸儿于上而弄之”。后即指代孩童嬉戏的摆件。宋朱松《记草木杂诗七首・萱草》:“诸孙绕银鹿,采摘动盈把”。另据《唐国史补》,颜真卿侄家家僮名银鹿,引申为仆人的代称。“铜驼”出自《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索靖是西晋名臣,立足现实,高瞻远瞩,预见天下将大乱,感叹洛阳宫前的铜驼会被荆棘淹没。后世用“铜驼”“铜驼荆棘”喻指国土沦陷、世事沧桑。

刺史鸭:《唐语林》:“李远为杭州刺史,嗜啖绿头鸭。贵客经过,无他馈饷,相厚者乃绿头鸭一对而已”,即李远酷爱绿头鸭,招待挚友也常以绿头鸭为礼;又传苏州刺史韦应物喜爱养鸭,还称鸭子为“绿头公子”。体现唐代官员的生活趣闻,成为后世诗词中描写地方官生活的小众意象。

将军鹅:《晋书・王羲之传》载,王羲之爱鹅成癖,见山阴道士所养之鹅极佳,便求购不已,道士提出“为我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王羲之欣然挥毫,写完后携鹅而归。不过唐人多认为他当时写的是《黄庭经》,李白《送贺宾客归越》“山阴道士如相见,应写《黄庭》换白鹅”,便是对此典故的化用。该典故凸显了王羲之率真的性情,后世也常用“书鹅”“换鹅书”代指书法创作,成为书法文化中的经典轶事。

玉律对金科:汉代扬雄的《剧秦美新》:“懿律嘉量,金科玉条”。“玉律”本指古代用玉制作的定音器具,引申为规范;“金科”指像黄金一样贵重的法令条文。后来以“金科玉律”指完善严密的法律条文,比喻不可变更的信条。

命驾吕因思叔夜:《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嵇康字叔夜,他与吕安交情深厚,二人只要思念对方,即便相隔千里,也会立刻驾车前去相会。凸显挚友间的深厚情谊,成为形容友谊真挚的典范。后世文人赠友诗中,也常化用“命驾”意象,如“何日命驾来,共赏山中月”,表达对友人相见的期盼。

引车蔺为避廉颇:《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已而相如出,望见廉颇,相如引车避匿”。完璧归赵后蔺相如因功拜相,官位高于将军廉颇,廉颇心怀不满,扬言要羞辱他。蔺相如为顾全赵国大局,避免与廉颇正面冲突,每次见到廉颇都调转车子回避,至今河北邯郸仍存古迹“回车巷”。后廉颇知相如苦心而“负荆请罪”,演绎出“将相和”的故事。元代杂剧《将相和》便以此为蓝本,成为流传甚广的剧目。后世文学对此典故化用极多,也常以“将相和”作为团结协作的典范。

【原文·段三】

霜对露,浪对波,径菊对池荷。酒阑对歌罢,日暖对风和。梁父咏,楚狂歌,放鹤对观鹅。史才推永叔,刀笔仰萧何。种橘犹嫌千树少,寄梅谁信一枝多。林下风生,黄发村童推牧笠;江头日出,皓眉溪叟晒渔蓑。

【典故简释】

梁父咏:《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乐府诗集》记载《梁父吟》为乐府《楚调曲》名,“《梁父吟》,盖言人死葬此山,亦葬歌也”。东汉蔡邕《琴操》还提到该曲始创于孔子弟子曾参。后成为寄托志士情怀、感慨世事的象征,也暗指怀才者隐居时的心境。李白《梁甫吟》:“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延续了该意象的情感内核。

楚狂歌:《论语・微子》:“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楚狂即楚国隐士陆接舆,他佯狂避世,这首歌也被称为《凤兮歌》,既体现了隐士对乱世的不满,也暗含对热衷仕途者的劝诫,后成为隐士表达愤世之情的代称。李白《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即以楚狂自比,抒发不受世俗束缚的狂放情怀。

放鹤:苏轼《放鹤亭记》载,宋代隐士张天骥在江苏铜山县南云龙山下筑亭,驯养两只白鹤,每日白鹤朝出暮归,张天骥常在此放鹤游乐,苏轼据此作记赞美其隐逸生活。《放鹤亭记》流传后,“放鹤”成为古典文学中常见的隐逸意象,如后世文人诗词中常以“放鹤寻幽”描写隐居生活的闲适。

观鹅:《晋书・王羲之传》:“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爱鹅成癖,他听闻会稽一老妇养的鹅叫声极佳,便专程前往观赏,老妇竟将鹅烹煮款待,令王羲之惋惜终日。另有记载称王羲之曾为道士抄经换鹅,可见其对鹅的喜爱。传说王羲之从鹅的姿态中领悟到书法笔法,该典故也与书法艺术的灵感来源相关联。参见本韵段二“将军鹅”注。

史才推永叔:永叔即北宋欧阳修,其史才的记载散见于《宋史・欧阳修传》等史料。欧阳修主修《新唐书》,独撰《新五代史》,其史书体例严谨、文笔简练,被后世推崇。他的史书既注重史实考证,又兼具文学性,对后世史学编纂影响深远,欧阳修也成为宋代史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刀笔仰萧何:出自《史记・萧相国世家》,萧何早年为秦朝刀笔吏,秦末随刘邦起兵,攻入咸阳后,他不取金银,反而收集秦朝律令图籍,为汉朝制度建立奠定基础,后制定《九章律》,成为汉朝法律的雏形。“刀笔”代指文书、法律事务,这句意为精通文书律法、治国理政的才能,后人首推萧何,体现了萧何在法制建设上的开创性地位。参见《声律启蒙》上卷“九佳”韵“造律吏哀秦法酷”注。

种橘犹嫌千树少:《三国志・吴志・三嗣主传》中孙休注引的《襄阳记》记载,三国时吴国丹阳太守李衡,因妻子反对置办产业,便偷偷派人栽种千株橘树,临死前对儿子说:“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也。”将橘树比作“木奴”,可长久为家人提供生计。原指李衡栽种橘树留作家产的事,后可引申为对长远生计的谋划,也体现了橘树在古代作为经济作物的重要地位。

寄梅谁信一枝多:南北朝陆凯《赠范晔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陆凯托驿使将一枝梅花寄给长安的友人范晔,以梅花传递情谊。后“寄梅”成为传递友情、乡情的经典意象。宋代晏几道《虞美人》:“小梅枝上东君信,雪后花期近”,延续了梅花承载思念的意象脉络。参见《声律启蒙》上卷“十三元”韵“馥馥早梅思驿使”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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