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人与旧庙 其之九

烟又朝着庙门外探出去。它触到那一屏日光,微微退缩,便向上伸去,窥向那阳光里。

阳光下是一条土黄的路,几丛黄中泛出绿的长草摇晃着,偶然折出几点晶芒。

土黄的路上不见人影。而从烟的侧旁忽然扇来一缕风,将烟搅成一片淡淡的浑浊。烟赶快再聚起来,扭了个头朝向那风来的方向。

“先生,这烟怎么散了又能聚起来?”

“烟没有聚起来,只是之前的烟散了你看不见,后来的烟聚着让你错认了。”

“这烟怎的突然转头向我了?”

“你将你手边的气扇出去,两边的气就要向你的手补来,只是这烟恰好在来的气里。”

“无趣,我还当是阿狗拍散了香烟,惹恼了佛呢。”

“你咒我!”

孩童便闹起来,烟也让扰得又时而模糊。它赶紧向庙外冲去,在日光下展成一缕耀眼的细丝,又飘荡成了一面旗子,寻着能寻得来的人。

日头越升越高,烟旗也愈来愈亮,亮得像是接下来就要熔化成滴,坠在同样开始映着光的土路上。几个孩童从庙门探出头来,向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又有几个孩童看看庙外,双腿迈动起来,却被其他的孩童拉住了衣服。

一点光便在这时从路的尽头闪来。

这光从一顶斗笠上闪出。这顶斗笠有几处编织微微松脱,但编条上的毛刺与粗糙都已然磨净,像是抹上了一层漆。斗笠宽广,边沿向下便看不见脸与颈,而已然到了一件棕黄的僧衣。

这僧衣打着些补丁,几处湿着,几处围着一圈白花。袖子和裤脚掀了一半扎起,挎包的肩带压住一片衣物,也未能让没有束缚的部分在行走间鼓动着飘荡。

行了些路,这戴着斗笠的人稍稍站定,伸手将斗笠向上抬。那面烟旗上映的光登时强了些许,这人又压下斗笠,却在压下斗笠时从嘴角露出一点笑,加快了脚步。

几个孩童还是挣开伙伴的拉扯,从庙里跑进阳光下,顶着烈日便开始拔路旁的长草,相互打斗起来。那一缕烟被孩童们一冲、被长草一绞,便无影无踪了。

戴斗笠的人顿了一下步,随后脚步又快了一些。打闹的孩童向着这人来的方向偶然瞟到一眼,便弃了手中长草,向着这戴斗笠的人围来。

而不等孩子们开口,戴斗笠的人便摘下斗笠。斗笠下没有头发,而有一张微笑的、浸满了汗水的脸。

这人微微倾身:“小施主们,这庙里供的是谁呀?”

“当然是佛了!”领头的阿虎嚷起来,“你不是和尚吗,这也不知道?”

僧人笑道:“我去过许多庙,有供佛的,有供菩萨的,还有些供三清、天帝和各路神明的。”

“先生可没说过!”

“你先生确实和你说过,世上的庙只有供佛的?”

“这好像……先生只是没说还有别的庙。”

“那便是了。”

僧人直起身来,面朝着庙门,迈步绕开孩子们。而孩子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小跑着,又在僧人前围成一面小屏。

“小施主们这是?”

“先生说过,不能放人去拜佛!”

“不对不对。”另一个孩子纠正,“先生是说,让来拜这佛的人最好都想一想。”

“要想什么?”

“好像是要想愿望能不能成真?”

“不对,我记得是自己的心诚不诚。”

“阿牛的娘心不是很诚吗?先生就非不让阿牛的娘来拜。”

“那好像是说……”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一圈小脚仍然坚定地站着,没有挪动一步。

僧人看着孩子们的争议,又俯下身来。

“小施主们看,我是不是个和尚?”

孩童们暂停了争执,几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把僧人瞧了一番。

“还用瞧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是个和尚!”阿虎扫了一眼其他孩子,嚷起来。

“那和尚要不要拜佛?”

“自然是要的。”

“那你们先生不准拜佛的人里,有没有和尚?”

