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人与旧庙 其之一

乌鸦叫了两声,左右张望了一下,拍拍翅膀飞远。

它曾停着的枝桠抖了两下,差一点就要从那株枯干的老树上断开,落在地上。

这株老树孤零零地站在一条土路旁。这条土路或许只是人走得多才走出来的,若是在大晴天被人踩得多了,必然尘土飞扬。但虽然如今被雨淋了个透,这路上也没有一个泥脚印。

一家庙座落在这路边,和老树同在一侧。老树的几条枝桠从这庙屋顶和墙的洞里伸进这庙,指着这庙里的那一尊佛。

这佛的金身几乎褪尽,身上长了些许斑点。面前倒是还有几盘果子,还点着一支香。

香烟袅袅飘起,在庙里寻不到闻它的人,便绕出那没了门的门洞,像是要去外面寻一两个人。只是它刚离了这庙门,就散在了尘里。

将灭的太阳从地平线探着,把这庙连带老树都染了一层衰败的色。

“呼……呼……”

散乱的脚步伴着断续的喘息,由远而近。

在这染着夕色的画面中终于来了一个人。只是这人没能带来鲜活色彩,反而也成了这暮色的一小片。

这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然不见少年天真,只有疲态与惊惶。

这少年跌跌撞撞跑进庙来,脚步散乱地奔到佛前坐垫上,便倒了下去。

那坐垫被少年的膝盖一冲便破开来,稻草断梗像破了的汤圆里的馅一般流了一地。

少年也没想到这般变故,面色愈发惶恐。他赶忙撑起身体,尽力把地上稻草收拢填回,遮掩了一下坐垫的破处,再小心翼翼地跪到这坐垫上,大力地对佛像磕着头。

咚。咚。咚。

磕到第二十声时,少年越发焦躁起来,磕头的速度快了一半。

磕到第五十声时,少年开始在两次磕头之间直起身,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整个人拜下去。

磕到第六十五声时,从庙外传来了脚步声。先是一个,再是一片,夹杂着金铁撞击之声。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终于闯进了庙里,咬上了磕头越发用力的少年。

“嘿——这小子!”

从那片金铁声中传出一个粗暴的人声。一条手臂仿佛这声音的触手,从那片晃着金铁声的人群中探出,抓住了少年的后领。

少年那身粗布衣服在这一抓之下发出隐隐的裂帛声,一同响起的是少年的惊叫。

“你以为逃到这里有用吗?”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独眼大汉。他扛着那柄还没擦血的大刀,对着不停挣扎却又动摇不了他的手分毫的少年嗤笑一声。随后他又看向那尊褪了色的佛,鼻孔里又喷出两声冷气。

“佛。小子,你居然在这关头拜佛?!”他哈哈大笑起来,“你真觉得这破烂佛会保佑你!”

说着,他踏前一步,扬起肩头的大刀,在少年惊恐的目光中,重重地砍在了那佛像上。

砍进了那佛像里。

刀缓缓抽出,仿佛在用佛的躯体擦上面的血。最后,从那尊毫无反应的佛里抽出一把擦净了的刀。

大汉哈哈大笑,一声招呼,拖着少年转头就走。那片晃着金铁声的人群跟着他一起转向,走出了这旧庙。

金铁声远去,方才的一点热闹也随之远去。留在这旧庙里的,只有一成不变的寂寥,和这斑驳旧佛上新添的一条刀痕,和刀痕里擦上的血。

吱呀。

旧庙后方,一扇方才紧闭着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摇摇晃晃地绊进庙里,摇摇晃晃地缠到了佛的面前。

他看了看那佛,又摸了摸刀痕。然后他大笑,笑到出泪。

笑过之后,他把整个身子摔到了地上,一边哭喊,一边用手和脚用力地砸着地面。哭过之后,他又摇摇晃晃站起,用手指向了那佛的面孔。

“佛,佛!你是个什么佛!”他又大笑起来,“保佑不了我,保佑不了那位大娘,现在连个孩子都保佑不了!”

“我求取功名,你说我利欲熏心,情有可原;大娘求孩子平安,你说人各有命,尚可容忍。”

“现在,你眼睁睁看着一伙贼人带走一个孩子,刀都劈到你身上,你却还是不为所动!”他喊着喊着,脸色通红起来,“佛!你算个什么佛!”

