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衣柜里的樟脑香

我家那个老衣柜,是我妈结婚时的陪嫁。深褐色的木头,柜门上镶着两块磨花的玻璃,打开时“吱呀”一声,能惊飞窗台上晒太阳的麻雀。今儿整理换季衣服,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眼泪却跟着下来了。

这衣柜可有故事。我小时候总爱钻进去躲猫猫,把连衣裙、外套一股脑扒拉到地上,自己蜷在角落里。我妈发现了,从不骂我,只是叉着腰笑:“你这小丫头,是想给衣柜当摆件?”她边说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袖口磨破的地方,她会用同色的线缝个小补丁,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时候衣柜最上层总锁着。我踮着脚扒着柜边看,能瞅见里面叠着几件的确良衬衫,还有我爸年轻时穿的中山装。我妈说那是“出门见客”才穿的衣裳,平时得好好收着。有回我趁她做饭,搬个小板凳踩着,用发卡捅锁眼,没捅开不说,还把发卡卡在里头了。她回来瞧见,没打我,只是叹口气:“这锁可有些年头了,明儿让你爸修修。”后来那锁再也没修好,就那么敞着,成了我藏宝贝的地方——摔碎的瓷娃娃头、捡来的彩色玻璃片,都在里头躺着。

衣柜的抽屉也有意思。最底下那个抽屉,永远放着碎布头。红的绿的蓝的,大多是旧衣服剪下来的边角料。我妈晚上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灯泡,把这些碎布拼成鞋垫。她的手指不怎么好看,关节粗粗的,指甲缝里总嵌着点灰尘,可捏着针线时特灵活,飞针走线的,没多久就能拼出朵向日葵。我总趴在她腿上看,她就把针扎在布上,腾出一只手给我挠痒痒:“等这双做好了,给你垫在球鞋里,不硌脚。”

上初中那年,我个头蹿得快,去年的校服裤短了一大截。我妈把衣柜里的旧裤子翻出来,挑了条深蓝色的,在裤脚内侧缝了两寸长的布条,又用熨斗熨得平平展展。我穿着去学校,同桌盯着我的裤脚看了半天:“你这裤子挺时髦啊,还有拼接设计。”我嘴上没说啥,心里却甜滋滋的,回家就给了我妈一个熊抱。她愣了愣,摸着我的头笑:“傻丫头,勒着我了。”

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临走前,我妈都要把衣柜翻个底朝天。冬天的毛衣得垫上防潮纸,夏天的T恤要叠得方方正正,连袜子都要一双双卷好塞进鞋盒。她边收拾边唠叨:“在学校别省钱,冷了就穿厚点,衣柜里那床薄被记得带去……”我不耐烦地应着,转身却看见她偷偷抹眼泪,手还搭在衣柜门上,指腹摩挲着玻璃上的花纹。

前两年家里装修,我爸说这衣柜太旧了,扔了吧,换个新的。我妈没说话,蹲在衣柜跟前擦了半天灰,最后来了句:“不扔,放储藏室也行。”现在它就立在储藏室角落,柜门上的玻璃裂了道缝,像只流泪的眼睛。

刚才我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鞋底都磨平了,鞋面上的老虎眼睛还亮闪闪的。旁边还有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我妈给我缝的第一双鞋垫,上面的向日葵已经褪色,针脚却还密密实实的。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气息,钻进鼻子里,说不清是香还是涩。

我突然想起有回半夜发烧,我妈摸着黑从衣柜里翻出厚棉袄裹着我,背着我往医院跑。冬夜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她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可后背却暖烘烘的。那时候我趴在她背上,听见她喘气的声音,还有衣柜门没关严,被风吹得“哐当”响。

现在这衣柜估计再也装不下几件新衣服了,木头也开始发潮,可我就是舍不得扔。它就像个沉默的老伙计,记着我妈缝补衣服的灯光,记着我躲猫猫时的笑声,记着那些日子里的柴米油盐和牵肠挂肚。

合上衣柜门,“吱呀”声比以前更响了。我对着衣柜说:“再陪我们几年呗,等我闺女长大了,也让她知道知道,她姥姥当年有多能折腾。”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在了柜门上,顺着那道裂缝,慢慢渗进了木头里。

或许这就是日子吧,不都是新崭崭的光鲜,更多的是这些带着补丁的旧物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像这樟脑香,不浓烈,却能在心里飘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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