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班新来的花旦云棠画完妆后,总在镜中看见另一张脸。
>“我已不是我,你也忘记了你是谁。”镜中人每晚都对她低语。
>直到巡演到荒村,她掀开后台的旧戏箱——里面躺着具被剥皮的尸体,穿着她的戏服。
>而箱底压着张泛黄的道符,署名竟是三年前失踪的驱邪道长玄清。
>当晚戏台烛火突然转绿,观众席坐满了无脸人。
>班主在角落颤抖:“那箱子里…本该镇着画皮鬼啊…”
>镜中人却轻笑:“你猜,当年被剥皮的到底是谁?”
胭脂触到脸颊的瞬间,一股冰冷便渗入骨髓,冻得指尖发麻。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本该是我——云棠,班主新收的弟子,今夜要扮那倾国倾城的杜丽娘。可镜面深处,那层薄薄的水银之下,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搅动着昏黄的光影。每一次眨眼,镜中那张脸的轮廓都模糊一分,仿佛蒙上了一层湿透的宣纸,五官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残酷地重新捏塑。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像是陈年的血渍,顽固地浸透了这面不知照过多少代伶人粉墨的镜子。
“我已不是我…”一个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幽幽飘上来,又像是贴着我的耳廓在呼气,冰冷黏腻,带着一种非人的嘶哑。那声音不是我的,却又诡异地从我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你也忘记了你是谁。”
我猛地打了个寒噤,指尖一抖,那蘸饱了鲜红胭脂的笔尖狠狠戳在颧骨上。一点猩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刺眼得如同一个新鲜的伤口。镜中的那个“我”,嘴角却缓缓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空洞而森然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深不见底的恶意和嘲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寒意。
“云棠!”班主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焦躁,“画好了就快出来!这荒村僻壤的,夜路不好走!麻利点!”
我胡乱用手背抹掉那点刺目的红痕,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慌乱中抓起那件水袖飘飘的戏服,丝绸的触感滑腻冰冷,竟像裹着一张刚从水里捞起的死人皮。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那间弥漫着劣质脂粉和木头霉味的后台小屋。
班主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阴沉。他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我脸上匆忙擦过的胭脂痕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我,只死死盯着地面。“快走!”他声音干涩,催促着,自己却抢先一步,几乎是贴着墙壁,远远绕开我,匆匆向村口那临时搭起的简陋戏台走去。那姿态,活像在躲避什么瘟疫的源头。
戏台就搭在村口废弃的打谷场上,几根歪斜的木头柱子,撑起一块摇摇欲坠的帆布顶棚。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柱子上,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村民,他们的脸在晃动的灯影里模糊不清,眼神空洞地望向台上,如同泥塑木雕。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稻草腐烂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坟茔深处散发出的阴冷湿气。
锣鼓点沉闷地敲响,像敲在腐朽的棺材板上。我甩开水袖,强撑着开始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出口,竟带着一种不受控制的尖利,像指甲刮过粗糙的陶片。台下那些呆滞的影子,忽然齐刷刷地抬起头,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五官竟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一片模糊的空白!他们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无声无息。
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的水袖猛地一甩,本该是柔美的动作,此刻却带着一股失控的蛮力,重重地撞在后台角落一个蒙满灰尘、半人高的旧木箱上。
“哐当!”
箱盖竟被这一下撞开了半扇,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味猛地喷涌而出,混杂着樟脑和朽木的气息,直冲鼻腔。那味道钻进脑子里,搅得我一阵眩晕。
我下意识地朝箱内瞥去。
昏光下,一团刺目的猩红攫住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事,蜷缩在箱底。不,那不是人!那上面覆盖着的,根本不是皮肤!那是一种黏腻、暗红、布满褶皱和诡异纹路的表面,像是被粗暴剥去了外层的血肉,又像是某种巨大昆虫褪下的残破外壳。唯一能辨认出的,是它身上套着的那件戏服——水袖,云肩,绣着折枝海棠的缎面——和我此刻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只是那鲜亮的绸缎,此刻被暗红发黑的血污和粘稠的液体浸透了大半,紧紧贴在那团令人作呕的“皮”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呕出来。视线却像被钉住,无法从那恐怖的景象上移开。那剥皮尸体的头颅歪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我,下颌骨微微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恶心几乎要将我吞噬时,我的目光扫过尸体身下的箱底。那里,压着一张边缘卷曲、颜色枯黄如秋叶的纸符。符上用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液体画着扭曲诡异的符号,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符纸的一角,有两个几乎被岁月和污迹磨平的小字,笔锋却依旧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我的凌厉——那是我的字!我绝不会认错!