孩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脚步仍是没有挪动半分。僧人拉拉嘴角,又直起身来,后退两步,抓着孩子们聊得激烈时,三两步绕过了孩子们的防线。

孩子们“哄”地炸开,炸到了四面八方,又从四面八方围向僧人。僧人已经冲到了庙门前,抬腿便跨进门槛,随后撞上了又一群孩童。

“拦住他!”阿虎的声音从庙外传来。

庙里的孩童相互看了几眼,便都抬头看着僧人,在原地站定了。

僧人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这无奈的笑一直持续到僧人向庙里张望时,看见不远处有个孩子整个浸在庙墙的影子中,没站进脚边的这群孩子里。

僧人的目光沿着那个孩子接着展去,才看到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身影。这身影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在墙脚蜷缩一样地坐着,此时也抬起了眼,朝着庙的门口看来。

僧人便急忙两手合十:“想来这位就是先生了。”

他看一眼落在孩童包围中的僧人,便笑了:“师傅倒是和孩子们玩得来。”

未等僧人答复,阿虎已经冲进庙里。

“不许动!”阿虎嚷道。

僧人看看阿虎,脸上又挂上了无奈的笑:“不知先生可否网开一面?”

“你若实在有心,几个孩子如何拦得住你?”

“礼佛的路途,本也是礼佛的一部分。”僧人摇头:“若是为了礼佛,与孩子们为难起来,那礼佛便也是无谓。”

他的笑容展得更开:“那若是我非要阻止你礼佛,你会如何?”

僧人皱眉:“先生……”

“只说你会如何。”他说,“不瞒师傅,我在此一年有余,这是第一次遇见僧人,便不禁好奇。”

“有庙在此,连香火也未断,先生却未见过僧人?”

“是未曾。”

“这可奇了。小僧尚在寺中时,见方圆十里人家,立了佛庙的,凡须做法事的,都要来寻小僧的师父师兄。”僧人脸上显出疑惑。

“师傅可去过十里之外?”

“小僧外出游方,自然要走出十里外。”僧人抬一抬合十的双手,“依小僧所见,离佛寺甚远、大小事均不来寺中寻人的人家,便也不会有供佛的庙立起了。”

“或许只是我来的时日短,碰不见这样大事。”他便这样应。

而他身前的阿泽直接回过头来:“不是先生来的时日短。邻村阿月姐的大婚也在这庙前办的,我那时也没见到僧人。”

僧人睁大了眼:“佛庙前办红喜事?”

“邻村的阿古伯说该在佛庙前办。”阿泽说,“也是阿古伯主持的,他说他年轻时读过佛经。”

僧人一动不动地看着阿泽,看了许久,才又将双手合十抬起,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所以,以师傅来看,若是有人就是要阻挠僧人拜佛,那僧人会怎样评判阻挠那人?”

他笑着问。他笑的时候眼角没有向下,而几乎眯成了一条下弧线。他的嘴角也拉得让他的脸颊鼓起来,微微张开露出了牙齿。

他还是浸在阴影里,僧人看他的脸看不清晰。

“若是有人就要来阻挠,那这人便是佛请来的了。”僧人于是说。

“怎讲?”

“若是我最终能渡过此人的阻挠而礼佛,那便是佛请这人来磨我的心志,助我修行。”僧人微微躬身,“若是我最终也只能放弃,那便是佛借这人启示于我,今日不宜来此礼佛。”

他于是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笑声里夹了一些鼻哼声。他的手也在地上拍打,一开始尚是整个手掌,之后手掌在坚硬的地上拍到张不开,他便改用拳去拍。

僧人看他看了许久,直到他终于笑完,将已经通红的手放回身前。

“师傅倒是信得坚定。”他说。

“先生想来是曾礼了佛,却没能心想事成。”僧人说。

“我做不到师傅这样能开解自己。”他敛了笑容,“佛连走失的孩子也寻不回,连要被掳走的孩子也救不了。这样的佛,有什么好礼?”

“这是……”

“想来师傅是要说,这都是佛长远的深思与安排了,就如师傅刚才无论如何都能算是佛的好意一般。”

他又开始笑,笑出连珠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僧人仍然只是微微躬身地站着,直到他的笑声过去。

“那先生觉着,应当如何去说?”

“自然是佛不保佑人。”

“此后呢?”

“自然是再不供佛。”

“此后呢?”

他皱眉,正要张口,忽地松开眉头,便又将口闭上。

“小僧也为先生讲一则故事。”僧人说,“小僧幼时顽皮,一次想独自去山上,又想到师父师兄天天嘱咐山上容易迷路,便在离庙时与佛说,望佛保佑去山上不会迷路。”

“想来你是迷路了。”

“是。事后算来,我在山中迷路了三日。”僧人闭上眼鞠了一躬,“依先生看来,我那时当如何思虑?”

