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张年轻的笑脸紧挨着，背后是大学校门。左边是我，右边是老李。如今提起老李，我总会下意识说“那个竞争对手”。我们在同一行业，抢过客户，也争过项目。可二十年前，我们曾共用一把吉他，是无话不谈的“故人”。
从“故人”到“敌人”，中间多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笔？
曾经，我们合作一个项目，因一个关键数据起了分歧。我的方案更稳妥，他的更激进。争论中，他说了句：“你还是老样子，不敢冒险。”这句话一下戳痛了我。
后来项目按他的思路走，遭遇意外风险，虽最终挽回，但我心底那点不被信任的委屈和被轻视的不甘，与担心失败带来的焦虑，纠缠成了一个死结。
我认定是他“好胜”“固执”让我们走到这步。合作结束，我们渐行渐远，从挚友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原来，“敌”比“故”多的那一笔，并非某个具体事件，而是事件在我们心里发酵成的“死结”：那句耿耿于怀的话，那个受伤的眼神，那份委屈与不甘。这一笔的缺失，抽走了情谊中至关重要的理解与宽容，留下的空隙迅速被猜忌和怨怼填满。所谓“敌人”，常常是被我们内心重新定义和改造后的“故人”。当我们将那一点不解、那一次伤害无限放大并永久珍藏，故人便永远失去了重归旧好的可能。可见，画地为牢的，往往是我们自己。
这让我想起另一个字：“动”。
“动”字加一笔就是“劫”。这一笔加在哪里？加在“心”上。“心动”本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情感萌芽，是灵感的微光，是改变的起点。可当这份“动”里掺杂了过多的欲念，就变成了对结果的执着贪求，“心动”便成了“心劫”。
认识一位很有天赋的画家朋友。早年，只因热爱，他笔下生花，后来一幅画偶然卖出高价，赞誉与订单纷至沓来，他开始“心动”于名声，更“心动”于拍卖行的数字，笔触不再随心。他开始揣摩市场喜好，追逐热点和炒作，画作日渐匠气，失去灵魂，最终被市场厌弃，他自己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泥潭，再也画不出当初打动人心的作品了。那额外的一笔贪念，将他从纯粹的艺术追寻，拖入了丢失初心的“劫”难。
禅宗有个故事：小和尚见风吹幡动，争辩是风动还是幡动。慧能大师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外界本无绝对敌人，亦无必然劫难，风幡依旧，全系一心。我们与外界的诸多纠葛，莫不是内心波澜的投射。
故与敌，动与劫，一笔之差，云泥之别。这一笔的加减，往往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方寸之间的起心动念处。放过那个心结，便是放过被困在“敌”字里的故人；守住心动的纯粹，便是避开了贪念滋生的劫波。人生很多的悲欢离合、起伏跌宕，溯其根源，或许不过是需要我们细细辨认、慎重落下的那最关键的一笔。而这笔就在我们手中，是画地为牢，还是海阔天空，存乎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