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0期“念”专题活动。
高铁疾驰在回福州上班的旅途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车厢里满是与我逆向而行的归乡人。他们大包小包,行李箱、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堆得老高,袋口露出包装鲜艳的糖果礼盒或腊肉腊肠的边角,还有给孩子带的新衣裳。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打盹,眉间却带着笑意;有人低声打着电话,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快到了快到了,家里都准备好没?” ……看着这行色匆匆的人们,我心底的思乡之情瞬间被撩起,就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湖面,涟漪漫开,那些刻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在这略显拥挤的车厢里愈发清晰。
每当暮色弥漫,在老家那座老屋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外婆就着灯光纳鞋底,银针在她布满老茧的指间翻飞,麻线穿过布料时发出轻微的“嗤啦” 声。我坐在板凳上,她拿起我的脚,套上刚纳好的新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包裹着满满的暖意。
如今外婆已长眠数十年,那盏灯也早已不知所踪,可每当想起,我似乎仍能在夜色中望见那抹温暖的光——有些事物,其实原是刻进骨血的念兹在兹。
那些旧时光,总与村后的社官树、晒谷坪和大河,还有外婆亲手做的吃食、外公教唱的歌谣缠绕在一起。
这棵社官树是一棵老樟树,据说长了上百年,树干粗壮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巨伞,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夏天的烈日下,阳光也只能透过叶缝洒下细碎的光斑。
村里人都说它很灵,是守护村庄的神树,逢年过节总会有人来树下焚香祈福,祈求家人平安、五谷丰登,没人敢轻易冒犯它。
可不管大人怎么说,孩子是无畏的,我们总喜欢在树下玩耍。但是有次,一个调皮的小伙伴趁着大家不注意,对着树干撒了一泡尿,还得意地炫耀自己“不怕社官老爷”。可没过半天,他就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直哼哼,脸色发白,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爸妈赶紧带着他来社官树下焚香道歉,又让他对着树干鞠躬认错,说来也怪,没过多久肚子竟真的不疼了。
这件事在村里传了好久,大人们都说这是社官老爷显灵,告诫我们要敬畏老树,从那以后,我们这群孩子再不敢在树下胡闹,而且每次路过都会恭恭敬敬的。
晒谷坪就在村后,距离社官树不远,是村里最大的一块平坦空地,每到秋收时节,家家户户都把稻谷铺在上面晾晒,金黄的谷粒在阳光下闪着光,整个晒谷坪都弥漫着谷物的清香。
我和小伙伴们最爱在谷堆间追逐打闹,累了,我们就躺在谷堆旁,枕着手臂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听树木的叶子沙沙作响,闻着稻香的气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村后的大河,更是我们童年的乐园。
记忆里的大河宽阔浩荡,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大人们常说,这条河是村里的“母亲河”,因为它滋养了整个村庄,灌溉着两岸的田地。
每到夏天,我们光着脚丫在浅滩摸鱼捉虾,或是跳进河里游泳,河水冰凉解暑,笑声顺着水流飘出老远。只是下河游泳,是被大人们禁止的,下河游完泳的娃,为防止被家长在皮肤上掐出白痕检查出来,总是要在阳光下晾晒半天或者疯玩半天才回家。
外婆的厨房总飘着最诱人的香气,除了做一手好菜之外,她的手也从来闲不住,她做的薯包、烫皮、酒糟红薯和芋头圆子是我至今的念想。
春日里,艾草遍地,外婆总会采摘新鲜的艾叶,洗净后焯水捣烂,拌进糯米粉里揉成团,再包上味道鲜香的馅料,蒸成油绿油绿的艾米果。我性子急,不顾刚出锅的艾米果冒着热气,便急着伸手去抓,被烫得直跺脚。外祖母便笑着说:摸摸耳垂,然后用碗盛好递过来。咬上一口,艾草的清香瞬间在舌尖化开。
