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踏在旧庙的门前。悬在扁担一头的篮子碰了个头,响出轻微的哑声。
这一声自响起,也未能传到扁担之外。但在土路上奔追着的小脚纷纷转了向,聚到那根扁担和那只脚的周旁。一丛丛小手从这些小脚的位置长起,朝着那根扁担上悬着的各样编织伸去,令那根扁担向上抬了一抬。
“阿堵叔小气!”
一个孩子见一只竹编的鸟让这一抬离了小手,便跺了跺脚。
“阿堵叔今日怎来这了?”
另一些孩子则只是放下手,对着另一个问题好奇。
这挑着扁担,被称作阿堵叔的人戴着斗笠,穿着一条短褂,身形有些佝偻。铜色的肤上浮着一层汗,染着几撮土色。
“让一个不识得的人编了些篮子,总要来看一看。”
阿堵叔带着沟壑的脸上展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但有些不整齐的牙。裹着短褂的肩膀一抬,扁担又向着一侧跳了一跳,让一旁的孩子泄气地缩回了伸长的身子。
一只鸟落在旧庙前的地上,寻不见种粒小虫,却让一个踩到身旁的孩子惊起,慌忙地扑腾到庙顶上。一根羽毛让瓦缘刮下,在空中转过半圈,就让一个被吵嚷声引出庙门的孩子撞到了一边。
“阿堵叔亲自来了?”
阿泽从庙里走出,阿堵叔又展出一个笑容,向着庙门迎上去。
“整日听你吹捧那三五日才编一个篮子的‘先生’,不来看一次,心里痒得很啊!”阿堵叔笑道。
“阿堵叔,先生早就只需一日就编出一个了。”
“从三五日一个那时起你可就在吹捧你那先生,到了如今,也才一日一个?”阿堵叔又笑,“就特意给挑给你那先生编的那篮子,一日要编不出三两个,这门手艺算白学!”
“这也才一两月,先生也还要讲授。”
“活也不会干,讲什么授!”阿堵叔嘿嘿笑了两声,“我倒真要瞧瞧,这派头大得很的‘先生’是个什么人。”
围着扁担的孩童不自觉静下来,退远了些许。阿泽却还是站在阿堵叔当面,用指头挤住嘴唇,来回抚了两下。
“阿堵叔不是来寻麻烦的。”然后阿泽说。
“笑话!好歹分了些活计去,我来寻麻烦做甚?”阿堵叔还是笑,“怎的,你这先生派头这样大,连分他活计做的人也见不得?”
周围退远了的孩童们便又叽叽喳喳地围上来,有几条小胳膊还是试探着去够那扁担上的竹虫竹鸟,但稍微跳了两下,便也安宁下来。
“先生只是腿脚不便……”
“再如何不便,事到如今也是该见一见这位匠师。”
他的笑声传来。阿堵叔的耳朵动了动,眼睛便转向那间破庙的门洞。
门洞里只有一张垫着石头、放着几支香的几案,几案之后是一片描画着些许边缘轮廓的木色。再向外,便是连庙顶上破洞漏进的阳光也照不透的影子。
他便从这片影子里挪来了。
阿堵叔看着他行走的体态,只是皱眉。
“阿堵叔,先生腿脚不便。”阿泽看了看阿堵叔的神情,便先是说。
“倒也不必这样美言。”他笑,“直接说你先生是个跛子便可。”
阿堵叔的眉头先是一松,然后换了一种紧法。
“阿泽,你说你先生来这有一年了?”
“算算是有两年了。”
他从阿泽那接了话头去,便回身去取几案上的一个橘子。阿堵叔看着他,眉头皱得越发地深了。
“两年了,腿脚也没能好?”
“恐是当时未能细养,骨头长歪了。”他剥着橘子,随意接过话,便向口中塞了两瓣。“能活下一条命来,便已是万幸。”
“遭了劫匪?”
“在荒郊野外摔进河里。”
“你怎的一个人跑去荒郊野岭?”
“一伙人一同赶路,恰巧要过些这样的地方。”
“你这样不受人喜欢?”
