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残雪致敬(短篇小说)

(两篇小说的主旨相同:某些认知导致的荒诞。

这些天被残雪的小说迷住了,看不全懂,又着迷,像吸食了“芬太尼”又不知道它到底是啥东西,怎么把我们麻醉的。《抓间谍的人》是讽刺了幼稚带来的荒诞,自己习惯的码法。《抓坏人的小孩》是模仿残雪版的《抓间谍的人》。这七天发现了残雪小说的一个秘密:她从不直接描写现实,而是把现实扭曲成寓言或梦魇状态来写,从人物到物件都是,猛的一看稀奇古怪的。把现实变成寓言和梦魇不是特别难,可把它变成文字不容易,首先得找到某个适合的“故事框架”来承载,还有“语言风格”,都得是种“独特”文体风格,否则写不下去,一写就回到“现实”了《抓坏人的小孩》就是,寓言不像,梦魇不够。主要是对隐喻和象征的用法不熟悉。寓言加梦魇化的现实是阅读残雪小说的钥匙,开门进去,你会觉得:哇,很美啊。只是寓言、梦魇和属于残雪的象征,不容易一下子掌握,就又掉迷宫里去了。残雪的小说不是什么讨好洋人,不存在,她的每篇作品都是中国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你进去其中了,就会发现:金子啊。)



《抓间谍的人》

反间谍法宣传日,张老崴激动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要抓间谍。张老崴一出生就有英雄情结,小孩会爬了,老人摆了东西,叫小孩去抓,看看将来是个什么料。张老崴抓了木头小手枪。奶奶说:“呀,这孩子要当将军。”好时代过去了,张老崴啥也没当成,一出生就戴帽了,地主成分。六岁,张老崴被打得鼻青眼肿,哭着跑回家了,说:“爹,他们为啥打俺啊?”爹知道,说啥呀,六岁小孩不知道千年大变局一类,爹和娘把赵小崴搂进怀里。娘煮了个鸡蛋给他,赵小崴高兴了,说:“好吃。...”小孩们在外头唱歌:“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们好喜欢。...”

