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鼠从长而低伏的枯草里钻出。
它颤颤须子,眯起眼,身上灰色的毛被阳光染出一层晦暗的黄边。
这阳光从尘烟中过,将原本的明媚渡让给了一路的浮土,染来一身浑浊的昏黄。
这鼠翘起头,探着眼睛和须。它的眼看不透这层尘烟,便不止地晃着尖脑袋,朝四面八方伸展着须尖。
忽然这鼠转眼藏回草里,一只脚便踏在了它原先所在之处。这只脚也没有立刻抬起,倒是连着脚的身子随后向前挪了挪。
褴褛中分出一条长布条,垂到这脚的脚跟。从这脚往上是一对浑黄中带着灰的腿,这腿被褴褛裹着,褴褛裹不住的便被风挟着的尘土裹着,逐渐连那些灰色也被盖成一样的黄。
再往上,便离了尘土,而只有向着裹不住身子的布衣里猛灌着的风。
这风吹伏了土路边的草,卷起土路上的黄尘,敲得破庙上剩的那些瓦叮当作响,扰得那棵老树摇摇摆摆,伸进庙里指着佛的枝条指指点点。
佛则盘坐着,不发一语,半眯的双眼看着庙门外,看到那一身褴褛的人走进了庙门的背景里。
那人的脖子像是上了锈,一停一停地向着庙门转来。那人的眼睛和佛的双眼对上,便整个身体都转来,绊进了那带着门槛的庙门。
庙里的书声便止了。正读着书的孩子,和正看着孩子读书的人一同看向那进了庙的人。
那人踉跄了两步,便直直看着他们。而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了孩子的身前。
“来拜佛?”他问。
那人缓慢地看向了一边的佛。然后那人转回头来,慢而又慢地摇头。
摇过头后,那人重又看向佛,又低下头,站了许久。
“你饿?”他问。
那人点头,还是看着佛前的供奉。
“那便吃。”他说,“莫吃太多,饿久一下吃多性命不保。”
那人再点头,然后缓缓地蹲下,伸手拿了一个橘子。
他也就地坐了下来,侧过身子,往左看看孩子,往右看看那人。
“那便继续吧。”他说。
“好的先生。”
书声又起了。那人伴着书声,先吃下一个橘子,又伸手再剥另一个橘子。两个橘子下肚,那人喘了两口气,又伸手去取一块米糕,一点点嚼着下咽。
嚼了两下,那人便伴着孩子读到的“霜”字把米糕咽下。之后孩子每读一个字,那人便嚼一下,又在孩子读到“冈”字时咽了下一口。
“先生,金是从水中生的么?”孩子突然不读了,抬头问道,“我娘天天念叨说土生金,金生水。”
“金自然从土生,而至于水,你看过田里水渠了?”
“看过。”
“水渠的水流过时,两边的土会如何?”
“会溶进水里,把水弄浑。”
“便是如此了。金在土中,也会随着土溶进水里。有人便会在河中布网,拦下河中泥沙,偶尔便能拦住碎金,便说金生于水了。”
“银铜铁也是么?”
“银铜铁也是的。只是你娘说的土生金的金,便包含银铜铁了。”
“金包含金银铜铁,实在奇怪。”
“同字多义而已。”
“那么,丽水是何处?”
