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微颤。一片叶从老干上新发的枝上脱下,被微风一带,便打着旋远离了它的故乡,落到一个孩童的脚下。
随即它便让孩童踩住,沾上一身黄尘,在孩童又抬起脚时附上,再乘上一阵新风,向着不知何处而去。
孩童对自己方才一脚的结果浑然不觉。那双脚只是无规地踏步,一步向庙门去,一步又退回来。
“哎呀,想找先生就快进去!”
一旁对着树打拳的阿虎停下来,对着那孩童嚷道:“我看你在这站了半天了,你一大早过来就为了在这站一个早上?”
“我……”
“亏得你还叫阿猛,却胆怯如此!”
阿虎径直走来拉住阿猛的手:“你若还磨磨蹭蹭,我来亲自将你拉去!”
“别!别……”阿猛把身子用力往后拉,平住了阿虎的力气,“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又来做什么?”
“我,我只想着来了说不定就想得好……”
“那你直接去见先生,什么都想好了!”
阿虎忽地又一发力,阿猛便向着庙门踉跄了一步。阿猛随即全身绷起,朝着离庙的方向拔去,眼睛睁得眼白占了六七分。
“再、再容我想想!毕竟终究只是我家里事,或许最后也不用麻烦先生……”
“什么事?”
“……”
“你连对我也说不出,又如何对先生说得出?”阿虎又用力,“你真不想见先生,现在就跟我说你要回去,不然我必要把你拽进去!”
“不、不……说不定,说不定先生正睡觉呢!”阿猛叫道,“我现在去,肯定要打扰到先生……”
“你现在再担心,有一些晚了。”
阿猛的脚便即刻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又或者是陷在了泥里。小小的身子仍作着远离旧庙的姿势,却是一步也挪不动,只好看着旧庙门口,把原本已经瞪得溜圆的眼睛更加睁大,示着最后的挣扎心思。
阿虎却不带一丝忧虑地问候:“先生早!”
他微笑,扶着门框低下身,坐在了门槛上。
“你们实在朝气蓬勃,这朝气播入庙里,便连我也受了影响。”他笑着说。
“先生客气!能帮到先生便好!”阿虎挺胸。
“……我、我们打扰到先生安睡,实在对不起!”阿猛低头。
阿虎便收回挺胸的姿势,眨了眨眼,有些丧气地垂下头:“先生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的目光从丧气的阿虎和惊惧的阿猛之间扫过,收回时便带上了些许笑容。
“也罢,能嗅到清晨的气息也是好事。”他说,“既然你们特地来这样早,我们就在这一起等其他人来吧。”
阿虎点点头,走到一旁接着对着树练拳。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这条在晨光中似乎照着一层微蓝的黄土路,又像是看着在路边挺立的长草。
阿猛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有时嘴唇嗫嚅一下,微微抬起脚,但又很快放回脚、闭上嘴,回到那种木头似的样子。
太阳渐渐地高了,黄土路上的那一层蓝色褪了去,挺立的长草摇曳起来,尘土开始在这条路上巡游。他还是坐着,阿猛还是站着,直到阿虎休息又起来了十四五次,才又有一个小身影跑来。
这小身影刚刚凑近,便顿住一下,又接着跑来。
“先生——今日这么早?”
声音先到了,人则还未到。
“咦,今日阿猛也来得这样早。”
声音到这里时,人便到了。
“是啊,今日勤奋的人又多了一个。”他笑着,“阿泽啊,你觉得之后还有谁可能来这样早吗?”
“想不出。”
“若硬要想呢?”
“也是想不出。”
“那便不想了。”他失笑。
阿泽便径直走上来,一同坐在了门槛上,也开始看着眼前的这条土路。
阿猛还是站着,只是开始不时地向身后看一眼。身后许久都没再有人来,而阿猛的转头却没有停过。
“先生,阿猛这到底是?”阿泽便问。
“哎呀,他就是怂!”一旁的阿虎停下打拳,抢着说,“他一大早来这,怎么看都要找先生,却磨磨蹭蹭半天,我拉他他都不肯跟上!”