胡巴天传说就是后来电影里的胡汉三爷爷,他孙子胡韬要跟张老崴玩儿,张老崴不和他玩,说:“你爷爷是坏人。...”胡韬记了一辈子,一辈子就像个屁那么短,转眼他俩前后脚退休了,胡韬怼张老崴从不积德。张老崴退休金二千一,兴高采烈,说:“得,养老齐活了。看病有医保,吃饭花不了几个钱。”胡韬说张老崴是井底之蛙,韩老三退休开一万二。张老崴一脸不屑,说:“老韩是干部,贡献大,收入高理所当然。”吵吵起来,大家都撤了,没意思了。张老崴回家研究抓间谍,抓个间谍,露一手,叫胡韬这老小子看看。一抓间谍,张老崴比间谍还像间谍,一米八七的个子,瘦的像柴禾,戴顶礼草编的礼帽,压在前额上,墨镜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圆黑的镜片。张老崴一条腿不好,当年在工厂看大门,两个后生偷废铁,叫张老崴逮住了,说:“走,跟我去见公安。...”俩后生下跪,说奶奶不行了,他们想叫奶奶吃顿饺子再走,没钱,来捡点儿废铁卖钱。张老崴怒发冲冠、潇潇雨歇,呵斥道:“这是捡吗?这是政府的工厂,你们是偷窃!”那俩一反抗,张老崴不是对手,摔在废铁里,腿摔断了,成了半瘸子,上了年纪彻底瘸了。间谍法展览,最吸引张老崴的是环卫工人也做了间谍,张老崴转来转去,始终想不出环卫工人能搞到什么情报,问办展览的,说:“这个扫马路的干什么了?”办展览的是第三方单位,也不知道。张老崴走道满马路看,找卖报纸的。现在报纸能停的都停了,为啥停了,张老崴不知道。张老崴小时候,满大家报纸、杂志摊儿,后来就没了。张老崴搜集了三份报纸,分析环卫工间谍的事儿,三份报纸内容都一样。张老崴蹲在树下头研究,老远看,像肚子疼。胡韬路过,说:“你咋了?”张老崴说:“你看这三篇文章,三家报纸,咋一样呢?”胡韬都想把张老崴一脚踹死算了,六十多的人,白活了,说:“通稿你不知道啊?”在单位看各届领袖的著作,学习报纸社论,张老崴都是积极分子。早先背诵“老三篇”,像“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助中国人民的革命事业...。”、“一个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张老崴倒背如流。“通稿”还真不知道。张老崴说:“啥是通稿啊?”胡韬看天上璀璨的太阳,说:“五只猫死了,三份报纸都按上头的意思统一说是热死的,属于自然灾害,这就是通稿。”张老崴嗤嗤笑,这就是通稿啊。张老崴说:“谁这么聪明,这省记者的事儿了。”胡韬好像说了什么,胡韬经常在牙缝里说话。张老崴说:“你说啥?”胡韬问他知道为什么要用通稿吗?张老崴说:“这不明摆着,省事儿啊。”胡韬调头走了,不想再说什么了,还是停下来说:“因为那些猫是叫化学污染害死的。”到了晚上睡觉张老崴也没琢磨出胡韬说的话是啥意思。张老崴手里摆弄着六张照片,他这个街区的六名环卫工都叫张老崴偷拍下来了。抓间谍,张老崴考虑先从这六个环卫工下手。一双腿,还是瘸子,张老崴跟踪六个人跟踪不过来,找了街上捡破烂的小孩,说:“你们替我跟踪下这个几个人,看看他们下班都去哪儿,一个人我给一百块钱。”小孩脑子都大,说:“爷爷,你要干啥啊?杀他们啊?”张老崴心脏都忽悠了,说:“吓,哪有这事儿。我是想报道他们,把街道打扫的这么干净。”小孩们很能干,告诉张老崴他们下班去东街的废品回收站。一个小孩说:“他们都住那儿,整理一些文件。”张老崴胜利的心都跳起来了,一激动,像吃了粑粑,咳嗽个不停,要把自己咳嗽昏了。一个小胖孩说:“爷爷,你要不要吃速效救心丸啊?”张老崴啥也不用吃,缓过来说:“这样,你们要是能溜进去,就把文件拍一下,给我看看他们平时都学习什么。”小孩都十二、三岁,有两个大点儿,十五岁上下。大点儿的说:“你还给钱不?”张老崴说:“给,再给你们加五十,一百五。...”小孩们高兴地去了。文件拍回来,张老崴又激动了,确定他抓着间谍了。都是单位的红头文件,有经济计划指标,生产指标完成情况,和转发的上级文件。张老崴懵的地方也有,说:“他们怎么得到的这些文件,你们知道吗?”小孩争先恐后,说捡垃圾就能捡到,有些单位的垃圾箱里经常有的。另一个小家伙更聪明,说:“环卫爷爷也捡能卖钱的破烂,会捡这些的,废品回收站更多。...”老天爷呀。张老崴又多出二百块钱,叫小孩们聚餐去了。

张老崴整天忙叨叨地,不去老头聚堆的树下玩儿了,胡韬说:“老崴,你这些天忙活啥呢,也不见你了?”抓间谍是机密的事儿,张老崴谁也不能说,嘻嘻笑,说:“贡献余热,等你就知道了。”张老崴想了,间谍都狡猾,抓他们必须证据确凿。没过两天,小孩又来报告了,说这些环卫工在西山果园有个房子,他们说后天晚上都去。张老崴说:“他们要去干啥?”小胖孩说:“好像说要把资料送出去。...”张老崴这下紧张了,说:“你们知道西山果园的位置吗?”一个小孩知道,给张老崴画了图,说:“一处白房子,好像是看果园的,到了就看见了。...”