他猛地笑了两声:“或只是赶路太忙。”
阿堵叔张口,又合上,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孩童们仍是吵闹,扁担去到哪,孩子们便跟到哪。于是扁担带着挑子向着庙门口而去,就将孩子们引到了庙门前,引得他也向孩子们看了一眼。
“你们怎的不自己玩了?”他问孩子们。
“想玩竹编的鸟。”一个孩子说。
“想知道阿堵叔来做什么。”另一个孩子说。
“想看先生怎么和阿堵叔说话。”又一个孩子说。
“这有什么好看?”他失笑。
方才说话的孩子想了想,没能答出来。这孩子便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和阿堵叔。其他的孩子也没有一个从庙门前离去。有几个孩子朝外走了几步,回头张望一下,便又回到了围在庙前的队伍中。
“散了散了,自己去玩吧。”
他只得对孩子们挥了手。孩子们才散回到路上,又奔得尘土飞扬,只有阿泽还站在他的一边。他看了一眼阿泽,阿泽点点头,也奔进玩闹的孩子中。
阿堵叔看了一眼他,将挑子放在地上,搁下扁担,把扁担在挑子上跨成一座小桥。
“应是那些人赶路太忙了。”
他又笑:“也未必,或许将如今的我放到两年前,便不至于此。”
阿堵叔没有和他继续议论这件事,从他的肩膀上尽力向里张望,看见庙墙的墙根下有一张褥子,周围放着一筐篾条,摆着一团太阳似地从中间的圆开出去的东西。
“一早上只编了底,还请见谅。”他看出阿堵叔看见了什么,便说。
“你平日无论讲学还是编篮子,都躺在那褥子上?”
“有时是坐,尚可说躺得惯。”
“不如我给你做台小几子,至少给你的篮子底有放的地方。”阿堵叔说。“整日放在这样的地上,免不了要潮。”
“师傅还会木工活?”
“自然是用篾条来编。”
“这竹编的几案,村中可有人来买过?”
“价开得太高啦,村里人没有来买的。”
“师傅这手艺还在?”
“还在。”
阿堵叔和他相视一眼,不觉地都笑起来。
“师傅看来也是有些故事的人。”他说。
“比起先生你来,也就那样。”阿堵叔顺势便坐在了门槛上,拍拍大腿,“先生有了功名了么?”
“是举人了。”
“举人啊,我见过。”阿堵叔笑道,“那先生若是去了城里,跟县官老爷也是能称兄道弟了?”
“师傅也是见多识广。”
“嘿嘿,跟城里师父学手艺那会,总有些见识。”阿堵叔先是笑,再是叹。
“只是能和官老爷称兄道弟的,都是大有前途之人。”他指指自己的腿,“如我这样的废人,多是要特意不去入官老爷的眼,以免坏了官老爷心情的。”
“哎,先生身上看不到脏,闻不见味,想来身子衣服都是常洗的。”阿堵叔摇头,“先生能自己打水洗身子,离废人这话便是远得很了。”
“这样说,师傅也见过废人。”
“见过。”
阿堵叔将手指在扁担上敲了敲:“早些时候的事情大多记不清了……但这事我记得牢。刚进城还没找见师父那会,在路上看见过乞儿。”
“腿让打断了?”
“先生知道得也不少。”阿堵叔点头,“那时我也只当是这娃摔断了腿没有钱医,还懊恼身上怎得摸不出钱来给这娃。”
“后来是怎样发觉的?”
“后来啊,后来我愧得很,便看这娃看了一天。”阿堵叔的指头仍是敲着,“黄昏时,这娃在地上拖着走了,我便跟上去,然后看见一群瘸腿的娃围着一个大乞丐。”
随后阿堵叔不敲了,抬眼看着他。
“那个大乞丐也是瘸的。”
他没能接上这话。
“我那时起先只当是大瘸子带一群小瘸子,和当地住了许久的老人打听才知,这大瘸子当年也是让打瘸了的小瘸子。”
阿堵叔说着,看了他一眼。他仍然默不作声,只是眉头微蹙。
“先生见多识广,想来也知道,这作了乞奴的小瘸子活不久。这大瘸子也不知是走了怎样的运道,才活到大,甚至又握了一小帮的孩子。”
阿堵叔叹气:“有那么两三年我都在想,这大瘸子去打瘸孩子的腿时,是什么样一种想法。”
“……只知可以如此。”
“是了。有一次我尽心将师父伺候稳当,看师父心情甚好,有兴致传授我些道理,便问了这事,师父也是这样答。”阿堵叔说,“这大瘸子自小这样长大,便不知了别的路。等他手里握了孩子,便也要让孩子这样去走。”
“只是这一答,我更加想不明白。连我这样懵懵懂懂进了城,两眼一抹黑,也知道去拜师学门手艺。这大瘸子日日在这条街上转,见了那样多商家匠人,却仍然只想得到打折孩子的腿,让他们去乞讨?”
阿堵叔又看向他。这一回,在他无声时,阿堵叔的眼睛便直盯着,许久也没有松脱开。
几个孩子玩得累了,纷纷挪到了庙门口坐下,一双双小眼睛一坐下便朝他看了过去。他对着这扇围着他的目光一扫,孩子们嬉闹着又站起来,逃也似地跑走了。
“……师傅可想过读书?”他便说道,“若师傅有意,来此赏光一番倒也不用钱。”
“嗨……我自十五岁找见了编竹藤的师父,这辈子便和读书再无瓜葛啦。”阿堵叔笑。
“师傅也只是学了手艺,也不至忽地便失了读书的本事。”他也笑。
“唉……这大瘸子的事,我此后也是想了快十年。”阿堵叔仰起头,整个人像是要躺在庙门口一般,“直到那天真见到读书人——此前我只知有人考功名,却未真见过考功名的人是什么样的。偶尔见到,也不过是秀才也考不上,只知念两句酸句子的。”
“那真的读书人,排场是真的大——走在街上,人也挤人,我也只得远远看去一眼。”
扁担上敲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看得也不真切,只看到那有个穿着长衫的。县太爷就跟在他边上,热切得很呀。先生当年也这样过么?”