阿猛被这样说过,却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双腿微微颤了起来。
“阿猛现在是错过最好的机会了。”他则是这样说,“他一开始迈不出步子,于是等着自己能积蓄到足够的勇气。但越是等,他需要的勇气就越是多,以至于他永远也积蓄不够。”
“也就是说,他最好还是一开始就迈出去?”阿泽问。
“若要拓宽到一切事情上,也不尽然;但只说阿猛现在这件事,确实如此。”他微笑,“等到之后更多人来,他今日或许便再也找不到机会……”
“……先、先生!”
阿猛眼睛一闭,全身紧绷,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将他打断的话。
“怎么?”
“求、求先生帮我……帮我说说我娘!”
“说什么?”
“让、让我娘不要再来拜佛了!”
阿猛几乎是扯着声喊出这一句来。喊过后,阿猛粗重地呼吸起来,胸口也激烈地起伏。
他看着阿猛,待阿猛胸口的起伏稍稍平复一些,便笑了:“村中可有我这样的跛子也做得来的活计?”
“什么?”阿猛问。
“先生若是有心,村里阿堵叔倒是在寻一位编篮子的下手。”阿泽说。
“这倒巧,或许我明日便得去拜访那位阿堵师傅了。”
“先生腿脚毕竟不便,我喊阿堵叔来便是了。”
“先生、先生说什么?”阿猛的声音打着颤。
他笑起来:“你先生如今靠着这佛的贡品果腹,你娘到时只需说这一点,你先生便要败了。”
阿猛一怔:“先、先生不是说,宁可饿死……”
“等我饿死了,你娘才会信我宁可饿死,只是到那时我也活不过来再劝你娘了。”
他说完,回身取了一个橘子,一点点剥开橘子的皮。阿猛怔在原地,直到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也一动未动。
阿泽看看他,便转向阿猛:“阿猛盼着先生饿死?”
阿猛登时一激灵,抬起双手,把手和头都摇得拨浪鼓也似:“不不不!我……”
“阿猛只是心乱。”他又吃下一瓣橘子,“想来,阿猛你是昨日和你娘为拜佛的事吵了一架?”
“……是。”
“想来你和你娘争辩时,也是说我不让你们拜佛。”
“……是……”
“然后你劝不服你娘,就想到搬我来劝你娘,但又有所担忧。”他看着阿猛,“你担忧什么?”
“……我、我担忧打扰先生……”
“你担忧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变得冷漠,也没有变得严厉,只是停下了手中在剥的橘子,就那样看着阿猛。
阿猛张口,但出口的话语变成了嗫嚅。
一旁的老树又让阿虎打了一拳。又一片叶子打着旋飘下,被风从地上捡起,送到阿泽的手边。阿泽把叶子对着风一抛,风轻柔地接回这叶子,又送到他的指旁。
他的手指被这叶子一点,便从静止之中解放。他用指弹开这叶子,摘下了下一瓣橘子。而这片叶子又被送还到风的手中,在空中兜兜转转,终于送到阿猛的脸上,在他的唇边挠了挠。
阿猛便像是因这挠的一下,又将口缓缓张开。张到杏核大,又闭回去,最后还是张满。
“我——我担忧,若是先生也说不服我娘……”阿猛说这话时,整个人的头都压了下去,“……娘或许,就不会再许我来先生这听讲……”
“还有呢?”
“还、还有,或许……”阿猛结巴着,“或许娘以后看我也会不顺心……还、还有,或许娘看先生也要不顺心,要在村里纠集人赶走先生……”
“你这不是想得挺周全吗。”他笑。
阿猛不应,只是仍然低着头。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接着向口中塞入橘子,第四瓣,第五瓣……
直到他又取了一个橘子剥开,慢腾腾将这个橘子的第六瓣塞进口中时,从天边再次出现了小小的人影。而这回从第一个小人影出现开始,便一个接一个,从视野的极限漫涌而出,向着旧庙跑来。
时不时地,几个小身影忽地离开大方向,相互追逐一阵,又招惹到其他的小身影头上,把整个队伍搅得纷乱。但这些小身影还是渐渐地都在视野里凝成了容貌各异的孩童,从远方闯进了近处,把吵闹的声响挟到了旧庙之前。
“啊——阿猛!你早在这了!”有孩子喊道,“我说怎么去找你时你不在!”
