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月探出头来,以起伏的漆黑面纱半掩皎华。过了少许,月又三两下从重重幕帘后挣出,让庙顶的瓦上裹了一层的霜。
这层“霜”沿着指进庙里的老树的臂膊延展,顺着老树的腰背涂向地面,在路边的长草上勾了一层浅白的边。
一阵风沿着土路奔来,牵得长草摇晃,仿佛要将那一层银光抖落,好染在带来这风的那一身布衣上。
那身布衣也不安分,挟着一阵风左摇右晃,时而靠近了路边的长草,时而又忽然远离,时而向左俯去,时而向右。这布衣又从它裹着的身子上空余出来许多,衣袖俄而凑向路边的一丛长草,俄而又飘荡着远去。
正当那丛长草将把一点银光抖落在衣袖上时,一只手抓来,将衣袖扣牢在了臂膊上,那点银光便落在空处,滴在地上,被踉跄的脚步踩散。
这双踉跄的脚在土路上散乱地奔着,经常便会慢下来,不多时又快跑一阵,此后重又慢下来,散乱得也更甚。那只扣着衣袖的手也时常扣不住衣袖,让衣袖又去撩拨路边的长草,再忽得又把它抓住,卷得勒出了肉来。
一片云漫来掩住月光,月亮尽力探着,像要去看清奔跑的人的脸庞。只是那奔跑的人背着光,时常低着头,银光照不亮这人的脸,只能描出这人的长发。
忽然那人回过头去,把脸暴露在月光下——那张脸属于一位少女,却是一张连恐惧的表情都有一些做不出来了的脸。这张脸上那双眼皮垂着一半的眼睛朝黑夜中努力地睁着张望两下,又转过了脸去,埋下头,任着双脚时左时右地牵着身子。
然后在这张脸又抬起来时,一线银光流进了那双眼中。
一阵风来,那一线银光散成一片浅薄的银雾,又慢慢凝拢。少女眨一眨眼睛,看清了那是一缕轻烟。
这烟从土路的一处来。掩住月光的云此时飘去了,银霜便慷慨地铺遍那一面墙、那一顶瓦,造成一盏庙形的指路灯,只是留着几处漆黑的洞。
那缕烟凝拢了,微微绕了个圈,成了一个银钩子,又像一只指着那庙的手。少女的眼睛和脚便被这银钩子钩住,一下一下地被牵进那银装的庙里。
湿苔藓和木尘的气味漫了过来。少女微微抬眼,眼前是一尊塑着银身的佛。这佛的银身上有些斑驳,但即使这些斑驳也镀着一层银边。
月光从墙与瓦的洞里闯进来,涂抹了那尊佛、涂抹了地上的碎砖,也染着佛前的那一柱香,让香烟捻成勾人的银线。
少女又开始走,走得比此前愈发的慢。她踏过生着苔的碎砖,踏过冰凉的银砖,再走进佛的身后,回到了碎砖里,罩在了尘味中。
随后,她便不再知晓一切。
而当少女从黑暗中挣脱,便隐约从耳边传来人声。她猛然睁眼,眼前是一方苔石的底座,向上看去,佛的脊背占满了眼前。
她松了一口气,又闭上眼。只是耳边传来的人声越发地清晰起来。
“先生,我们何时喊起佛后面那人?”
她的眼便睁开闭不上了。她的全身绷起来,却离不开地面,眼睛睁得越来越是用力。
“不必管她,她想何时起便何时起。”
少女绷着的全身松了一些,眼睛却还是合不上。
“那先生,今早我听见您嘀咕她穿衣像是武林人士,真有武林么?”
“咦——真有武林?我以为都只是故事。”
“先生,武林是什么样的呀?”
孩童们的声音交杂着,诸多疑问混在一同。她的胳膊动了一动,咬着嘴唇,这见不到伤口和淤青的胳膊却还是没能动上分毫。她只好把眼睁得更大一些。
“武林啊。”那个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们很喜欢武林?”
“嗯!”
“我喜欢阿石伯总讲的那个神雷刀孟大侠!”
“先生,我们将来也能去武林吗?”
孩童的嚷声聚成了翻滚的浪。一声尖锐的拍掌突然响起,浪潮便止。
“在我之前的同僚中有一些人很羡慕种地的日子。”男人说。
孩童们爆发出一阵疑惑的声浪。
“他们觉得种地的日子清闲自在,不受拘束,只需要每天出门锄锄草,还能享受乡野美景。”
孩童们爆发的声浪带上了不满。
“你们对武林的印象便也是这样了。”男人笑起来。
“那先生,武林究竟是什么样?”
“武林啊……不过是‘武’之‘林’而已。练了武的人希望依自己的武力得些好处,却又不愿参军做官、受到管辖,便有了武林。”
“先生这么一说,武林中人倒都像是阿虎了。”一个孩童笑道。
“我不一样!我有了本事,定要做将军的。”
“真的?真做了将军,胜就是胜败就是败,耍赖说自己不败也要杀头的。”
“还提这个做甚!”
“其实自我来了这庙,也起码有武林中人光顾过这庙一两次。”男人说,“我来之前,想来更多。”
“咦——我们也经常在这庙前玩,怎得见不到?”
