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黑猩猩的讲述,黑小夭让她自己上山砍几根小竹子带去学校算数。但她不肯一个人上山,让黑小夭帮自己砍。黑小夭已病入膏肓,让她去找白先生帮忙。
白先生工作很忙,直接用干柴给她做了一把棍子算盘。第二天早上,她把棍子算盘带去学校向同学们展示。起先,她以为大家会像看怪物一样来围观,没想到小朋友们一点都不好奇。
当她把棍子算盘拿去昨天和她打架的小朋友面前时,那位同学竟然一把扫落在地。
“你为什么摔我的算盘?”她气得脸色铁青。
“谁让你来面前嘚瑟?”
“我想让你分享一下,又没碍着你。”
“我们不稀罕,你自己玩吧。”
“这么好看的东西,你不能欣赏一下吗?”
“再好看的东西到你手上都让人作呕。”
“你才作呕。”
”我没让你看我的东西。”
“你没有好看的东西让我欣赏。”
“就算我有好东西也不让你看。”
“你除了几根棍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小朋友边说,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漂亮文具盒,问她,“你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吗?”
她把脑袋凑过来看了看,问小朋友是什么玩意。
“你没见过吗?”小朋友问。
“没见过。”
”你的棍子算盘有它好看吗?”
“没有。”
“你还敢说我没好看的东西?”
“用来干什么的?”
“装文具。”
“能算数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黑猩猩对他说,“不能算数的东西再好看也是废品。”
“你的东西才是垃圾。”
没人欣赏自己的杰作,她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一个人玩。老师一来教室,她就拿着自己的东西上去炫耀。
“什么东西?”老师接过来一看,发现工艺不错,问她这是谁做的。
“我爸爸。”她撒谎说。
“黑小夭做不出这样的好东西。”
“为什么?”
“你爸没这个技能。”
“就是他做的。”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爸除了会锄地,什么都不会。”老师瞥着她说,“况且他已经病成那样,不可能有动手能力。”
一看没法隐瞒,她才不得已把白先生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是他帮你做的。”老师说。
“你怎么知道?”
“只有他才会做这个东西。”
“我爸爸也会,只是现在没法动手罢了。”
“他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她说。
“哪样?”
“还躺在床上。”
“不能动弹吗?”
“能动,但没什么力气。“
“如果你爸死了,你以后怎么办?”
“我爸没死。”
“假如死了呢?“
“死不了。”
“没人死不了。”
“那也要等我长大以后才死。”
“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我看等不到你长大了。”
“你怎么知道?”
“他病了这么久,日子快到头了。”
“你才到头呢。”黑猩猩对老师说,“我爸要等着我给他养老、建别墅。”
“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恐怕等不到了。”
“胡说。”
“你不信可以回家问问。”
放学后,她问黑小夭是不是快死了。
“谁说我要死?”黑小夭问。
“老师说。”
“他怎么知道我要死?”
“老师说你整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日子到头了。”
“我现在不是还能动吗?”
“他说你只是暂时活着,很快就要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
“简直胡扯。”黑小夭让她把老师叫来,自己要问问怎么回事。
“老师没空。”她说。
“你明天上学的时候让他别乱说话。”
“他没乱说。”
“诅咒我死,还没乱说?”
“他说这是事实。”
“我还没想死,怎么是事实?”
“早晚的事。”
黑小夭气得喘了两句,就晕了过去。
“我说得没错吧?”她赶紧跑去找医生,顺便把白先生叫了过来。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又喂了一点西药。半晌之后,他才醒了过来。
“怎么样?”白先生问他,“要不要我给你做副棺材备用?”
“别急,我短时内死不了。”
“万一发生意外呢?”
“能发生什么意外?”
“我们担心你晕过去就醒不来了。”
“没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白先生说,“你自己好好统计一下,今年晕了多少次?”
从年初到现在,他至少晕了十次。但他没在意,说自己没统计。
“光黑猩猩就去叫了我八次,你心里应该清楚晕了多少次。”
“我晕了这么多次吗?”
“你自己不知道?”
“我感觉没晕几回,怎么就有这么多次呢?”
“因为你晕习惯了,所以没感觉。”
“我怎么没感觉?”
