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地高了。数月前在同个时辰照不亮的远山,如今已经被描出亮边来。
细碎的鼓声跟着晨光一同从天边由晦而明,此后还打起镲来,盖过了零星的鸡鸣声,代雄鸡司了晨。
“绣花针嘞———剪子棉线碎羊皮,菜刀面杖竹筒子,好东西嘞——”
货郎的吆喝声一浪又一浪,冲刷着宁静的暮霭,把残余夜色的晨渐渐洗成透亮的晓,连着世间的声响也活跃起来。
只是当夜色彻底消了以后,货郎的吆喝声依旧。一调又一调地,似是在试着再洗掉一层静谧,揭出些新的声响来。
“劳驾,两枚绣花针,一斤棉线。”
新的声响便来了。
货郎看去,应了吆喝的是一个孩子。这孩子孤零零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多处凸起的布袋子。
“小娃,你爹娘呢?”货郎皱眉。
“我娘远远听见拨浪鼓声,就喊我来了。”
“喊你爹娘来吧,小娃娃懂什么价钱,不怕给我骗了?”
“我娘交代了,两枚针加一斤棉线,再加您的辛苦钱,也不会比五十文多。”
孩子从袋子里一次数出十枚,数了五次,然后把数出的铜钱摊在手中。
“……你这娃,你爹娘真放心你独自出来?”货郎手里拨浪鼓也停了,“若我是拍花子的,你可怎么办?”
“若您不挑着这货担,我也不出来了。”孩子说,“哪怕您现在改了主意,挑着这担子想来跑不过我。”
货郎把货担往地上一放,孩子立刻倒腾着腿往后退了十数步。
“行吧,两枚针,一斤棉线。”
货郎从担里拿出杆秤,再伸手去担里掏。
孩子在货郎掏出一团团棉线时,眼睛就那样看着货郎,时不时眨两下,再越发提劲地盯着。
货郎的动作停了。
“你这娃又想做啥?”
“我想说您现在吆喝有些早了。”孩子说,“我们村离这还有些路途,等您到了那,再吆喝不迟。”
“你这娃不是来了吗?”
“我娘耳朵灵光,您没吆喝那会就喊我来了。”
“这娃净胡说……”
货郎一边笑着一边看看四周,渐渐这笑容便止了,笑语也静下去。
这四面只有一棵老树,一座旧庙。老树的枝丫穿透了旧庙的庙顶,庙里的地上满是缺得漏风的石头和填了漏风处的黄土,再上面供着一尊长着黑斑和绿斑的佛。
余下的,连个残垣也不见,而只有土,和土上张扬着的,纷繁的,和土一样枯黄的草。
货郎吹了一阵子这土黄色的风。
“您是见了这庙,觉得村子就在边上了,才开始吆喝?”
“……未曾想会是座孤庙。”
“村里人是会来拜的,想拜佛的不会在乎这一点点路途。”
“却无人想过要修一修这庙?”
“村里的木大爷来找佛求过修庙的钱,他那日特地多摆了两个橘子。”
货郎不应,接着从担子里一团一团掏出棉线,伸手将掏出的棉线和担子掐断,把棉线挂到杆秤的一头,滑了一下秤砣,浅笑起来。
接着货郎伸手进担子的另一头,掏了一小会,拿出一个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两枚绣花针。
“两枚针一斤棉线,四十六文。”货郎把针和线递给孩子,“小心针,别被扎了。”
孩子点点头,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盒子,接过针装进去。然后从手里数出四个铜板握住,剩下的放到了货郎的担子上,再接过了那一团棉线。
“你不怕我诓你,其实没有一斤?”货郎问。
“娘教过我看秤,先生也着重教了我。您称时我便看了。”
“或许我的秤动过手脚呢?”货郎笑,“我游荡四方,此后或许不再来,或许便要趁机坑人一笔。”
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手上动作也止住。货郎微笑着看着孩子,看到孩子一小会之后,眉头便又松开来。
“那便不是我这年纪可防的了,多想也是自增烦恼。”
“你这娃说话倒是有趣,就是不像你这年纪说的话。”货郎大笑起来,“怕不是活几百年的山精野怪化的?”
笑着,货郎把杆秤放回担子里,合上两边担子的盖,挑起了担,朝着那间旧庙走去。
“您是要拜佛?”
“我这小命便是佛保下的。”货郎说着走进庙里,“我每到一处佛寺,自然便要拜拜……”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佛能保人性命。”
低沉的声从暗处来,入耳朦胧,似乎积着一层厚厚的埃尘,而闯入者将其惊起。
货郎的脚停住了。
“先生又在吓唬人。”
货郎的身后,孩子跟了上来。
“天方亮,你怎便来了?”那声音问。
“须为家中打理事务,向来天未亮便要起的。”孩子说,“不似先生每日安然。”
“我若非至此,或许天未亮也是要起的。”那声音笑了。
货郎眯了眯眼,总算看清了那躺卧在暗中的人,看到他身上破旧却无污垢的长袍,和枯干但打理有序的须发。
货郎伸出双手搭在一起。之后又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时地换一种搭法,直到固定在一种后,再微微俯身,把搭好的手往前进一步伸去。
“先生为何要与我为难?”货郎问。
他翻动两下,坐起身来,直看回货郎的眼。
“你这揖的姿势,是你忘记了怎么作,还是你学来就是这样?”他笑道。
货郎的身子僵了一下,脸色微红,把伸出的手收回眼前,又反复地换着姿势,连方才问的问题也没有再追究。
“你这样在意你作揖的姿势么?”他继续笑,只是似乎换了一种笑声。
“让先生见笑……”
他不笑了,挥挥右手,赶了赶空气。
“要拜便拜吧。”他说,“只是莫怪我没说过,我便是拜了这佛,才落得如此境地。”
货郎的眉头又皱起来,又摆弄一会自己的手势,终于叹了一声,把手放下。
“先生何故如此说?”