“有一次便在你们玩时来的,你们认不得而已。”男人笑,“你们只是武林故事听多了,只挑着大侠高手认,普通的便认不出。”
“听先生这样说,武林中人也没什么特别……”
少女还是听着,合不拢的眼却渐渐软了下来。又不知何时,她的眼便又合上。
等她的眼再次睁开,庙里已然被笼进一层橘色的光里。她猛得爬起来,又茫然地眨一眨眼,绷紧的脊背又软下去。
她没有再因这一软而倒下,手抬得起,脚也站得稳了,只是肚子在这动静之间响起悠长的一声。
“饿了便好,欲食便是欲生。”她耳边响起声音,“只是这破庙里也没什么餐食,你若愿意吃供品倒是有。”
少女向声音看去,便看见了他。他正在墙边躺着,手中拿着一个米糕在吃,身上的衣服有些地方已经从破洞里翻出几缕白条来。
“您是……”
“如你所见,一介跛子。”
“您是位先生。”少女摇头。
他吃着米糕的嘴停了一下:“你白日里醒过了。”
“是……”
“是怕人,还是起不了身?”
“都有的。”
“昨日你到这庙里来以后,我也未见之后有什么人追来。”他懒散地抬眼,瞅了一眼少女。
少女眨眨眼,又把眼睛睁大,再微微皱起眉。
“或许是没注意到有人逃了?又或者你也无足轻重。”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牙齿微微咬住了嘴唇。
“事到如今了,你怎的还恼怒起来?”他笑道,“落到这种地步,不让人惦记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少女先是五官松弛下来,微微挑眉,之后眉头又皱起,又咬住嘴唇。她脸上的神情如此反复了四五回,最后眼角耷拉下来,眼皮也垂了一半。
他把米糕吃完,扶着墙起了身,到佛前的台子上又拿了一块米糕。从香上飘起的烟撞在他的脸上,让他抽了抽鼻子。
他回到少女面前,把米糕塞进她手里。少女看了看他,又看看这米糕。
“既然活着,便该思索将来。”他抬抬下巴,“吃了食才有将来。”
少女看了他一会儿,总算把米糕送到口中,咬下一口。
他在少女咬下米糕后,便又去到墙边,扶着墙慢慢躺了下去。
在他不远处,黄昏在地上刷了一层浓厚的橙黄。这橙黄的色渐渐深下去,成了棕黄,再是忽的转冷,换成了深邃的蓝。
一个影子划过了这面深蓝色的幕布,停在它的正中。然后,这影子俯下去,俯了许久。
“你拜这佛是想如何呢?”他问。
少女仍然在蒲团上俯身,一言不发。
“那看来你便是求着复仇。”
少女仍然没有作答,只是重新抬起上身。
“只是这佛也不慈悲。”他笑,“我还未见拜了这佛的真有好事,真能事成。”
“您也是?”
“我也是。”
“您这腿?”
“拜了这佛才断的。”
他说完沉吟少许,看着眼睛已经渐渐睁大的少女,又叹气。
“这腿断了确也不全是坏事。只是也证实了,这佛不会如你所想地去佑护你。”他说,“若你只想拜拜这佛便有谁替了你去复仇,那必然不会如你所想。”
“ 我只想亲手复了这仇。”少女说。
深蓝色的暮霭此时也消散了。银光洒下,照亮了少女的颈背,让她的脸庞笼在黑里,只描了一圈莹亮的边。
“如何去复呢?”
“我若知道,也不会求佛。”
“这佛不会帮你。”
“那先生希望我如何做。”少女的声音渐渐哑了,“先生希望我如何做……?”
“我非武林中人,若我来说,便只有报官。”
“我不去报官。”
“那我便不知了。”他翻了个身,“或许寻处武馆,练上十年八载的,便能复这仇了。”
少女站着,只看着他躺着的那个方向。他如今几乎整个隐在影子里,只留被极微弱的光照映出的背影。
“官不管这类事。”她低声说,“我跟着父母兄姐见过那样多欺压良善之人,若是官管这些事,这些人又怎能存留到我们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不再发出。他仍然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我也不多说什么。”直到少女沉默许久,他才言语,“只是,若你认定了一切路皆不可行,那自然便无可走之法。”
“……我究竟能如何去走呢?”
“只好你自己去寻。”
“先生说这些风凉话,却又指不出路来?”
“我说风凉话,你方可从无端之路退回,再寻他路。”他转过头,“不然,恐怕你拜了佛以后,就要整日活在梦中。”
“我向佛希求亲手复仇……”
“你便要每日想着,一位大侠突然喊了你去,面前是被捆缚的你的仇人,随后大侠把剑交到你手中。”
少女的言语断了一半在口中。待他转回头,少女从佛前拿起两个橘子,看了他一眼,便奔出了庙门。
他听着渐弱的脚步,又翻回身来,看着佛前小案上不齐整的果盘,滚在案上和地上的果子,扶着墙起身,把落下的橘子放回盘里。
之后,他站直身子,靠自己的影子抹了佛身上的银身。他和那生苔的佛对着眼,站了许久。
嗤笑一声,他转过身,向着庙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