这算是深入虎穴了,张老崴不怕,只觉得热血沸腾。为了以防万一,张老崴还是决定去时带把菜刀,无论如何对方都是间谍,间谍各个都凶狠。张老崴找出健身球托在手里活动下身体,准备和凶残的间谍战斗了。那些人说九点到,张老崴早早就去了,找到白房子,刚八点。这地方僻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是搞间谍活动的地方。八点半了,张老崴找了个果树棵子趴在里边。蚊子太多,像日本鬼子的飞机,嗡嗡地就来了,把张老崴快咬死了。张老崴用精神法鼓励自己,叨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后来看见有人朝白房子来了,张老崴就坚持叫蚊子咬,装尸体了。到了九点,几个人进去了,屋里灯亮了。张老崴得知道他们说什么,干什么。白房子有扇窗户。张老崴把菜刀握在手里,像打家劫舍的,朝窗户跟前摸去。窗户底下晒了些草,张老崴小心翼翼地把脚落上去,害怕踩在草上发出声音,叫敌人发现了。一只脚刚踏到草上,是软的,张老崴整个人坠下去了。防不胜防,张老崴出声了。屋内的灯灭了,几个环卫的同志出来看。草下是大粪池,张老崴在人屎汤里挣扎,坠落时脑袋进到了屎里,喝了几口稀的了。这些人把张老崴用杆子捞上来,拿水管子冲刷了好久,臭死人,成了屎坨子了。张老崴被拖进屋里,扔在墙角上。一个说:“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掉下去的?”张老崴一嘴屎,想要口水,没人搭理他。瞅见一个人手里拿的东西吓得张老崴啥也不敢要了,是把枪。张老崴给屎一呛,差点儿忘了他的革命使命了,说:“我、我、我走迷路了。”一个老环卫说:“你放屁。只有偷听才会到窗户那儿去。”一个人戴上胶皮手套,掏张老崴一衣服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手机还好用,一看里头的内容,这人说:“八成是国安,得除掉。”张老崴的手机里装满了文件照片。老环卫像是领导,说:“果园里正好栽树,把他埋底下,上头种上树。”张老崴尿了,一身臭屎味,好在闻不出什么来。张老崴不是不怕死,是想象不怕死,死到临头了,害怕了,说他不是公安,就是好奇。一个中年人踹了他一脚,说:“妈的,这是过家家,我们是三岁小孩啊?好奇,这是好奇的事儿吗?”又踹了两脚,张老崴疼,不知道咋办了,干脆承认了他想破获他们这个间谍组织。张老崴这么说,是他想起了一个人甫志高,张老崴说:“你们别杀我,我加入你们行不?”几个人怎么想的不知道,到外间屋召开了“诸葛亮”会,回来说:“你当真要跟随我们干?”张老崴都磕头了,说:“当真当真!...”这些人给了张老崴瓶娃哈哈矿泉水,递了毛巾叫他擦下,揪到桌子边,让他在一些文件上签名字,写上时间。十多份文件,张老崴不敢看,抓紧签字。字签完了,桌上有扫描仪和电脑,文件开始扫进电脑里。老环卫说:“看看,你签名的文件,马上就发给外国人了。你要敢不老实,这些都是你背叛政府的罪证。...”六个人,分两拨走,一拨发送张老崴签字的文件,一拨把张老崴送回去。山下有面包车。张老崴太臭了,他们决定不拉他,把车上的一个破自行车给张老崴了,说:“你自己骑回去吧。”张老崴说:“嗳嗳。...”面包车远去了,张老崴骑上自行车,慢吞吞的蹬着。浑身都是臭屎汤子,滴滴答答地,蹬车都不方便,张老崴骑回家,已经半夜了。把衣服装袋子里扎起来扔到外头,张老崴在淋浴下冲了半个小时。张老崴洗哭了,第一次想到一个问题,地主出身可能真不行,要他是雇农出身,没准埋了也不会投降。本来是要抓间谍,自己到成间谍了。张老崴抓起啤酒咕咚咚喝,边喝边后悔,抓啥间谍啊,闲得他。后来张老崴不这么想了,他可以利用叛变,曲线救国,搜集情报,把这些间谍一网打尽。这么一想,张老崴笑了,要不是深更半夜,就唱歌了:“我是你的心,我是你的歌...。”