“玄清”。
我的名字!三年前,我正是追踪一桩骇人听闻的画皮剥魂案至此,而后便如人间蒸发。
巨大的惊骇和混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记忆深处猛地炸开无数碎片:破败的义庄、飘荡的白幡、村民惊恐扭曲的脸、还有……一个模糊的、在黑暗中对我露出诡异笑容的女人轮廓……这具尸体…这身戏服…我的符咒…当年我追索的邪祟,难道…难道竟是我自己?那个被剥去了皮的……
“嗬……”
一声极度惊恐、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倒抽冷气声,从我身后传来。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班主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后台入口处昏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惨白如纸。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箱子里那具套着戏服的剥皮尸体,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灰败的鬓角滚落。
“那…那箱子里…”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绝望和难以置信的恐惧,“…本该镇着…镇着那画皮鬼啊!玄清道长…三年前…亲手…亲手封进去的……怎么会…怎么会是你…”
他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像蚊蚋,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
“镇着…画皮鬼?”我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烧红的铁针,疯狂地刺戳着我的脑海。义庄…白幡…女人诡异的笑…还有我亲手画下的那道封印符咒!那符咒本该镇压邪祟,为何此刻却压在“我”的尸体之下?这具尸体穿着戏服,而我…我又是谁?
“嘿嘿…”
一声轻笑,突兀地在死寂的后台响起。不是来自班主,也不是来自外面死寂的戏台。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冰冷滑腻,带着一种非人的嘲弄,仿佛贴着我的颅骨内壁响起。
我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班主身后那面挂在土墙上的、布满蛛网和裂纹的旧镜子上。
昏黄的镜面,水银剥落得斑斑驳驳。映照出的,本该是班主惊恐扭曲的背影,以及他身后后台的杂物。
可此刻,那镜中,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深井里捞出。眉眼细长上挑,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和妖异的媚态。嘴唇鲜红欲滴,微微上扬,勾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心满意足的笑弧。这张脸…这张脸,正是过去无数个夜晚,在我自己的铜镜深处,对我低语的那张脸!它此刻清晰无比地占据了班主在镜中的位置,仿佛取代了他。
镜中女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透过破碎的镜面,带着无尽的恶意和嘲弄,精准地攫住了我的视线。
她的红唇开合,无声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口型都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我的耳朵:
“你猜,当年被剥了皮的…到底是谁?”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雷霆在脑中炸开!所有的混乱、碎片、疑窦,在这一刻被这句恶毒的诘问瞬间点燃!剥皮的尸体、本该镇鬼的箱子、写着我名字的符咒、镜中这张怨毒的脸…三年前…义庄…那个对我诡异微笑的女人…是我亲手封住了她?还是她…取代了我?
“呃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撕裂了死寂的后台!班主像是被这句诘问抽干了最后一丝魂魄,布满血丝的眼球猛地凸出眼眶,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破麻袋,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后栽倒下去,“砰”地一声砸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再无声息。
戏台方向那微弱而诡异的锣鼓点,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死寂,如同粘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后台的每一个角落。
镜中那张怨毒的女人脸,笑意更深了。她鲜红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哼唱一首来自地狱的安魂曲。
我低头,目光落在箱底那张枯黄的道符上。“玄清”——我的名字。那符咒的笔迹是我的,但此刻再看,那些扭曲的符文走向…那深褐色的、早已干涸的“朱砂”…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镇压的符文!符文末端那个本该是“敕令”的转折,分明被强行扭曲成了一个向内勾回的、充满引力的漩涡状符号!那是…那是招魂引煞的血咒!
三年前,在这个荒村,我追踪的邪祟…我布下的法阵…我记忆里那个对我微笑的女人…所有模糊的片段骤然变得清晰,却又带着血淋淋的、令人绝望的真相!不是我封印了她…是她!是她借我之手,用我的精血,画下了这道招引她自己煞气的血咒!她剥下了我的皮!她抽走了我的魂!她将我残存的躯壳塞进这镇魂的箱子,用我的符咒镇压我残留的怨念!而她,取代了我!顶着我的皮囊,用我的身份,活了这三年!那些镜中的低语…那一声声“我已不是我”…是她对我的嘲弄,也是对我残留意识最恶毒的唤醒!
“嗬…嗬…”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不是恐惧,是灵魂被撕裂、被欺骗、被彻底玷污后迸发出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这股恨意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恐惧的堤坝。这具占据了三年的躯壳,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排斥!骨骼在哀鸣,血液在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抗拒着这窃取的“生命”!
“妖孽——!”
