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知府姓陈，名仲和，是个断案如神的清官。他升堂问案，听了两个小僧的哭诉，又命人查验那汉子袖口的血迹，虽已干涸，经仵作辨识，确是新鲜人血无疑。
那汉子起初百般抵赖，只说血迹是杀鸡溅上的。陈知府便命人去云栖寺查勘，果然在后院香火库中找到静安师父的尸体，额角伤痕与木棍形状吻合，地上血迹斑斑。又在寺外林中发现贼人遗落的短刀一把，刀柄上沾着的血迹与袖口血迹同源。
物证确凿，那汉子终于招供。他姓吴，诨名吴三狼，是个流窜作案的惯盗。此前踩点多日，见云栖寺香火旺盛，料想库中必有银钱，便动了歹念。那夜偷盗时被老僧撞见，本只想打晕了了事，不想下手太重，一棍毙命。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堂上闻早一直伏在慧明脚边，听见那人的声音，又挣扎着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陈知府看着那条浑身是伤的黑狗，沉默良久，忽然叹道：“畜生尚知护主复仇，有些人却连畜生都不如。”遂判吴三狼斩监候，上报刑部，只等秋后问斩。
退堂之后，陈知府自掏腰包，请了城中最好的兽医为闻早医治断腿。慧明和慧觉带着闻早回到云栖寺，将师父的遗体火化，骨灰供奉在大殿中。
闻早的腿好了以后，依旧每天趴在佛堂门槛上听经。只是每到夜里，它总会去后院香火库转一圈，然后到静安师父的禅房门口趴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寺里后来换了新的住持，慧明和慧觉也渐渐长大。多年后有人问起那桩旧案，慧明便会讲起那只黑狗的故事，末了总要说一句：
“畜生有智，尚且如此。人若无良心，真不如犬。”
闻早后来活了很久，它老得牙齿都掉光了，走路也踉踉跄跄的，但每天傍晚还是会走到山门口，朝着杭州城的方向望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它在望什么。也许它是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油灯，等那个永远不会再推开门的背影。
灵犬有智，更有情。
世间至愚至钝者，有时反倒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