货郎站得很直,脊柱用力地伸着,伸得开始微微地抖。
他看着绷直的货郎,又躺倒下来,揽了揽身下垫着的衣袍。
“我在这庙里一年下来,就未见这佛保过谁的性命。”他又笑,“你说这佛佑了你,我吃惊得很。”
“佛自然是佑了我的。”货郎说,“我当年前一日拜了佛求平安,后一日过山时起了大雾,我便迷了路。若非我前一日想到去集市上买了司南,我恐怕便交代了。”
“你怎知不是佛造了雾害你,只是你机敏想到买了磁石?”
“先生!”货郎的脸红了,“那山我熟得很,往常必想不到买司南……佛怎么会害人呢!”
“佛自然会害人。”他大笑,“我拜了这佛,便从桥上摔进河里断了腿,同行者全都弃了我不顾,我拖着断腿好歹回了这庙,如今倒是站得起走得动了,却也干不得活。”
他盯着货郎睁圆的眼:“你说佛会不会害人?”
“……先生强词夺理。”货郎摇头,“害了先生的是弃先生的那行人。”
“那救了你的也便是你的机灵了。”
“……或许,或许佛看得长远!”货郎面色涨红,“佛让先生借断了腿,看清了弃先生的人的面目。无论先生要做什么,和那样人同行,怕是将比如今在此更加不堪!”
随后货郎闭了眼,小口喘着气。些许之后,货郎缓缓睁开眼。
他没再看着货郎,也没再言语。
“你读过书?”终于他问。
“只是曾与许多先生做过生意……”
“难怪。”他叹,“学礼,学理,都是好的。愿意学便难能可贵。”
货郎的喉头动了一动,没有开口,只是绷直了的背缓缓地松下来,人也显得矮了一两分。
忽然,货郎的身后响起些许嘈杂。随后,货郎感到不断有不知是尖锐还是粗钝的东西在撞击自己的腰背。
“先生交代了,可千万不能再让您来拜……”
“罪过,罪过,原谅这娃,原谅这娃……”
货郎侧过头,便看见跟来的那孩子的脑袋,时不时有一蓬白发探进视野里,又被那孩子的脑袋挤开。
随后货郎回过身,看见一个佝偻得和孩子差不多高的老人。她瘦小的身子背着一个沾满尘土的布袋,一步一步地向前,时而被孩子推回去一阵,又继续走回被孩子推出的这段路程,把孩子顶得后退。
她半眯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无论孩子怎样喊她,她的神情和念诵也无一丝变化。
终于,孩子几乎要趔趄地坐倒。稳住身子又将老人推回后,他便喊起来:“先生!阿牛的娘又来了!”
然后货郎便看着他站起了。他在骚动起时已然从躺倒坐起,孩子呼喊之后便扶着墙起了身,一瘸一拐地奔到庙门口,替孩子拦住庙门。
孩子便躲进他身后去了。
他双手按住老人的双臂,大声厉呼,“你还来拜!还来……你这次带了什么来?”
他抓住老人背上的布袋。老人也抬手按向布袋,但他已经打开了布袋,从中掏出了两只去净了羽的鸡。
“糊涂!糊涂!村里便没人拦住你吗?”他大呼,“你家就这一对公鸡母鸡,你给宰了!以后怎么过?”
“阿牛,阿牛能回来便能过……”
“三十年了!阿牛的娘,三十年了!我落到此之前,你拜了二十九年了,阿牛的消息可有一分一毫?”他紧紧扣住老人的肩膀,直瞪着老人,“三十年来你为这佛献了多少,如今连最后的家底子也献了,你还未醒吗?”
“罪过哟,罪过哟,佛谤不得,佛不记小人过……”
老人念叨着,身子仍向前推。他还那样扣着老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孩子便窜出庙门,跑两步回来拿起地上的针线,再跑出去。
货郎只瞠目看着,直到孩子带着一位农装的妇女跑来庙前。他松手,妇女便接过老人的肩,将老人从地上拔起来。
“阿牛娘把最后两只鸡也宰了。”他叹道,“日后也不知会怎么样。”
妇女看看手中的老人,未作回答。
“娘。”孩子拉拉妇女的衣角,“要不我们……”
“难。”
孩子低头。
“把阿牛的娘带回去还要安置。”妇女说,“你和先生既然都起了,你便在此叨扰些许,想回再回来。”
说罢,妇女便带着老人离去。直到她离去许久,货郎才发觉这妇女同孩子的关系,想到孩子早上初见时说的关于孩子母亲的话。
“我便不会去追索。”然后货郎听见他在耳边说。
货郎便点头,随后又摇头,哆嗦似的晃了几下。
“方才这是……?”
“如你所见,三十年供佛,连孩子的消息也寻不得。”他坐了下去,“你仍信佛么?”
货郎的脸没有涨红,只是无言。些许之后,货郎走向担子,把它挑起。
“便走了?”
“便走了。”货郎没有回头,“游方生意,驻得久了便要损。”
“想来方才损了些许。”
“不。方才……”货郎的声音顿了一下,“方才受益匪浅。我……我须多思索了。”
说罢,货郎迈开步子,顺着只有土的地走了下去。
他目送货郎的影子被尘土盖住。孩子迈着小步跑到他身侧。
庙外便无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