“……当下落得如此,也不必提了。”
“嗨,那时我想啊,我师父也天天夸我聪明,大道理一点就透。我若是当初选了读书,或许便是我能站在那里了。想着想着,便想到,不如我如今便弃了这手艺,去读书。我就找平日碰见的酸书生们问了该读的书,从街坊那打听到一处卖书的,忍着肉痛啊,靠着师父刚许我接的那点活赚的钱买下一本,翻看了一番。”
噔。像是一声惊堂木,扁担的声音在此便又止了。
“我就知道,我若是要读书,便须去一家私塾里,再去过上个十年二十年了。”
“师傅言过了。”他笑了,“师傅这样明白人,若去一家好的私塾,不过五六年,或便可去考秀才。”
“先生当年是怎样读书?”
“我当年只是按部就班,自幼时便读蒙书,及弱冠便去了私塾里。”
“谁带先生去的私塾?”
“自然是我的父亲……”
他的脸上显出恍然来。
“先生明白了。”
“简明得很。”
“活计做久了,钻研深了,慢慢地便想不到其他的活计该怎样去做了。做了十年工,背一背书上的字句还勉强,要钻研出一篇文章来,却是比上天还要难了。”阿堵叔说,“那时我年岁尚是不大,非要去寻一处好的私塾,或许还扳得回……”
“只也不知该去何处寻好的私塾了。”他叹气,“师傅日日遇见的人,多不会告知师傅这样的事。师傅的恩师或许有些门路,但想来也不会放给师傅。”
阿堵叔便没再说话,只是仰下去的身子又直了起来。那双眼睛直直往前看着,无论是一阵风裹着孩子们奔过,还是一捧砂从孩子手中抛过眼前,都没再转开,连眨也眨得少了。
他也只看着眼前,看着泼过地上收来的黄土,又拔了两根长草开始交锋的孩子们。
直到又有一群孩子乏了,先是跑到庙前,又被他直直的眼睛瞪得逡巡起来,他才眯起眼,又把嘴角顶了起来。孩子们这才面露喜色,又在他和阿堵叔面前围了一圈。
阿堵叔这时便将扁担从挑子上拿起,搁在了肩上。扁担上绑着的虫鸟走兽一阵晃动,扁担上绑着的绳子绷了一绷,才把挑子从地上一点点地拉离。
“师傅可还有指教?”他便问。
“你便安心编给你的那篮子便可。”阿堵叔说。
“师傅过会还要送我一台小几子,不再指教些,多少过意不去。”他笑。
阿堵叔便发出一声哨子似的笑声:“嘿——先生可实在是爱惦记。”
围了一圈的孩子们便微微一阵骚动,几个孩子向他打听是怎样的几案。他空口向孩子们作答,一问一答完,便同问话的孩子一同看着阿堵叔。孩子激动,他则似笑非笑。
让这样看了四五次,阿堵叔也只好摇头:“罢,罢!你真要指教,我也只好说这么一句。”
“请说。”
“将来再有孩子来先生这,先生可莫轻待了。”
“孩子自然轻待不得。”
阿堵叔点点头,便晃着肩上的扁担,一高一低地摇着挑子去了。仍在玩闹的孩子们让开一条静下的路,仍有孩子想着去摸那扁担上的虫鸟,却让其他孩子的眼睛瞪得安分下来。
阿泽也成了这些孩子里的一个,只是忽地一怔,便离了路上这些孩子的队伍,直跑到了他眼前。
“先生,莫不是阿成哥要来?”阿泽问。
他一怔:“你怎得想得这样不相干?”
“阿成哥的事,村里没人不知道。”阿泽说,“若阿堵叔真认了先生,怕是过上一两个月,荣大娘便要被迫着送阿成哥来了。”
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又忽地炸出一声嘈乱,纷纷地小声议论起来。
他听着这些议论,却只是扶着门框,使劲挣直了身子。
“日头也西了。”他说,“还有想听的,便进庙里来。”
说罢,他便消失在了庙墙之后。阿泽跟了进去,再是愣了下神的方才在议论的孩子们,最后轮到努力收心的正在路上追逐的孩童。
不多时,庙前便又零落下来。一只鸟便又落在庙前,寻着寻不见的种粒小虫,蹦跳了一刻,再在风卷来的一蓬土中抖抖羽毛,拍着翅膀飞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