张老崴是突然找不着的,一个老哥们过生日,大家凑份子,张老崴人不见,电话也打不通了。年纪大了,大家还是往不好处想了,别是张老崴一个人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这种事儿现在多了去了,人去世了,到臭气熏天才给发现。张老崴家锁着门,是链子锁,那这肯定是家里没人。胡韬正茫然。片警刘公安骑着电瓶车过来了,说:“老胡,你等下,找张老崴?”胡韬把来龙去脉说了。刘公安说:“我说个事儿,你谁也不能说。...”刘公安问张老崴平时精神正常不。胡韬谨慎,说:“咋了?”张老崴被匿名举报是间谍,叫国安抓了。刘公安是这一片的片警,协助调查。胡韬说:“你要叫我说,张老崴算不上精神,退休金两千一,幸福的不行了。...”国安在张老崴家床下搜集出了三十份各机关单位的文件,电脑里有很多存储的文件,看电脑日志的记录,给国外一家邮箱发送过。张老崴说了他抓间谍的事儿,签字文件、叛变的事儿张老崴害怕,没敢说。后来扛不住,把小孩出卖了,说是他叫捡破烂的小孩给他找的这些破烂文件。国安说:“你花钱买这些文件的目的是什么啊?”张老崴自己绕糊涂了,嚎啕大哭。羁押了不到一星期,谁都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张老崴死了,上午去提审他,没气儿了。尸检后确认张老崴是心肌梗死,他应该是给大粪汤子浸泡后得心肌炎了。外围调查张老崴,没发现具体情况,就结案了。张老崴那些发送的文件,都是些公开的东西,发送的网站查不着,好像不存在。刘公安和胡韬这些老伙计帮忙,把张老崴埋了。他有点儿存款,不多,加上死亡抚恤金,买了处老坟地,安葬了。张老崴“五七”祭日那天,两个环卫工人和两个年纪大的捡破烂的小孩来看了他。两个环卫工人是当年偷铁给张老崴抓住的两个后生,他们被劳教了两年。这两小孩是他们的儿子,放假跟着他们打扫大街,捡点儿破烂。小孩把张老崴要资料的事儿说了,两个大人不放心,怕是祸害小孩的,跟踪张老崴,爬墙进去了。从窗户上看见张老崴的照片,把张老崴认出来了,又看见墙上贴的几份环卫工人间谍罪被捕的报纸后,分析出张老崴要什么了。几个环卫工人都很生气,合计折腾张老崴,后来大粪坑这些都是他们安排的,手枪是小孩们的玩具枪。他们还从窗户爬进张老崴家,往床下搁了很多文件,又用张老崴的破电脑假装发送了情报出去。张老崴死了,出乎他们预料了。两个当年的后生不觉得愧疚,张老崴活该,都是他自找的。来墓地也不是祭奠,就是确认下张老崴是不是真死了。到了年底,胡韬这些老伙计,间或还是会提起张老崴来,他干的事儿也不再是秘密了。大家都觉得张老崴真有病。人死了,再多说没意思,大家就下棋、打扑克。胡韬早先在牙缝里说话,都是骂张老崴的,那话有点儿狠,胡韬从没发出过声,就两个字儿:“贱畜!”

 

2025.8.5


《抓坏人的小孩》


我老想干点儿什么,像所有野心勃勃的小孩一样,想一名惊人。

街上有些人摆了些架子,立刻把我这样的小孩吸引了。更吸引我的是这些人带了些很漂亮小猫,这些小猫叫起来就像唱歌。我问一个撸狸花猫的姐姐,说:“你们在干什么啊?”她的口气和友好的表情不一样,说:“自己看,这不是小孩的事儿。”她这么说,我很生气,我已经十五岁了,是没她们漂亮,可也不丑。宣传架上的图片非常吓人,看得我浑身冰凉,我开始担心我晚上要睡不着觉了。马上又觉得这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有很多坏人祸害人,又不知道谁是坏人。我决定抓坏人,叫大人刮目相看。

钢蛋来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两眼的距离比别的小孩都远。我怀疑他能看二百四十度角。钢蛋是来告诉我事儿的,说:“我知道香味的秘密了。”

太阳一落山,空气里就会出现很大的香味,特别的香,香的小孩们都不爱吃自己的饭了。钢蛋是个执拗的小孩,比我小两岁,他可能有点儿喜欢我,就爱说:“梅子,你干啥去?我和你一块儿吧。”我有点儿喜欢钢蛋,可不是男孩女孩的那种喜欢,要是我找男朋友,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钢蛋这样一个外星样子的小孩。钢蛋一说香味是那几个扫马路的环卫工人搞出来的,我浑身绷紧,心脏收缩,拼命给我供血,叫我别缺氧。钢蛋说这些人把流浪狗和猫杀了,烤肉串吃。这太缺德了,我断定展览上说的那个环卫工人没错了,他把情报卖给外国人。我特别激动,问钢蛋说:“你知道有些文件能卖钱吗?”钢蛋太重视我了,对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想给出最佳答案。这个事儿他不知道。钢蛋说那几个扫马路有一个垃圾站,有很大的院子,他们烤肉时使用了特别的香料,香味就弥漫了。我有点儿缺氧了,很多鬼魅的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我需要回家睡觉了。