“你不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只是有时候有点喘,其他没什么异样。”
“晕倒那么多次,你竟然感觉不出来要完了?”
“没感觉出来。”
“赶紧立个遗嘱吧、免得下去以后来不及交代。”
“立什么遗嘱?”
“你死了之后,黑猩猩怎么办?”
“我暂时死不了。”
“万一死了呢?”白先生说,“就你现在这个病体,随时可能停止呼吸。”
“等我死了再说吧。”
“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家没什么遗产,也没什么事需要交代,只要断气前跟孩子说两句话就行。”
“你怎么安排她的生活?”
“家里没一个活人了,我能怎么安排?”他说,“让她自己看着办呗。”
“她现在才八岁,怎么看着办?”
“家里有粮就饿不死她。”
“关键你家没粮啊。”
“你帮忙照顾一下吧。“
“我自身都难保,怎么帮你照顾孩子?”
“你有工资,怎么会自身难保?”
“我领那点工资还不够一家人生活,哪有闲钱照顾你家孩子?”
“村委会主任工资这么少?”
“你以为当个主任就富可敌国?”
“我没这么想,但没想到你的工资这么低。”
“你以为我过得很滋润?”
“以前我上你家总能看见鱼肉,我以为你过的是神仙日子。”
“你去过我家几回?”
“两回。”
“那是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所以我才准备了一点鱼肉。”
“你没法帮我照顾黑猩猩?”
“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怎么办呢?”黑小夭问他,“我死后家里就没大活人了,她吃什么喝什么?”
“吃空气、喝水。”
“这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那有什么办法?”白先生说,“谁让你没本事给孩子创造好的生活环境?”
“我也想每天让她吃好喝好,但没那个能力。”
“那就只好让她受苦了。”
“等着饿死吗?”
“还能怎样?”
“作为傻蛋村的村委会主任,你就忍心看着本村孩子活活饿死?”
“我能怎么办?”
“你想想办法呗。”
“我就这点能耐,能想什么办法?”
黑小夭不信村委会主任想不到办法,让他去镇上帮忙活动一下。
“怎么活动?”白先生问。
“你向领导反应一下情况。”
“怎么反应?”
“说我家孩子没爹没妈,让他们帮忙找口吃的。”
“领导管不了这么多,你可以把她送去孤儿院。”
“哪儿有孤儿院?”
“县城。”
“太远了。”
“远一点有什么关系?”
“黑猩猩一个人没法回家。”
“你死了之后家里就没人了,她还回来干什么?”
“她总要回来看看祖宗吧?”
“长大以后再说吧。”
“那我怎么办?”
“你已经在阴间了,还想怎么办?”
“没人给我烧纸钱,我在阴间不是过得很惨?”
“你死了还要花什么钱?”
“谁说死人不花钱?”
“死了还怎么花钱?”
“阴间也是要吃饭、穿衣。”
“谁说阴间要花钱吃饭?”
“疯疯说。”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
“托梦告诉我。”
“你给她烧纸钱了?”
“没有。”
“你怎么不给她烧呢?”
“我没钱买纸钱。”
“她在下面怎么过?”
“当饿死鬼呗。”
“既然你这么想,以后黑猩猩也不用给你烧纸钱了。”
“那怎么行?”
“她连吃饭都没钱,哪有钱给你买纸钱?”
“你资助一下。”
“我连自家祖宗都没钱烧,哪有钱烧给你?”
“烧几张小钱而已,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你还没死呢,先想想怎么立个遗嘱吧。”
“我一无所有,没什么事情好交代。”
“你死了之后,孩子跟谁?”
“送孤儿院呀。”
“你决定送她去孤儿院了?“
“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有,就看你愿不愿意。”
“什么选择?”
“把黑猩猩送人,或让亲戚领养。”
“我家没亲戚。”
“孩子的外婆不是人?”
“是啊,但她没法养孩子。”
“为什么没法养孩子?”
“老两口连自己的生活都难应付。”
“吃口饭应该没问题吧?”
“难。”
“这么穷?”
“要不疯疯怎么会嫁给我?”
