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豫剑(原创 中寓花旗 2026年5月4日 河南)
清晨的第一缕光,是斜着刺破山岚的。它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明德苑牌楼的鸱吻上——那鸱吻昂首向天,琉璃的碧色在曦光中骤然苏醒,仿佛一声积蓄了千年的长啸,就要破空而出。于是,整个五峰山便在这声无声的“长啸”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峰是骨骼,撑起一片天
山是有傲骨的。
五峰山的傲骨,不嶙峋,不险峻,是敦厚的,是温润的。它五峰并立,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稳稳地托着这片天空,也托着掌心里这一片汉唐的梦境。你去看那山石,是豫南常见的花岗岩,灰白色,不言语,但每一道纹理都深嵌着故事。传说大禹导淮,曾在此驻跸,以杖测水,那杖痕化作了今日山涧的溪流。又传孔子自楚返蔡,途经此地,见山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喟然叹道:“吾道不孤。”这叹息太重,坠在山谷里,便生了根,长出漫山遍野的松柏,至今风过时,涛声里还夹着几分金石之响。
这傲骨,是文化的根基。2017年秋天,当第一张设计图在县政府的会议桌上展开,那图纸上的飞檐斗拱,与窗外五峰山的轮廓,竟有种奇异的契合。这不是偶然。设计者说,他跑遍了五座山峰,测量了每道山脊的走向,每片山谷的深浅。他要让书院的轴线,与主峰的中脊线平行;让每一栋楼阁的翘角,都呼应着远处山峦的起伏。于是,当春风楼立起来时,它背后的山峰仿佛也高了一寸;当文昌阁的尖顶刺向云霄,最高的那座峰,也显得愈发挺拔了。
这不是建筑征服了自然,是自然认领了建筑。是五峰山伸出了骨骼,让这组文明的肌体,得以在它坚实的肩膀上,堂堂正正地站立。
二、瓦是鳞甲,流淌千年光
若说峰是骨骼,那瓦便是这片土地披上的、最华美的鳞甲。
三十二万片青瓦,从河北曲阳定制而来。不是机器压制的匀整,是老师傅一片片手工托坯、上釉、柴窑烧制。每一片瓦的弧度都有细微的差别,像每一片树叶的纹理都不相同。雨水冲刷三年,瓦色便从生涩的灰青,转为温润的黛色,是时光浸润出的包浆。站在仁德楼的二层回廊上俯瞰,层层叠叠的瓦浪,从脚下一直涌到视线尽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水一样的光。那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仿佛一条青龙,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呼吸之间,鳞甲开合,吞吐着云气。
这光有声音。
是雨打瓦当的“叮咚”,如古琴的泛音,清越而疏朗。是晨露从瓦沟滑落的“滴答”,慢的,迟疑的,像在思索一个古老的谜题。是春燕归来,在檐下衔泥筑巢时,翅膀扫过瓦片的“扑簌”。最妙是雪夜。豫南的雪,下得矜持,薄薄的一层,覆在瓦上。书院里不点路灯,只留几盏风灯,在廊下幽幽地亮着。雪光映着灯光,灯光暖着雪光,整片屋瓦便浮起一层朦胧的、珍珠般的光晕。这时若有笛声从德慧楼传来——常常是有的,孟清和喜欢在雪夜吹《梅花三弄》——那笛声便像是从这光晕里生长出来的,带着瓦的体温,雪的清冽,一缕一缕,在静夜的山谷中盘旋,上升,最后与月光融为一体。
于是你知道,这瓦遮风挡雨,也收藏着风雨的声音。这光明明灭灭,也记录着时光的脚步。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用存在本身,诉说着“传承”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含义:庇护,并且铭记。
三、声是血脉,澎湃少年心
书院的魂,在声音里。
那声音,清晨从春风楼响起。起初是散落的,试探的,像早起的鸟在枝头试嗓。渐渐地,汇成了流,成了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童声,清脆,透亮,每个字都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圆润,干净。这声音穿过雕花的木窗,漫过回廊,与天井里竹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你分不清是书声染绿了竹叶,还是竹叶滤清了书声。
上午的化雨楼,是另一番气象。徐老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玉,温润而有分量。他讲“仁者爱人”,不引经据典,只说:“你们看窗外那对山雀,母鸟叼了虫回来,喂给雏鸟。它不知道这叫‘仁’,它只是这么做。人比鸟多了一颗能思辨的心,若反而不如鸟,岂不愧对此心?”台下的学生,有白发老者,有垂髫小童,都仰着脸,眼神清澈。那一刻,千年前的道理,穿越时空的尘埃,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在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里,重新活了过来。