我有很多计划,第一个是潜伏到垃圾场去。第二天我去了。垃圾场里有很多怪味,熏的我老打喷嚏。怕被发现,我把鼻子堵死了。我有一点儿经验,这些扫马路的苦命人,早上四点就出去扫马路了。我四点半溜进了垃圾场。在垃圾垛上筑巢的乌鸦都给我吓着了,伸出脑袋看我。我很愿意想这些乌鸦都是哨兵,我像军人那样爬着走,摸进了一间大屋子。屋子是里外间,我在外间的桌子底下发现了一捆文件,看见这些红头文件,我昏厥了,半天后才拍照离开了。

我妈看见我,样子古怪,说:“你干啥了,一大早的?”垃圾场的地面上什么都有,泥渍,各种汤汁,水果腐烂后的尸体,我匍匐时沾了一身。好在怎么说我已经想好了,说:“跑步摔倒了。”味道太古怪了,我妈叫我赶紧把衣服换了。我奶奶有敏感性鼻炎,怪味道会熏的她离家出走。奶奶不辨东南西北,她回家会朝相反的方向走,还自言自语,说:“咋变这远了?”

晚上我妈家里发生了件事儿,我妈搁在抽屉里的三千块钱少了一千。我随我妈,做事儿直奔主题。我妈叫我爸别动,把他口袋全掏了遍。我爸被触到了痒痒肉,嗤嗤笑,说:“你干啥啊?”我妈坐回椅子里才说:“我少了一千块钱,你把它交出来。”我爸是著名的“和事佬”,口头语是“算了,算了”。李瑛子被刘副校长的孙子在烂尾楼霸陵了,我爸也说:“算了算了。...”瑛子和我说:“你爸就是个混蛋。”我奶奶说我爸能活一百岁,什么事儿都能算了。

我爸拿了一千块钱给我妈。我奶奶说了一个字儿:“蠢。”我去院里看月亮。钱是我拿的,做经费,叫钢蛋找捡破烂的小孩拍垃圾场里的红头文件。我妈很悲伤,说了个秘密,怀疑我爸有相好的了。我告诉我妈养一只名猫一个月也得一万。我妈算数好,领悟力特别强,说:“你有什么消息告诉我。”我妈唱了“贵妃醉酒”,她心情放松的时候就唱这个。我妈学过声乐,是唱“咏叹调”的嗓子,我妈不唱,她不喜欢“鬼哭狼嚎”的声调,喜欢娘娘腔。

钢蛋对我的事儿总尽心尽力,从不质疑。我有时候会考虑就叫他以后娶了我算了。钢蛋给了我消息,他手机里有很多红头文件的图片。钢蛋把支出都写在脏兮兮的小本本上,说:“这是支出情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才不看。见我坚决不看,钢蛋说了多支出一百块钱的事儿。一个叫小侯的小孩报告了一个特殊的消息,环卫的人周六回去果园白房子开会。这是叫我紧张又兴奋的消息,我说:“他们要开什么会?”钢蛋说是他们要研究有价值的情报。这就是了,那些红头文件很多都没用了,他们得找有价值的。我奶奶说过坏人要比好人聪明才能做坏人。

