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脚下
——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
说我的家在山沟沟里是非常确切的。在我们洛宁县城的西南有这么一个小山村,它坐落在熊耳山北麓,名字叫东山底。开门见山是真的,从我们家出门向南只要大约两公里的路程便能到大山脚下。抬头就是连绵起伏的熊耳山,一山更比一山高,一眼望不到头的群山。大山的阻隔带来了偏僻和闭塞。同时,也带来了它无私的馈赠。
父亲的一生围绕着大山徐徐展开,他拼尽所有,一生都在努力走出大山,或许他最终未能走出大山。但在这跋涉的过程中,他已成为高山!
这片土地就是我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更是我小时候拼命想要逃离,长大后却又令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孩童时代
父亲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出生时上边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后来几年家里又迎来了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最终兄妹七人,和爷爷奶奶组成了九口之家。
爷爷家在一个窄长的四合院里,南边的三间房子是一户人家,东西各有一座长长的厢房,有六七间。东边厢房中段有三间是爷爷的弟弟一家,两个大人加六个孩子,是个七口之家。听说那个爷爷家,当年家里条件更差,娃们也没口吃的。为了孩子活命,无奈之下送走一个男孩,给邻村的一个亲戚家养活。
一侧是我们家的牛棚,另一侧是对面伯伯家的伙房。西边厢房有三间,也是他们家的,祖孙共七口。另外三间是另一户人家的,也有六、七口人。爷爷家就在北边的三间土瓦房里。这个窄长的四合院里,容纳了五户人,三代人共40余口人家。家里兄妹多当时在农村也常见,但像爷爷家这么多的,也是稀罕。在那缺吃少穿的年代,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父亲小的时候,经常是我的两个姑姑带的。父亲穿着姑姑们缝制的小棉衣在四合院里爬着玩。当时的孩子大多比较乖、很少大哭大闹、更不会到处去疯跑,当然这情形主要归功于粮食稀缺、不只是大人饿肚子,孩子们也吃不饱。孩子乖得出奇,静静地在门墩上坐着,等待大人回来给口吃的。特别是冬天,吃的更加欠缺。
晚上的大雪来的很突然,让奶奶束手无策。她只好到外边去借些东西给孩子们吃。出门一大圈,只带了一点点软柿子回来,就这也是难得。鸡蛋大小的暗红色柿子,干瘪着了无生机。姑姑睁大眼睛望着奶奶手中的柿子,咽下嘴中的口水。她接住柿子,小心翼翼地撕掉厚厚的、坚韧的柿子皮,趁奶奶不注意,拿一片悄悄地塞进嘴里,偷偷嚼起来。旁边的父亲,看见姐姐嘴动弹,拼命凑到她跟前,用小手抓着姑姑胳膊,咿咿呀呀的叫起来,嘴角的口水早已流到了下巴。掀掉皮的柿子,露出了红色的软软的果肉。姑姑取了一个陶瓷小碗,将糊状的果肉挤到碗里。好几个柿子挤完,才弄了小半碗果肉,姑姑用筷子把碗里的果肉快速搅拌,让它更均匀、更细腻。仔细观察才发现姑姑手里的小碗瓷面粗糙,灰色的碗体黯淡无光。接着,姑姑把碗拿到屋外懒洋洋的阳光下,晒起来。父亲被按着坐在门墩上,姑姑陪着他一起坐下来。静静的等着,姐弟两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太阳下的那只盛着柿子糊的小瓷碗,仿佛守财奴紧盯着自己的宝贝一般。最后姑姑浅浅地尝了一口,确定碗里的柿子糊不再冰凉后,才放心地喂给了父亲。