“丽水啊……”
他摸着胡须,俄而手便停下。孩子的眼也不看着他,而看着他的右边。
那一身褴褛的人不知何时已凑到了两人侧旁,手中握着一块剩着一半的米糕。他和孩子看去时,那人咀嚼的动作也停住。
庙外的风又大了些许,空中尘沙笼得更高,盖过了那丛最长的草。
他的眼珠转了。他看着那人被披散的长发掩住、蒙满污灰的脸,那脸上嵌着的一对发黄又满是血丝的眼。他又看向这人拿着的米糕,米糕和手相接之处染着一层灰,又带着一点黄。
他向孩子伸手,孩子撑住他的胳膊,他便有些摇晃地站立起来。
那人跟着仰头。他站在那时,那人的头顶正到他的腰。
“我带你去洗浴。”他说。
孩子绕到他的身前,用手在自己的头顶和那人的头顶之间比了比。他也看到孩子和那人差不多的高。
“先生腿脚不便,我带去吧。”孩子说。
“你不怕他害你?”他问。
“娘有教过我防身。他与我一般高也饿得久,不会有事。”
“那你便去。”
孩子点头,手伸向那人。那人看看孩子的手,又看看手中的米糕,一时没有回应。
然后那人把拿着米糕的手伸向他的手。他把手打开,米糕便落在他的手中,而那人便跟着孩子走去庙后,从庙后的侧门出了。
他看看那块米糕,便掰下染了黄和灰的那一块,放回到佛前的桌上。
风尘更大,惹得他眯了眯眼。他便踉跄着挪到庙门旁,从影子里拖出一块靠着墙的残破的木板来。
这木板残着点点红漆,形状不整,长着大片而不连续的凹缺。木板的一侧露着曾经似是长方形的凹痕,留着一小点金铁的光泽。
他把这木板推到庙门前,约莫挡住了庙门的一半。于是他去庙门的另一侧,取另一块靠着墙的木板。
只是他刚触到另一块板时,便传来砰咔一声,他立在门前的那块板子向门里倒了地。
一条粗壮的、裹着麻布的腿踩了进来。跟在那条腿之后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雄壮的人。这人的腰间配着一柄刀,刀身附着尘土而黯淡。
“什么世道!佛庙都封着门不让拜?”雄壮的人一进来便嚷嚷,“今儿若是扰了爷爷拜佛,可莫后悔!”
随即,雄壮的人一转眼便看到他:“便是你方封的门?”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尘土甚大,便暂挡一挡。”又在些许之后,他说。
“嗨,说得正是!这尘土实在大,今日真是诸事不顺。”那雄壮的人两手一拍,震得响亮,“爷爷今儿正要金盆洗手,便来拜佛,却差点受了这天色阻挡。这贼老天实在不让人安生!”
说罢,雄壮的人凑近他,抬手大力地一拍。他稳不住身子,便扑在地上。
“你也是命好,若是爷爷今儿洗手不成,你便逃不过爷爷一劫……”
雄壮的人说到一半,低头看到他仆倒在地:“哎哟呵,这是咋的了?”
“……此前断了腿,如今腿脚尚是不便。”
他应答,双手撑住身体,却一下没能站起。雄壮的人便俯身将他从地上拉起,再将他锢住,许久方缓缓将手松开。
“算稳住了!方才对不住啊。”雄壮的人大笑。
“……多谢。”
“不必多谢!也算在佛眼前积些功德。”
雄壮的人摆手,又看向那佛:“只是这佛怎的,如此之破……”
话音未落,雄壮的人立即伸手抓住自己的舌头,另一只手作剪刀状在舌头上剪了三四下。随即又举着巴掌扇自己的嘴巴,他在一旁听着只觉耳朵也震得厉害。
“呸!呸!怪我口无遮拦。”雄壮的人说,“这位啊,这的佛礼有何特殊之处?我寻思着入乡随俗,也是敬佛。”
“……此处乡野俗地,村人礼佛皆按兴致。”他说,“阁下由阁下之意,心安便可。”
“你这人说话倒是文绉绉,怕不是读过书?”雄壮的人笑,“那或许还要叫你先生了。”
“不敢,多礼了。”
“嗨,洗手之后便也要重视礼节了,也是该从洗手前便做起。”
雄壮的人也不在意他的回应,朝前踏了两步,便是一跪,随后双手举过头顶,手心向前,一拜到底,将额头和手心都在地上贴了许久。
之后将身子抬起,又拜下,如是再三。
