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学问经

裕人茶馆的八仙桌上，张掌柜正用粗布擦拭着茶碗，忽听到门槛儿吱呀一响，进来一个扛着麻袋的黑汉子，那麻袋角儿漏着小米，在青石板上洒出弯弯曲曲的弦线。

老周呀，你这是要把杂货铺搬到我这摆上了？张掌柜的笑着帮忙摆上了桌子上，老周一边倒一边放，针头线脑，旱烟叶子，粗布饭碗混着碎纸叶都一股脑地滚了出来，直把桌角的茶壶挤的都靠边站了。

卖货老周抹了一把汗道，唉，别提了，昨儿夜里突降暴雨，我那木板棚子漏雨，好不容易归置的货物全乱了套，您瞧我这梳子跟洋红都结亲家了，茶叶也让鞋桶喝足吃够了。

张掌柜拔拉着杂物，忽然从裤兜掏出个黄铜算盘道，我给你支个招儿。咱这茶馆迎客还是有讲究的，都有分类摆置的谱，茶碗归茶桌，茶盘归柜子，生客坐大厅，熟客进雅间，你那些针头线脑，按用的，吃的，使的，分成三格，分装进木箱里头，再标上红纸条儿，就像上回李账房把糊涂账归成进项和出项一样，看着清爽，查着利落。

老周抠着后脑勺琢磨道，你这话说的贼好通透，就跟我去年学扎扫帚似的，先分清楚竹技软硬，硬的扎扫帚头，软的编扫帚把，乱枝立马成了整套物件。张掌柜敲敲算盘，这不就像把零散物件码出秩序来。我瞧你这脑瓜子，很快就可以升成掌柜做一做了。

正说着，账房先生满脸愁容地走了过来，眼镜滑到了鼻尖边上，一上来便道，掌柜的，这个月茶资，哎呀，我先理理，前街媒婆赊了三回茶钱，西巷车把式交了半拉月定金，还有昨儿二妞打碎了茶碗钱。。。

张掌柜抬手止住他，打住，你这账记的像乱线团似的，咱茶馆跑堂的报菜名都先热炒，再报汤品的，你这就按欠着，收着的，赔着的记，这三类小顺子也能看懂了。末了画个总计的红圈，就像上回赵爷教咱把茶点单子按甜咸分两列，客人一瞅就眼就能明白。

李先生恍然大悟，从袖筒摸出毛笔在账本上画格子，嘴里念哪，对，对，就像给算盘串珠子似的，每一个档位归个位，总算盘才打得响呀。

这时，雅间帘子一挑，穿马褂的赵爷端着盖碗出来了，方才听你们说分类，串珠子，倒让我想起前几个事，我那客栈新招了一个小伙子，提热水，总把水壶乱放乱摆，都分不清哪一个送了，哪一个没送，后来我就教他，蓝色的壶摆三阁楼，红壶就摆二阁楼，黑壶的送给后厨子，小伙子当天就摸清了门门道道，至今就一次没有出过错了。

老周一拍大腿：赵爷这法子绝妙呀，就像我去年通州卖货时，见着粮铺把细粮，粗粮，饲料，分三个房间摆着，买主一进站就能找对地方，我照搬码货，果然少出错了。

张掌柜往椅背上一靠，吧嗒吧嗒抽水烟：要说哦，咱这茶馆天天人来人往的，瞧着喝茶闲唠，实则藏着学问咯。老周分货，老李账房理财，赵爷理客房，说白了都是一个理儿，把乱麻搓成绳，把碎布拼成袄，旧法子里头抠出新章程咯，就像我爹传给我的茶单经，先分茶，再标钱，末了记熟客喜好，这么着才没把茶馆开成杂货铺呀。

生活中处处是茶馆，人人都在编自己的学问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