阿猛缩了一缩。
“你不会今日还是瞒着你娘跑出来的?”他的嘴角勾起。
“这没有。”阿猛急忙摇头,“我只和娘说今日想早些出门。”
“那便好。”他叹,“那便好。”
说着,他扶着墙站起身来,拍了三声响亮的掌。纷扰的孩童们即刻静下,一双双小眼睛向着他集中而来。
“今日开讲之前,先要问各位一件事。”他说,“各位有没有回到家中后,见爹娘还在拜佛,便让爹娘不要拜佛呀?”
“有!”一个孩子便举手,“自从听了先生教导,爸妈要去拜佛的时候,都让我劝住了!”
“还有吗?”
他的目光带着笑扫过孩子们,在孩子群中看到了零零星星的手臂,大概占了所有孩子们的一成左右。
没有举手的孩子们有的挠着小脑袋,有的像阿虎一样双手抱胸,有的像阿猛一样低着头。他往旁边看了一眼,阿泽也没有举手,但和这三类都不同,只有平静的表情。
“那,阿虎。”他说,“你为什么不阻止爹娘拜佛?”
“我爹娘不拜佛!”阿虎昂起头。
他收回目光,又在孩子之中寻找。他没有把目光停在阿猛身上,而是另寻了一个低垂着的小头颅:“阿狗,你为何不阻止?”
“我……我不想阻止。”阿狗小声说,“我爹娘……我爹娘心诚得很……我、我不想说让爹娘伤心的话。”
他点点头,又转到一旁:“阿泽呢?”
“先生说不让拜佛,实际只是说,莫要让人真认了‘佛会实现愿望’,自己便什么也不去做了。”阿泽说,“像阿牛的娘,我听娘说,阿牛的娘自阿牛丢了起,未曾出过村子去寻、托过人去寻,而只是月月来拜,拜得次次变本加厉,所以娘会听先生的看住阿牛的娘。”
“所以呢?”
“所以,若只是拜一拜佛,我也不会阻止。”阿泽摇头,“虽然我娘和阿虎爹娘一样,本也不拜佛。”
他又点头,然后看向孩子们,便沉默不语。孩子们被他看着,渐渐高举着的手放了下来,抱胸的臂松了开来,垂着的脑袋若有所思地抬起。
“阿虎,记得我说不许人拜佛,是如何说的吗?”
“就、就是不许人拜佛。”
“不对不对。”一个孩子主动喊起来,“是说,让来拜这佛的人最好都想一想。”
“想什么呢?”他问。
“想……”
“想心诚不诚?”又一个孩子探头探脑地试探。
“想愿望灵不灵?”再一个孩子转着眼睛说。
他轻轻摇头。孩子们便纷纷抓着脑袋,捏着下巴,敲着手指。
“……是想,自己是不是拜了佛,便不想再做其它。”
阿猛终于抬起头。方才低垂着头的孩子们纷纷抬头时,唯独这孩子还是低着头。
“阿猛说对了。”
他笑着夸奖,又突然把声音压小:“方才想起的?”
“……方才阿泽说了,我才想起来。”
阿猛说时脸上透着红。其他的孩子有的脸也红起来,有的则把脸撇了过去。
他又看了一会孩子们,大笑几声,便转回身去,走进庙里。
“何况天地君亲师,成年离家之前,总是父母更重要一些……”他的声音从庙门延到庙里,从清晰逐渐变得迷浑,“也差不多开讲了,都进来吧!”
阿泽便从门槛上跳起来,径直进了庙。庙前的孩子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先是沉默着缓缓移近庙门,忽地一个孩子奔跑起来,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奔跑,零星夹杂着几声兴奋的喊叫。
风过来扯一扯老树新枝上的叶,却扯不掉。它转到地面,吹吹地上的尘土,也寻不到得以把玩的落叶。它便无趣地在地上盘绕巡游一圈,径直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