他一脚踹翻了摆在佛前的几案。几个皮有些发皱但仍然澄黄的橘子和他一起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尘。

他摇晃着直起身来,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腿脚。然后他又大哭大笑,拿起一个旁边的橘子,就朝那佛像砸过去。

“哎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这是何苦哇!”

看去时,只见一位老婆婆从旧庙门口踩着小碎步跑来。刚跑到他身边,这老婆婆便惶然矮下身来,捡拾着落到地上沾了尘埃的橘子。

“作孽啊,作孽啊。”老婆婆一边捡拾,一边喃喃念着。“何苦哇,何苦哇……”

那人只冷眼看着老婆婆捡着橘子,又看向那旧佛。

“阿牛的娘啊。”他说,“这佛今天可眼看着一个孩子让贼人掳啦。”

“不会的,不会的。”老婆婆还是喃喃,“不会的,佛慈悲。”

“是真事。”他瞅着那块破了的、漏出稻草杆的坐垫,“那孩子刚还在这磕头,一转眼……”

“哎哟!这可说不得!”

老婆婆忽地直起身来,满脸的严肃和惊惶。

“谤佛可是重罪,谤佛哟!”她颤巍巍地喊,“谤了佛要有报应的,佛也不会保佑你啦!”

说罢,她转向一边的旧佛,忙不迭地磕起头来。

“您慈悲,啊,您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一边磕,她一边惶惶地念,“千万原谅这孩子,千万原谅这孩子……”

“够了!”

他怒吼一声,举起地上那掀翻了的几案,在老婆婆那近乎惊恐的眼神中把它摔到了那旧佛上。

旧佛被几案磕出一块凹陷。那几案先落到旧佛放着的台子上,再落到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阿牛的娘,睁开眼吧!这哪是什么佛,这就是一块烂木头!”他指着这旧佛,对着颤抖的老婆婆怒斥,“它刚刚才任由一个孩子让山贼抓了,哪会去帮你寻阿牛!它只是坐在这吃你的贡品香火,何曾保佑过任何人!”

说着,他又举起那块几案,又一次把它投到那旧佛身上,又投出两声沉闷的响。

老婆婆没有动。她眼睛睁得越来越大,直至目眦欲裂。

她的眼角颤抖起来,她的嘴唇跟着颤抖起来。

“作……作孽呀!”

她哀嚎一声。

她那苍老瘦小的身体弹了起来,向着他身上扑去。但她的身体在中途失势,只落到他的脚边,紧揽住他的双腿。

“你……你这是何苦呀!”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伤了佛,不敬了佛,要遭报应的呀……你这是何苦呀!”

“报应!”他大笑,“虔心礼佛得不了回报,伤他反要报应,哪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佛!”

“阿牛的娘,这破庙里的这破佛,怕就是个伪佛吧!”

“吓!”

老婆婆睁圆了眼睛,呆住了。他趁着机会挣脱了她的双臂,又一次去抬起那块几案,使了十二分的力气把它丢向那佛。

许是这几案也年久失修了,它断在了佛举起的一只手上,分成两片落下,从两声变成了四声。

那人久久地看着断成两半的几案,又看了一眼还是一动未动的老婆婆,瘸拐着拂袖而去了。

当他晃进庙后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他才听到老婆婆的哭声。他停了一下,狠狠地关上门,把哭声关在这旧庙里。

“阿牛的娘,你也该醒醒了,你攒那些个钱也不容易啊……”他咕哝着,走向院子里那尚能出水的井,打了些水喝。

这冰凉又有些土腥气的水。当年他就是落进这样的水里,才落得如今下场。他想道。

“什么佛,害人的佛……”

他嘟囔着,一口一口地喝着水,将这一碗水从日中喝到日偏。直到他听不见隐约的哭声了,他才放下水碗,快步跑进庙的后门,先看了一眼那佛前。

佛前没有人了。

他的脚步才又慢下来,慢慢踱到佛的跟前,捡起一个落在尘里的橘子,拍了拍。

“呵,这佛也就剩这点有用了。”

说着,他重又走进了佛身后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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