我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住镜中那张得意洋洋的妖异面孔。那是我曾经的躯壳,此刻却被最污秽的邪祟占据!狂怒和刻骨的仇恨彻底点燃了这具身体深处残留的、属于“玄清”的本能!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邪祟显形!” 嘶哑的咆哮从喉咙深处炸开,不再是云棠那柔美的嗓音,而是带着金石摩擦般的铿锵和毁灭一切的决绝!左手闪电般结出天罡伏魔印,指尖因巨大的力量而剧烈颤抖,骨节爆响!右手猛地探入怀中——那是我三年来从未离身的旧物——锵然抽出一柄不足一尺、通体乌黑、布满暗红血沁的桃木短剑!剑身之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文在接触到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时,骤然亮起一线微弱的、却无比纯粹的金光!
剑尖嗡鸣,直指镜面!目标不是镜中的邪影,而是镜中倒映出的——我自己!那被画皮鬼占据的、曾经属于玄清的躯壳的眉心!
“以吾残魂为引,燃尽此身污秽!敕令——破!”
剑诀引动体内最后一丝属于“玄清”的、未被完全磨灭的本源道炁,如同点燃了一颗微小的太阳,猛地灌注于桃木剑尖!那点微弱的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焚尽一切邪秽气息的金色厉芒,撕裂昏暗的后台,以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决绝气势,狠狠刺向镜面!目标,正是镜中倒映出的、我此刻躯壳的眉心!
镜中的女人脸,那得意怨毒的笑容瞬间僵住,继而化为无边的惊骇!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具被占据了三年的躯壳,这缕她以为早已磨灭殆尽的残魂,竟能在极致的恨意下爆发出如此纯粹而自毁的杀招!
“不——!”
一声尖锐到扭曲的非人厉啸从镜中爆发,震得整个后台的灰尘簌簌落下!镜面剧烈地波动起来,水银剥落处疯狂扭曲,那张妖异的脸庞在金光映照下如同沸腾般挣扎、变形!她试图操控这具身体躲闪,但玄清那玉石俱焚的意志,以自身残魂为燃料点燃的道炁,瞬间压制了这具躯壳!
金光,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镜面!
“嗤——!”
没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只有一种如同烙铁烫入腐肉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镜面被金光刺中的地方,瞬间变得漆黑,仿佛一个吞噬光线的漩涡!无数道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痕,伴随着刺耳的“咔咔”声,从那漆黑的灼点疯狂地向整个镜面蔓延!
“啊——!!!”
更加凄厉、饱含痛苦与无尽怨毒的尖嚎从镜中爆发出来,几乎要刺穿耳膜!那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女声,里面混杂着无数重叠的、男女老幼的惨叫声、哭泣声、诅咒声,仿佛打开了地狱最深处的门户!那张扭曲变形的女人脸,在疯狂蔓延的黑色裂痕中痛苦地挣扎、嘶吼,怨毒的眼神死死锁定在我身上。
金光与镜中爆发的浓郁如墨汁般的黑气疯狂地绞杀、抵消!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顺着那金光与黑气的连接,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四肢百骸!剧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呃啊!” 我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握着桃木剑的手,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剧烈地颤抖着,剑尖的金光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镜中那女人痛苦扭曲的脸上,那双怨毒的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痛苦,不是怨毒。
是倒影。
在那双深不见底、如同两口绝望枯井的眼眸最深处,极其短暂地,映照出了一幅景象:后台入口的阴影里,班主那具刚刚倒毙、尚有余温的尸体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一个穿着破旧红肚兜、扎着冲天辫的孩童身影,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那孩童慢慢抬起一只小小的手,指向镜中正在疯狂对抗的我和那画皮邪灵,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一股比面对画皮鬼更甚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骨髓!那不是活物!那是什么?!
这一瞬的分神,如同堤坝上裂开的一道致命缝隙!
“桀桀桀……”镜中那被金光灼烧、布满黑色裂痕的女人脸,捕捉到了我刹那的惊骇和动摇,竟发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诡笑,痛苦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她眼中那孩童的倒影瞬间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一切的恶毒。
“死吧!玄清!你的残魂…归我了!” 她嘶声尖叫,镜面猛地向内一凹!那疯狂蔓延的黑色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乌光!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阴邪到极致的吸力,如同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猛地攫住了我刺出的那道金光,更顺着金光,狠狠拽向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桃木剑上的符文金光如同被投入浓墨,瞬间黯淡下去!
“噗——!” 再也无法压制,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的戏服。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那恐怖的吸力拖向无边的黑暗深渊。身体的力量被疯狂抽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视野在急速旋转、模糊、变暗。最后的感知里,是那面布满黑色蛛网、中心一片焦黑灼洞的破镜子,在眼前无限放大。镜中那张怨毒的女人脸,正带着胜利的狞笑,张开那鲜红欲滴的嘴唇,向我吞噬而来。
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和尸腐气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