德慧楼里,琴声是断续的。初学的孩子,指法生涩,《仙翁操》弹得磕磕绊绊。教琴的蔡先生不着急,只示范,指尖在丝弦上一拂,简单的旋律便有了山水气象。她常说:“琴不是弹给人听的,是弹给天地听的。你的心静了,天地就听见了。”于是孩子们继续练习,那不成调的琴音里,渐渐有了一种郑重的、与天地对话的意味。
这些声音,读书声,讲学声,琴声,是书院的血脉。它们在飞檐斗拱间穿梭,在回廊庭院里回荡,让这组沉默的建筑,有了心跳,有了体温,有了磅礴的生命力。它们不喧嚣,不张扬,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文明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种进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心里。
四、人是灯火,照亮来时路
但书院最美的风景,终究是人。
是那个叫小雨的女孩,她不仅会背《千字文》,还喜欢蹲在药圃边,看草药开花。她说:“徐爷爷说桔梗的花像星星,我看不像,像小铃铛,风一吹,好像在叮当响。”她眼里有光,那光让古老的草药,有了童话的色泽。
是陈志远,那个曾迷惘的少年。他现在不仅读《史记》,还开始自学古籍修复。工具简陋,但他极认真,用镊子一点点揭开粘连的古纸,用毛笔蘸着浆糊,补上虫蛀的破洞。他说:“这页纸,可能几百年前也有人摸过。我现在修它,好像能碰到那个人的温度。”他手指粗糙,但动作轻柔,仿佛捧着的不是残破的书页,是易碎的时光。
是林薇,从金融世界退出的姑娘。她在书院帮忙打理公众号,用镜头和文字记录这里的一切。她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只白描:“今晨有雾,文昌阁像浮在云里。扫地的大爷不扫落叶,他说,落叶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信,得让大地读完。”她拍的视频里,有瓦上的霜,砚中的墨,孩子读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些画面很静,但静之下,有波涛汹涌。
还有孟清和,那个总穿着青布衫的年轻人。他管理藏书,教授古琴,还负责书院的日常琐事。有人问他,名校毕业,为何来这山乡。他想了想,说:“城市很大,但心有时无处安放。这里很小,但装得下整个传统文化的星空。我在这里,像一颗星星找到了自己的轨道,虽然光芒微弱,但知道自己在发光,也知道这光,是指向何方的。”
这些人,年长的,年轻的,本地的,外来的,像一盏盏灯火,散落在书院的各个角落。他们光芒不一,或如皓月,或如萤火,但汇聚在一起,便照亮了五峰山的夜晚,也照亮了那条通往千年文明深处的、有时显得黯淡的来路。
五、梦是远方,山河共此篇
2023年谷雨那场展示会,我坐在台下,看孩子们唱《五峰山书院之梦》。
他们没有华丽的服饰,没有精致的妆容,小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歌声起时,并不整齐,甚至有些跑调。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屏息听着,听着那稚嫩的、却无比认真的声音,在五峰山间回荡:
五峰巍巍,象河汤汤。有院翼翼,在彼之阳。
薪火传兮,千年不熄。弦歌起兮,山高水长。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文化是什么?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珍宝,不是古籍上艰深的训诂。文化,是此刻孩子们眼中不灭的光,是他们歌声里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拙诚,是这五峰山宁愿让出一片怀抱,也要守护的、关于文明如何延续的梦想。
这梦想很大,大得要“为万世开太平”。这梦想也很小,小到只是一笔一划地临帖,一字一句地诵读,一花一叶地认识这片土地。
暮色再次降临。我沿着象河漫步,河水汤汤,不舍昼夜。回首望去,书院已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晕,镶在苍茫的群山之间。它不像宫殿那样辉煌,不像庙宇那样庄严,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一颗文化的种子,在豫南的大地上,静静地、坚定地,发着光。
而那五座山峰,在渐深的夜色中,轮廓愈发清晰。它们不再只是山,它们成了五支巨笔,以苍穹为纸,以星河为墨,正在书写一篇关于文明、关于传承、关于一个民族如何从历史深处走来、又向无限远方走去的,不朽的文章。
这文章,每一个字,都浸着山的风骨,水的柔情,人的温度。而开篇第一个字,必是那轮跃出山巅的、永远年轻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