爷爷、奶奶更不敢有丝毫松懈,每天都要到生产队的田地里去干活,挣公分。收庄稼后,生产队把粮食都集中在一起,过秤计数后,队里的社员都排队过来,按公分领取自己家的粮食。那少有的粮食,显然吃不到下一个收获的季度。当时农村土地的收成都很低,一方面是因为集体主义、平均主义,公社的人们干活好、干活差一个样,所以当时干活偷懒、摸鱼的人很多。当然,更重要的时,当时生产落后,缺少化肥、机械等生产物资。
年景好时,分下来的小麦,掺杂一些黑豆、玉米等粮食,在石碾子上碾碎,混合在一起,弄成黑色的粗面。就这黑面,家家户户也稀罕,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姑姑回忆到:再早几年,家里还吃过玉米芯馒头、麦秸馒头。人们想办法把剥去玉米粒的玉米芯、麦秸粉碎,掺和到黑面里,蒸成馒头。掰一口,放进嘴里,嚼起来硬硬的,没什么黑面的香味,粗糙的东西在嘴里翻来翻去,刺的喉咙难以下咽。
队里刚分下来的粮食,奶奶会碾一些黑面。盛一碗,放进蒸笼里,蒸熟再放凉后,收藏起来。还是孩子的父亲,饿的时候。奶奶取出藏起来的熟黑面,用盛饭的铁勺挖出一点,加点水搅拌均匀。放在取暖用的柴火炉子上,边烧边搅拌,待勺子里的面糊慢慢变稠后,停下来。等着黑浆糊一样的面糊不烫嘴后,一勺勺的给父亲吃。那粗糙的熟黑面,就是父亲小时候常吃的“奶粉”。当时,也只有家里的小孩能常常吃上这黑浆糊。
作为生产队长的爷爷,也没有特权给家里任何特殊照顾。相反,因为队长的职位,常常遭人嫉妒,并给爷爷带来麻烦。但最终因为爷爷秉公办事,性格和善,不善言谈,遇到冲突懂得退让。直到我记事时,爷爷虽退去队长多年,依然能得到乡亲们的称赞和爱戴。很多年以后,我才发现,父亲的性格,也随了爷爷。
后来父亲在在村里上小学,放学后也要到田地里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种豆子、种玉米、牵牛耕地等,也要挣公分贴补家用。因为生活困难,几个姑姑也就早早辍学在家,纺花织布、洗衣做饭,一大家子的衣服、鞋,都是几个姑姑和奶奶一针一线缝制的。
姑姑在家里做饭,通常是灶台上的一大锅水烧开了,却没有米面往锅里下。姑姑冲爷爷喊道:爹,瓦翁里没有黑面了。作为生产队队长的爷爷说:你把瓦翁放倒,再扫一扫嘛。姑姑犯了难,没有面了,扫一扫瓦瓮壁能有多少呀。爷爷不舍地从粮食布袋里抓了两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递给姑姑:去弄点面吧。
姑姑端着木盆,拿着玉米,朝门口的石碾子跑去。把玉米粒散开在碾盘上,不到一半的面积,就这样推起了碾子。边推边扫,几圈下来,玉米粒一变二、二变四碎了下来。姑姑又推了一会,瘦小的她累的气喘吁吁,玉米粒渐渐变成细小的玉米椮,最下边是一层黄里透白的玉米面。姑姑拿着铲子,挥着小扫把,快速地把玉米椮收进盆里。又在碾盘上仔细地扫了一遍,接着清扫了碾轱辘,还使劲推了半圈,生怕有什么遗漏。最后把夹碾轱辘的磨得光滑的木头杆也打扫了,这一阵打扫,积攒了一小撮玉米面,姑姑很有成就感地把它收进了盆中。
伙房里,那灶台下的火基本熄灭。姑姑放下木盆,蹲下身往火塘里塞进一把叶子,拉着风箱让火又燃了起来。烧了一会,锅里的水,再次翻滚。姑姑把盆里的和着面的玉米椮倒进锅中,又使劲拍拍盆底,用勺子在锅里翻搅着。那两把玉米椮放进这大半锅的水中,如石沉大海,不见了踪影。姑姑拿起竹漏勺,沿着边把锅里的玉米皮涝出来,倒进桶里,留着喂牛。烧汤的期间,姑姑切了一些烂红薯,还从家里的大菜缸中捞出两把酸黄菜(腌制的酸萝卜缨),一起倒进锅里,煮了起来。最后加入盐,这饭就算好了。盛到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几块红薯,几片菜叶,大半碗菜汤下肚,才能看到碗底那一口玉米椮。一顿饭吃完,人几乎是被汤水撑饱的。
