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坎儿”与“心灯”
暮春的午后,裕泰茶馆里飘着茉莉花茶的清香,茶碗底的茶叶沉沉着,像极了李三心里的那点堵得慌的事儿,他今年三十有五了,在这茶馆里跑堂整十年了,端茶水的手稳当得如平底锅粘在板子上似的,见了生客熟客都赔上两句热乎的话,可最近,掌柜的新招了个十六七的小顺子,手脚更加麻利,脑子转的快,嘴像是吃了甜糖似的,见天儿跟着掌柜身后学算账,眼里的光锃亮,像刚磨过的铜茶勺似的。
李三擦着桌子角,听着里间掌柜跟账房先生念叨,小顺子,脑子活乏,多教教,往后这前厅后堂的,总得有年轻的顶上去,这话像根细针儿,扎得李三后颈发紧。他瞅见小顺子正给常四爷沏茶,那小子弓着背,笑得眉眼弯弯,常四爷,您这鸟笼可真讲究,明儿我跟您学学怎么伺候这画眉的可好?常四爷捋着胡子点头,成啊,年轻人就得勤快点,别像那老鸹似的,光知道蹲房檐上瞎叫唤。
李三端着茶壶的手晃了晃,滚水差点没有烫在自己手背上,他想起前儿个掌柜说的,李三啊,您这活儿是稳当,可这年头,店子里也得有新血,不然跟那凉了的茶似的,没滋味,他不是不明白,可这心里头,就被茶垢糊住的茶壶嘴,堵得慌里乱鼓,正闷头想着,隔壁桌的张四叹了口气,把茶碗往桌上一蹾,唉,跟您说,我昨儿个被厂里辞了,说我过了三十五了,不如小年轻好使唤,您说这叫什么个理儿呢?
王掌柜慢悠悠走过来,用茶巾擦着壶嘴巴道,张四啊,这事儿就跟咱茶馆似的,新茶上市了,老茶客也得尝尝鲜不是?可老茶有老茶的味儿不是?您琢磨看,自个儿这把年纪,哪样活儿离您不转的,您也别死磕这岁不岁数的坎儿,您瞧瞧灶台上的铜壶,烧了十年水,换个新铁壶,还真未必能煮出这股子醇和劲儿。
正说着,外头下起了小雨,啪打啪打在窗棂上,角落里的刘姑娘突然抽起了鼻子,手里的帕子绞得手紧紧的,像是遇到了什么蛇皮在眼前路过似的,她前儿个相亲没成,男方嫌她话少,这会儿越想越憋屈,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王掌柜递过一碗热茶道,姑娘,这哭啊,就跟春雨似的,憋着不下,地里的苗儿都要旱死咯,您倒是哭出来,哭完了瞅瞅,到底是怕嫁不出去,还是在意那人说的话呢?想明了,这眼泪不就不白流了吗,能当露水滋润自个儿那心田的气儿。
刘始婚愣了愣,接过茶碗暖着手。旁边的常四爷一拍桌子,对啊,就跟我当年被人冤枉了一样,气得我是那个三天没吃下半粒米饭,后来想明白了,气坏了是自个儿不值,倒是便宜了别人。不如把这口气攒着,该种地的种地,该遛鸟的遛鸟,活得硬朗才是真道理呀。
李三在一旁边听着,心里有点堵劲儿好像松了快点,他见着小顺子正对着账本犯愁,眉头皱得像个小疙瘩,便走过去指点了两句,小顺子眼睛一亮,三儿哥,您可真厉害,我怎么就折腾了半天没有想明白这个理呢。李三嘿嘿一笑,突然觉得,这新来的小子也不是那么扎眼了,自己这十年的经验,到底是块金子呀,在哪儿不是发光的份。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上投入斑驳的光影,王掌柜看着屋里头的人,慢悠悠地说,这人啊,就跟这茶碗似的,装了愁,装了气,别想着硬塞回去,也别由着它溢出来。您得先看看,这碗里到底装了啥,接稳了,再想一想,怎么把这些个滋味化成往下走的劲儿。就说李三吧,琢磨琢磨自个人除了端茶递水,还能帮着掌柜管管新来的,这不就把岁数焦虑,变成了本事了吗?刘姑娘哭完了,知道自个人儿不是没有人,是想找个懂自个人的,这不就把委屈化成了明白人了吗?
他顿了顿拿起铜壶给大家续了水,过日子哪能没点糟心事儿?关键是别让这事儿变成磨盘,压得自个人喘不过气。您瞧那街上的车轾,下雨积了水,绕着走就是了,犯不着盯着那水坑骂街,真要是心里头打转,就起来擦把脸,给花浇浇水,手底下一忙活,脑子就没有空瞎想乱转,就跟我这茶馆似的,天天人来人往,有乐哈的,有愁烦的,可茶总是热的,日子总要往前过不是。
众人听着,都默默地点头,李三看着窗外渐晴的天,觉得自个儿心里那点阴云,也跟着这茶香,慢慢散了云,他想,明儿个得把掌柜提提,教小顺子怎么辨茶叶好坏吧,怎么伺候那些讲究的老茶客,得了解他们的心意而动,而且这些理儿,可不是离了他可以转动的呢。
说到底,人这辈子,就是跟自个儿较劲,跟日子磨合。把情绪当盏灯,照亮自个儿哪儿走偏了,哪儿该使劲了,就不至于在黑灯瞎火里乱撞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