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当下,我会被来访者问及这个问题。不同的咨询师、同一个咨询师不同阶段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尽相同。
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咨询师如果对来访的遭遇不能体及、心及,如做好理解、共情和包纳的工作?不可能不受影响。咨询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就一定会受来访的悲恸、苦楚、绝望、怨恨、不得等情绪的感染。咨询当中需要处理的情况远比这几个描写情绪的词语更复杂多样。
我永远会记得我2012年春天遇到的那个大一男孩。那时候我刚入职,作为学校的兼职咨询师开展个案接待工作。我那时在理论上、技能上、伦理上都存在不足,“初出牛犊不怕虎”或者说是“不知者无畏”。
男孩是学校保卫处带来的。他凌晨跑到学校对面的小区猛敲住户的大门,说有人要害他,住户一看是大学生模样就直接带到学校保卫处。陪同的老师见我就悄声耳语:不太正常,好像精神有问题。
我走进咨询室。男孩端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没有任何表情。
男孩:老师,你能听见吗?
咨询师:听见啥?
男孩:他们在那里骂我
咨询师:谁在骂你?
男孩:我的两个舍友。
咨询师:他们在哪里?
男孩:就在宿舍楼走廊上
咨询师:他们此刻正在骂吗?
男孩:是的。
咨询室所在楼层距离男孩说的宿舍楼大约500米。男孩说,两名舍友在他的床铺下面放置了一种化学物质,使得他的面部肌肉不停抖动,他们还在宿舍安装了针孔摄像头监视男孩的一举一动。男孩只是恐慌、害怕,没有明显自伤和伤人的想法。
经过评估和商议,立即通知男孩家人到校,同时学校要做好24小时陪护。男孩的家人要驱车一周后才能到校,领导要求监护好男孩,每天评估下情绪和精神状态。每日和男孩见面,他大部分时候是清醒的,语言表达顺畅,会跟我说到他的家人、家乡。3-4天后,男孩在咨询当下行为举止有些异常,让我感到不自在。他想离我近一些,看我的眼神也与前几日不同。他那样看着我,说我是他哥哥的女人,突然拉近距离,说自己和我也有暧昧的关系。我当下产生的身体反应就是后背麻到头顶,我瞥了一眼咨询室的门,心里盘算着:我现在起身逃跑、夺门而出需要几秒。
最终,我没有逃跑,就那样,我忍耐着不适直到咨询时间结束。之后我跟领导要求,下次见男孩,辅导员老师得在咨询室门口为我站岗。
没过几天,父亲把男孩接走,后来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也许读者们读着觉得没啥大情况发生,但对于当时的我,的确是一种刺激。也许我在情绪上没有大的反应,但是之后上午2个月我都活在恐惧里。
我开始不安心,不能一个人走夜路。那时候要住校,我推着自行车,总是忍不住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夜里睡觉,即使是身边有同事同宿,我夜里会惊醒,抬头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旁人。夜里不敢一个人上洗手间。2个月后好转。那是一种我控制不住的担忧和害怕。
我想如果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咨询师,肯定不会像我当时那样。我很理解当时的自己。现在看来,这个案例的很多处理过程都存在问题,也成为我的一笔财富。这是一个行业小白入行的路,必经的历练过程。我庆幸没有伤害男孩的同时,也会抱持一下当时那个怀揣热忱、胆战心惊的自己。
负面情绪对咨询师的影响?我们咨询师就是在这种影响里成长和强大起来的。至于垃圾桶这个功能,我想我也不能完全认同。咨询师不是一般的垃圾桶,应该是垃圾处理站,我们会把这些情绪垃圾接住、分类、处理、再利用。后来听杭州骆宏老师的课,他对这个问题的解读我也很认同。骆老师说,来访者头给我们的哪里是垃圾?那是一个个鲜活、真实、可贵的人生。
是的,众生皆苦。不论多么不堪和悲惨,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个可贵的人生经历中汲取能量的。再不堪也抵挡不了生命力绽放的光辉。
作为专业的心理工作者,我们必须持续接受专业督导、伦理学习培训、理论与技能提升,良好的咨询师胜任力是保护我们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