她会把新鲜紫薯蒸熟捣烂,拌上糯米粉揉成面团,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薯包,放进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咬开时还冒着热气,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从河里捞一些干净的细沙子晒干,放在锅里炒得滚烫,然后把米粉蒸成晒干的烫皮干放进沙子里一起翻炒,直至把烫皮干炒成膨化状态,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脆,百吃不厌。
选个头饱满的小红薯,洗净后蒸熟,放入自家酿的米酒,放进陶缸内,密封几天,打开时酒香与薯香扑面而来,拈起一根放入嘴里,甜糯中带着淡淡的酒意,不知不觉可以吃到你微醺。
芋头圆子则是把芋头蒸熟去皮,揉进淀粉,搓成小圆子放进油锅里,炸熟捞出,放凉后吃起来酥脆咸香,让人停不下来。
外公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平日里跟我们这些孩子寡言少语。但是记忆中的他,也会借着落日的余晖教我唱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的嗓音略带沙哑,却唱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跟着他一句一句地学,调子唱得歪歪扭扭,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纠正我的音准,手指还轻轻打着节拍。唱到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时,晚霞正染红半边天,樟叶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为我们伴奏。
那时我不懂这首歌的其中深意,只觉得旋律好听,跟着一遍遍哼,直到长大以后才知道,这首歌里唱的是离别和牵挂。
后来外公外婆过世,夯土墙的老屋因为怕年久失修被拆除,可社官树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依然矗立在原地。去年春节陪母亲回老家,看到村后修了一条新公路,童年的伙伴说,修路的时候,为了保护这棵古树,公路设计方特意为了它改道。
那条记忆里宽阔的大河,上次回家时特意去看,却发现它没那么大了,河水也不如从前清澈,岸边的芦苇也少了许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原来时光不仅改变了人,也改变了故乡的模样。
在河边转悠的时候,仿佛还能嗅到童年的一丝气息,突然想起外公教我唱的歌谣、讲的故事,想起外婆的笑容、小伙伴的趣事与那些在大河里疯玩的日子。原来念兹在兹,是时光磨不去的印记,是岁月隔不断的牵连。
还记得独自外出求学的那年冬天格外冷,我的耳朵和手脚长满了冻疮,红肿发痒,握笔写字时疼得忍不住皱眉,连跑操都得攥紧拳头忍着。母亲听说独头大蒜能治冻疮,便到集市上好不容易淘到一小袋饱满的独头蒜。嘱咐我带到学校,没事就剥一颗,在长冻疮的位置涂抹按摩。
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蒜汁的辛辣混着母亲的叮嘱,一点点渗进皮肤,冻疮竟真的渐渐好转,不知道是大蒜的作用还是人逐渐成年的原因,后来的岁月里,冻疮竟然没有再发过。
念兹在兹,原是外婆给予我童年的守护,是外公歌声里的牵挂,是母亲藏在细节里的爱,是老树、晒谷坪与大河庇佑的念想。
工作后,日子被忙碌填满,加班、出差成了常态,平日里难得有时间回家看望年迈的父母。电话里,父母总说“家里都好,你安心工作、别太累”,可我分明能听出他们语气里的牵肠挂肚。
又是一年春节将临,看到这沿途的归乡人,我归乡的念头愈发强烈。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念兹在兹的,不仅是逝去的亲人、难忘的岁月,更是年迈父母的牵挂,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代代相传的习俗,是关于故乡的念想,是祖父歌声里的悠长牵挂。纵然大河变窄、岁月流转,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眷恋,却从未改变。
念兹在兹,是那些过往,它藏在岁月的褶皱里,躲在记忆的深处,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叩击心房。这份牵挂,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褪色,不会因距离遥远而变淡,不会因故乡变迁而消散。它是我们前行路上的力量,是我们心灵的归宿。
岁月匆匆,愿每一份念兹在兹都能有归处,愿每一份牵挂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记得那些温暖的瞬间,带着这份爱意与思念,勇敢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