白先生为他岳父的贫穷叹了一声之后,说:“你只能把孩子送人了。”
“送给谁?“
“找人打听一下。”
“就我这副模样,去哪儿打听?”
“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行,你帮忙问问吧。”
然后他把黑猩猩叫到床前,问她愿不愿意做别人的孩子。
“我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孩子?”
“爸爸死了以后,就没人照顾你了。”
“你要死了吗?”
“爸爸现在还没死,先为你安排一下以后的生活。”
“等你死了以后再说吧。”
“爸爸死了以后就没法安排你的生活了。”
“快死的时候再说。”
“到时候就晚了。”黑小夭对她说,“趁爸爸现在还活着,你先回答爸爸愿不愿意做别人的孩子。”
“做谁家孩子?”
“爸爸还没为你找到主人。”
“等你找到再说吧。”
“你答应做别人家孩子了?”
“没答应。”
“你想怎么样?”
“呆在家。”
“你不怕鬼?”
“不怕。”
“如果爸爸半夜三更摸回来呢?”
“我也不怕,”
“爸爸做鬼之后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是什么样子?”
“鬼的样子。”
“很可怕吗?”
“当然。”
“有多可怕?”黑猩猩让他描述一下鬼的样子。
“长长的头发,像僵尸一样的獠牙。”
“你为什么要变成那个样子?”
“人死之后就是那个样子。”
“谁让你变成那样?”
“阎王爷。”
“谁是阎王爷?”
“阴间里管死人的老爷。”
“他不能把你变成好看一点?”
“是鬼都要变成那样。”
“为什么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黑小夭被问得有点烦躁,问她是留在家里还是做别人的孩子。”
“我不想寄人篱下。”
“做别人家孩子有肉吃,有好房子住。”
“好吧。”
获得黑猩猩同意之后,黑小夭马上让白先生物色人选。
“好的,我明天就帮你留意一下。”白先生说。
“不急,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就你现在这种情况,随时都有断气的可能。我必须尽快打听一下,以免你死后闭不上眼睛。”
临走之前,白先生又问他要不要先做副棺材备用。
“暂时不用。”
“真不用?“
“我现在还死不了,过段时间再做也不迟。”
“随你吧。”
次日正好是赶集日,白先生返回的路上刚好遇到上次和黑小夭一起赶集的人。
他问白先生去镇上办什么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到镇上打听有没有人领养孩子。”白先生说。
“谁要送孩子?”
”黑小夭。”
“黑小夭要卖孩子?”那人吃了一惊,问他是卖男孩还是卖女孩。
“他只有一个女儿。”
“黑小夭不是生了个儿子吗?”
“死了。”
“怎么死的?”
“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死多久了?”
“好几年了。”
“我怎么没听说?”
“你又不是我们一个村,没听说很正常。”
“总有一点风吹草动吧?”
“孩子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能有什么动静?”
“黑小夭也没往外说一声?”
“他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怎么往外说呢?”
“黑小夭瘫痪了?”
“没瘫,只是病得下不了床。”
“这么严重?”
“要不他怎么会把孩子送出去?”
“找到好人家接受了吗?”
“我今天刚开始帮他物色人选,”
“有什么好消息?”
“没有。”
“现在各家各户都有好几个崽子,很少有人需要孩子。”
“虽然这样的家庭比较难找,仔细找找还是不少。”
“有点难。”
“你有什么好推荐?”
“我们村倒是有一户人家想找个孩子养老送终,不知道黑小夭怎么想。”
“夫妇俩多大年龄?”
“七十多岁的样子。”
“这么大岁数怎么养孩子?”
“老两口年轻的时候攒下不少家底。要是孩子不折腾的话,家里的产业足够把她抚养成人了。”
“听起来不错,就是不知道两位老人什么意思。”
”老太太说只要是活的就行。”
“要求这么低?”
“人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们想趁脑子还清醒的时候为自己找个抬棺材的人。”
“行,我回去跟黑小夭说说。”
分别的时候,白先生问他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我没联系方式,你去妥妥村找我就行。”他对白先生说。
“村里没电话?”
“公共电话离我太远了。”
“那我把傻蛋村的电话号码留给你,你有空就找我聊聊。”
“不用了,你想知道什么就去妥妥村找我。”
白先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