“自然是当想着,须从险境中脱出来。”

“先生所说的是我当时的第二个想法。”僧人说,“小僧当时的第一个念头自然是,佛欺骗我。”

他笑。

“小僧察觉自己迷路时,气恼了许久,只愤恨着拜了佛却不受佛的保佑,而就此过了或许有一两个时辰。”僧人直起身,“而这一两个时辰里,小僧毫无作为。”

“想着依靠佛,自然就会如此。”他说。

“先生说的是。此后小僧腹中饥饿,镇定下来,才有了第二个念头:当寻到向山外的路。”

“寻了三日,寻到了?”

“孩童怎撑得住寻三日的路?”僧人微笑,“不过半日,到了夜晚,当时的小僧便因迟迟寻不到出山的路,而有了第三个念头。”

“第三个是什么?”

“这想来是佛对小僧的惩戒,佛便想让小僧在这山里饿死冻死了。”

他又笑。

“小僧便抱着这念头,心灰意冷地在山中过了整夜,幸而没有让野兽吃掉。待天亮了,小僧还是没能耐住饿,吃了一口行囊里的口粮。

“这时小僧想到,平日里我也没有外出带口粮的习惯,今日怎就想到要带上了?”僧人缓缓抬起头,“于是,小僧便忽地有了第四个念头:是佛在借此机会磨练小僧。小僧若是能渡过这一难,便可更上一层楼了。”

“师傅倒是那时起便擅于开解自己了。”

“先生,这第四个念头,可以让一个不过半日便要放弃的孩童,坚持到了第三日。”

他便沉默。

“小僧非是天生坚毅之人,想来世上小僧这样的人也是多数。对小僧这样人而言,若是有一日起了‘佛与我作对’、‘天地与我排斥’、‘我所做皆无用功’的念头,便要万劫不复。”僧人又鞠了一躬,“小僧便只好遇到万事皆和自己说,此为佛早已定下的安排,我去考虑佛想如何考验我便可。”

“若是佛真就是想害你?”

僧人笑了:“先生莫要忘了,佛早已涅槃。所谓佛如何如何,不过是依自己心思去阐释命运。既然依我心思,那我不去想是佛害我,便不是佛害我了。”

“就是说。”阿泽突然插话进来,“礼佛也无用了?”

“还是有些用处。”僧人抚掌微笑,“礼过佛了,才好去想一切皆是佛的考验与启示。”

“若是我不礼佛便能如此想,我便不必礼佛了?”

“若是不礼佛便能如此想,或许天下成名大寺都要来寻小施主坐镇寺中了。”

庙里一时沉默,他低着头,阿泽看着僧人,僧人闭目不语。围着僧人的一圈孩子里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大眼瞪小眼,只是都没有出声将这一阵静默打破。

只有阿虎左看看,右看看,大声嚷了出来:“先生!现在到底怎样?让不让这和尚拜佛?”

他的头抬起来,眼睛在阿虎和僧人间游移一会,叹了口气。

“都已经是僧人,又怎能不拜佛?”他挥挥手。

围着僧人的孩童对视一眼,便奔腾着散开。僧人还是闭目站着,向着他的方向鞠了一躬,又转向佛的方向鞠下,久久不起。

待终于直起身,僧人打开行囊,从中挑了一块大的炊饼放在供台上。这炊饼不是圆形,显然是从一块大饼上分下来的一部分。

“先生博学多识,如今想来是受着考验。”僧人说,“也希望先生能早日摆脱怨愤钳制,寻到正途。”

他不答。阿泽看看他,又看看僧人,然而僧人已然离了庙,穿过又开始在庙外打闹起来的孩童,不一会便寻不见身影。

于是阿泽蹲下来:“先生若是有需要人指教的,我觉着去问了便是。”

他仍旧不答。直到阿泽在他身旁蹲了许久,他才叹气。

“心中需先想到极限,方有问得出口的问题。”他说,“我如今……尚没有问题可问。”

“先生指教得是。”

阿泽答了这样一句,仍蹲在他的旁边。蹲了一会,又坐了下来。

孩童仍在庙里庙外玩闹。直到庙里的孩子伸手探一探阳光,伸脚踩出了庙门。庙外的孩子看见,便立即弃去手中的草与枝,灌回了庙里,涌到他的面前。

“先生接着讲过了西山后的事!”几个孩童吵嚷起来。

他于是撑起上半个身子,正如过去大半个月里,每个太阳的烈气开始散去的午后。

离了孩子们的打扰,香烟的旗子便又飘了起来。只是它渐渐地不再那样炽亮,又在一阵过路的云掀起的风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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