随后,他见这人回到跪姿,闭着眼睛,两手合十,念念有词。他原本不想去听,这人的念声却很是响亮,直向他的耳朵里传:
“佛啊,我便改悔了。”
“山里日子不安生得很,我悔了,从今往后再不扰人。”
“佛啊,便让我过安生日子……”
他不自觉走得远了些。直到片刻之后,那雄壮的人又在地上拜了三拜,睁了眼,站起身来。
“先生怎得这样疏远?”这人笑道。
“无意听见阁下隐私,便走远了些。”
“哈哈哈,读书人倒是重这个。”这人仰头大笑,“先生且安心,拜过了佛,发过了愿,我自此也是良民。此后若有缘,说不定得先生帮扶。”
“……阁下也是……会说话。”
“嗨,在山上不多时我便悔了,那以后我也瞅着机会读些书,学些常人客套言语,就为这时能用上。”雄壮的人摆摆手,“那便别了,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了。”
他看着那雄壮的人最后对他一拱手,大踏步地出了庙门。不多时,便有肉体碰撞地面之声传来,还有那人惊怒的声音。
他赶去看时,一位头戴斗笠、身着短打的人正将那雄壮的人踩在脚下,手里捏着捆在那人身上的绳子的一头。那人被压在地上,口中仍呼个不停:“抓我作甚!我受佛见证,从此已是良民了……”
忽的那人看到庙里向外看的他,便又呼道:“先生救我!且向这位侠士分辩……”
没等那人说完,侠士便一手抄起那人。他只觉眼一花,侠士连同那人便见不到了。
他在门口站了少许,便又将地上的木板抬起,立在了庙门前。随即又将另一侧的木板推来,将两块木板并在一同。
尘沙矮了些许,但风仍从木板的破损中灌来,偶然吹出哨子般的声。
他坐回原本的位置。
“先生。”
他回过头,见孩子带着之前那人来了。
那人身上的灰黄皆已不见,已然显出是个十一二岁的孩童。身上还是那身褴褛,但附着的土灰已然消去,只是还湿。此前黏在一起的几绺头发如今倒是让水黏得更厉害,沉甸甸地坠在一起。
孩子则脸上身上都沾了一些土、一些灰,唯独双手仍是干净。
“你脸上还有。”他便指向孩子。
孩子摸了摸脸,看了看手,便又奔到庙后去了。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给那人指了之前吃到一半的米糕所在,便坐那里等孩子回来,等孩子坐在他的左侧,等孩子又拿起书。
“前次是讲到丽水?那我便说丽水是何处……”
风仍在卷。它扫遍庙顶的残瓦的缝隙,将细尘聚在一处,丢进庙顶的洞里,却落在老树伸进庙里的枝桠上。老树仍被风推搡着指点着佛,如今每下指点都落下一蓬灰,砸在离供桌不远不近的位置。
如此三番,再没有刮得出的土。风便又去地上翻卷,挟着黄土压过每一丛长草,将它们整个浸在昏暗的日光里。
渐渐地,伴着每次吹拂,尘土渐渐矮下。风似乎玩得厌了,每过一遍,便更想着去另寻些玩具。
终于尘土落定,长草重又站直了身。风未全止,偶然再逗着一小抔泥尘,只是再卷不起了。
“……于是,自唐虞之后,便不再有禅让,只有子继,国号也一直不变了。”
“但如今也不叫夏啊。”
“这便是下一句了,你且读读看……”
突然,他看向右侧。
那人已经不在了,庙门口挡着的两块木板也被移开一块。他在孩子帮扶下踉跄起身,挪到门口,只看到一条黄土路和一丛丛的长草。
“他走了?”孩子问。
“走了。”他答,“或许是风方止便走了。”
“他不爱听讲。”
“应当是爱的,只是眼前有更重的事。”
他也没有再多向外看,随即回到原处坐下。
“先生觉得他遭遇了什么?”
“可有的遭遇太多,猜不出。”
“先生无趣。”
“只是猜出了也不能如何。”他眼睛睁大,“莫把聪明用在无谓之处,只知他落难便可。”
“先生说得是。”
“看你尚不服气。”他笑,“罢了,你有什么想听的故事?”
孩子闭了嘴,眼睛开始在那转了又转。他也只看着孩子的眼睛在转。
庙外的风也最后打了个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