长期缺乏食物,带来营养不良,患浮肿病、大肚子病的孩子,在村子里随处可见。村边的小河沟里,总有饿死或者病死的婴儿、孩子,烂褥子、破床单包裹着小小的躯体,刺鼻的恶臭引来了苍蝇、腐蛆和野狗。姑姑抽泣着说,当时感觉自己都活不下来,太苦了。
临近冬天时,爷爷会在山上砍柴烧炭。放寒假后,父亲要上山去帮爷爷一起烧炭。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现在大多已忘记。
烧炭也是在很远的后山,先要爬到山坡上检查附近林木的情况,连续几个山坡跑下来,详细对比后再确定炭窑的位置,同时还要考虑附近是否有合适的石坎,以便搭茅草屋居住下来。冬天爷爷通常要在山上住上几个月,来砍柴、烧炭。
先在山上砍很多粗壮的木头杆,笔直没有分叉的最好。接着把木杆一点点转运到山沟里的炭窑旁,花上几天功夫才能积攒一堆。最后整整齐齐地摆放进半人高的炭窑,炭窑有四五米深,窑壁乌黑发亮。爷爷和另一个大伯搭班合作,半天能装满炭窑。点燃引火,渐渐让炭窑中的木头燃烧起来,再用湿的泥巴将炭窑口密封起来,留下一个小小的进风口,浓浓的白烟沿着烟囱,继续向上升腾。木材在窑洞中缓缓燃烧着、炭化着,需要一天左右,烟囱口没有了烟雾,说明木炭已基本烧透。这时爷爷裹上破烂的棉袄、裤子,打开炭窑的门,热浪从窑中喷涌而出,瞬时催红了爷爷的脸。忍受着火辣的炙烤,他迅速用铁钩把炭窑中红的发亮的木材一根根勾出来,摆放到旁边提前挖好的冷却坑里。一会功夫,人已是满头大汗,不时用袖子擦着灭了眼睛的汗水。父亲拿着铁锨在一层火红的木材上面,均匀地撒了一层炭灰。就这样一层火红的炭,一层炭灰。连续堆放好多层,让木材渐渐熄灭、冷却。炭窑里燃烧的木材都扒出来后,趁着热窑炉,就开始装下一批木材了。
再有一天的时间,木炭已经完全冷却、制好。从土坑中挖出一根根泛着明光、沉甸甸的木炭。在木材变成木炭的过程中,显然是变细了一大圈。同时,木炭相互碰击时,那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望着烧制完美的木炭,父亲起劲地挖着,不知何时那黑色的炭灰已蹭到了他脸上、额头、还有下巴,双手更是黢黑一片。
接着还要把木炭通过遥远的山路一点点挑回家,爷爷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篓,竹篓里面放着半截的短木炭,竹篓上担着整根的长木炭。木炭的质地更加坚硬,也比木柴重不少,一担子要有七八十斤的样子。父亲在上山照看窑炉继续烧着木炭。爷爷扁担两头富有节奏地上下晃着,发出了“吱吱”的声响,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在回家的最后一道山岭上,爷爷碰见了前来接他的二姑,欣慰地放下担子,姑姑取出一些半截的木炭,放到自己的竹篓里。有了姑姑的分担,爷爷的担子轻了不少,回家的路更加轻快了。
木炭还要从家挑到集市上,进行售卖。山脚下的集市上,卖木炭的人也有很多。长木炭价格高些,半截的会便宜一点。一天下来,背来的木炭有时也卖不完。集市结束时,爷爷会把剩余的木炭便宜点处理给路边卖饭的店家。有时也会把剩余的小零碎木炭带回去,供烤火做饭使用。冬天还会不会更冷了?卖炭的人会一直这么多吗?价格会如何?对爷爷来说,这一切都还未知。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当时的白居易是否能想到?时隔千年,这样的故事仍然在我们这个小山村延续着,仍然在我们家上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