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晚风凉飕飕刮过院墙,院里油灯灯火忽明忽暗,映得四下光影摇曳。
陈守义披衣开门,瞧见院门口跪着的中年汉子,一眼便看出不对劲。这人面色灰败,眼底乌青浓重,身上隐隐萦绕着一股散不开的阴冷寒气,寻常活人绝不会是这般气色。
“快起来说话,夜里风寒,跪着不妥。”陈守义伸手将人扶起,侧身把他让进院内,随手关上院门,隔绝外头的夜风。
进屋落座,油灯微光之下,男子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不停发抖,嘴唇干裂,半晌才颤巍巍开口。
他名叫赵长福,是隔山邻村赵家坳的村民,今日连夜赶来,实在是家中遭了大祸,万般无奈才登门求助。
事情还要往前推半年说起。
赵长福中年丧子,独子年少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夫妻俩悲痛欲绝。按照北方乡下老旧风俗,未婚早亡的年轻男子,魂魄漂泊无依,在地府孤苦伶仃,家人心里不安,便想着寻一户同样早逝的姑娘,缔结阴婚,让两个亡魂结为夫妻,入土合葬,一来慰藉逝者,二来也能安稳家宅,护佑家中余下亲人平安。
赵家四处托人打听,经村里媒婆牵线,寻到邻乡一户人家,那家女儿年少染病离世,恰好也是未曾婚配,两家人一拍即合,定下阴婚,挑选吉日,将两个夭折的孩童尸骨合棺同葬,草草举办了阴婚仪式。
起初几日,赵家还算安稳,一家人只当心事了结,往后日子便能平顺度日。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阴婚非但没有安稳亡魂,反倒像是打开了灾祸的大门,邪煞顺着婚契径直闯进家门。
最先出事的是赵长福的妻子。
自从阴婚办成之后,妇人夜夜睡梦不安,总是惊醒,梦里反复看见一个面色幽怨的女子身影,终日徘徊在床边,冷冷盯着自己。起初只当是思念儿子心神恍惚,没放在心上,没过多久,妇人便日渐精神萎靡,茶饭不思,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请遍郎中诊治,全都查不出半点病症,药石毫无效果。
紧接着,家中怪事接连不断。
白日里好好摆放的桌椅,转眼自行挪动位置;厨房碗筷时常无故摔落,半夜屋内总有女子低声啜泣,绕着院落来回飘荡;家里饲养的鸡鸭牲畜接连莫名暴毙,院子里草木尽数枯黄,好好一户人家,短短时日,变得阴气森森,毫无生气。
灾祸并未就此停下,没过多久,赵长福年迈的老母亲忽然一病不起,整日昏睡胡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家里来了外人,不肯离开,处处冲撞。
短短半年光景,往日和睦安稳的赵家,如今死气沉沉,亲人接连病倒,家宅不宁,整日被阴冷煞气笼罩,眼看就要落得家破人亡、断了香火的下场。
赵长福慌了神,这才猛然醒悟,问题定然出在那场阴婚之上。
他四处寻访乡间懂行之人,旁人一看便连连摇头,直言他家阴婚配得凶险,女方亡魂怨气极重,强行婚配,怨气无处宣泄,整日缠扰赵家全家,寻常法子根本化解不开,唯有陈家洼的陈守义,道法精深,心怀仁善,或许能出手相救。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赵长福顾不得夜深路远,独自一人连夜赶路,登门苦苦哀求。
陈守义静静听完整件事,眉头缓缓皱起,抬手捻了捻胡须,神色格外凝重。
“乡下阴婚,自古便有规矩,绝非随意就能相配。”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配阴婚第一要看两方生辰八字五行相合,第二要查逝者生前品性身世,第三阴宅必须地势开阔平稳,气场祥和。稍有一处不合,便是引煞入门,后患无穷。”
赵长福急忙追问:“先生,当初两家只想着草草合葬,哪里懂得这些讲究,难道是我们婚配之时触犯了忌讳?”
“不止触犯忌讳,你们更是草率行事,犯下大忌。”陈守义轻轻摇头,缓缓道出缘由,“那早夭的女子,生前心性执拗,离世之时满心不甘怨气深重,命格属阴,煞气极重。你家儿子命格偏弱,阳气单薄,二者强行结为阴婚,阴阳相克,亡魂无法和睦共处。”
“女方怨气郁结,不愿屈从婚配,自然心生怨恨,无处发泄,便整日缠扰你们赵家全家,把满腔怨气全都撒在活人身上,阴气入宅,冲撞家人运势体魄,才弄得家中人人病倒,家宅衰败。”
一番话戳中要害,赵长福听完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懊悔万分:“都怪我们愚昧无知,好心办了坏事,如今闹成这般地步,还请先生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一家人。”
陈守义叹了口气,心生恻隐。天下父母皆是疼爱子女,初衷本是一片好心,只可惜不懂乡野风水阴阳规矩,反倒酿成大祸。
“事已至此,懊悔无用。邪煞已然入宅,再拖延下去,家中亲人性命难保。”陈守义站起身,拿起桌边罗盘与符纸法器,“今夜随我前去赵家坳,先稳住宅内煞气,安抚躁动亡魂,再重新妥善处置阴婚之事,方能化解灾祸。”
夜色深沉,乡间小路漆黑难行,两人借着微弱月光,一路快步赶往赵家坳。
刚走到赵家宅院门外,陈守义便停下脚步,抬手抬手按住手中罗盘。
还未进门,罗盘指针便疯狂旋转摇摆,躁动不安,宅院上空隐隐笼罩着一团浓重黑气,阴风阵阵扑面而来,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刺骨寒意,比起先前古井孤坟的煞气,还要阴冷浓烈数倍。
“果然煞气深重,整座宅院已经被阴气团团围住。”陈守义低声叮嘱,“待会儿进门切记心平气和,不可慌乱喧哗,惊扰怨气亡魂,只会祸事加重。”
赵长福连连点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内一片死寂,庭院花草尽数枯萎,冷冷清清毫无烟火气,一股压抑阴冷之感扑面而来。
堂屋之内,油灯昏暗摇曳,赵长福的妻子躺在炕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起,睡得极不安稳,嘴里不时发出低声呓语,全是惶恐惧怕之词。
屋内空气冰冷刺骨,墙角暗处,隐隐有一道纤细虚影若隐inline,目光直直看向来人,带着满腔幽怨与怒意。
陈守义目光扫过全屋,心中已然摸清局势,一场化解阴婚煞气的麻烦事,就此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