钢蛋给我画了张果园和白房子的位置图。他想和我一块儿去,我没承认我要去。我是怕钢蛋抢了我的风头。我爸买了假山在院里摆弄。他喜欢所有这种假的景观。我本来不想说的,还是说了:“你没拿我妈的钱,为啥要承认啊?”我爸说我妈操持家,脑子会乱,记错了难免,给她钱,她高兴了,就算了。我爸头都没抬,心思全在假山上。我不是太明白,问我爸,有点儿不屑,说:“你为啥喜欢这些假东西啊?”我爸嘻嘻,说:“哪里假,多逼真。长江、黄山、黄河。...”我去洗脚了。周六我提早去了果园,在郊区。老远就看见白房子了。我藏在树坑里,叫蚊子咬坏了。后来他们果真来了,四下看,鬼鬼祟祟地进屋了。周边我都看了,白房子有扇窗户,我会去窗户下头听他们说什么。屋里的灯亮了。我又等了会儿,朝窗户摸去。窗户下有些晾晒的草。我怕发出声来,小心地踩上去。我不知道草下是大粪池,一踏空人整个掉下去了,我吓得失声了。屋里人都出来了。我拼命了扑腾,臭味弥漫也顾得了,喊:“救命啊。...”一个男的叫我抓住根棍子,把我拖上去了。太臭了,他们都退后好几步远。死里逃生,我魂都没了,坐在地上,哭不哭都不知道了,肯定是哭了。他们用水管子把我身上、头上的屎冲去,冲不了太干净,叫我进屋,蹲在墙根下,说:“你是小偷是不是?”我说我是经过,不小心掉下去了。这说法他们不接受。这是私人果园,不特意进来怎么会经过?可能见我不老实,一个人戴上胶皮手套,把我手机掏出来了。手机还好用。我手机里存储的照片叫他们发现了。这个发现叫他们很震惊,说:“你是上头的人吧,你多大?”我怎么也不像个上头的人的,不过浑身是屎,也不好判断。他们还是认定我是上头的人,说这样的人必须处死。

一想就要死了,我特别害怕,开始想妈和奶奶,一想他们我就哭了,求他们别杀我,我保证不会说出他们的事儿去。他们整天扫大街,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对我的话绝不信任。后来一个人说了句话把我救了,他说我是个挺好看的丫头,留着也行。他说:“那你得加入我们。”我懵了,本要抓坏人的,自己成了坏人了。我还是不想死,点了头。他们叫我在很多文件上签上我的名字,手机拍照后发送出去了。他们放心了,说:“现在我们是一帮的了。”他们有汽车,我太臭了,就给了我辆自行车自己骑回家。

我哭了一路,回到家把衣服全扔了,洗了一个小时的淋浴,还是觉得臭烘烘地。自这天起我不敢出门了,害怕碰到果园的这些人,再安排我什么工作。钢蛋老问我,说:“梅子,你怎么了?”我摇头,有时候还哭,没法和他说什么。过了些天,钢蛋找我。我不想出去,钢蛋非要我出去,说是关于我的事儿。我害怕,就去了。和钢蛋在一起的还有小侯,小侯爹就是主张不杀我的那个人。钢蛋一开始不知道小侯和那些人有这种关系。小侯回家和父亲说了。环卫工人扫大街,看过街上的展览,他们很聪明,就知道我捉摸什么了。他们很生气我把他们当成那样的人,决定教训我一下。我掉进屎圈里,他们没想到。小侯给我道了歉,说:“都是闹玩,你别当真梅子。”小侯说那些破旧的文件收废品每天都能收到,不是秘密。我“哇”地哭了,是喜极而泣。

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和小侯也成了好朋友。我和钢蛋陪小侯去废品站卖废品,那些纸堆里红头文件很多。钢蛋逗我说:“呀。...”我打了他一巴掌,我们都笑起来。回到家我奶奶纳鞋底呢,说:“丫得长大。...”这话好像奶奶知道我干的事儿,叫我很紧张。我真怕她说出来,假装没听见地走开了。

我妈准备把老地板上漆,说:“丫,我准备上绛红色的漆。...”我坚决反对红颜色的地板。我妈觉得我古怪,很不以为意,说:“上次的绛红色不就是你选的吗?”这有点儿打脸,可现在我真真切切不喜欢了。我说:“红色是血的颜色,不喜欢了。你别刷红色漆。”我妈选择了淡黄色的。

小侯爹扫着马路,突然倒下了,是脑溢血。我听钢蛋说时,心里特别难受,嗓子眼痒痒,喘不过气来。小侯爹殡葬那天我让钢蛋叫我一起去。人死了都干瘦,皱纹都展开了,小侯爹就是这样躺在那儿。我给他鞠了躬。街头展览的事儿叫我很愧疚。告别时我和钢蛋劝小侯别太难过了。小侯说的话能叫人记一辈子。小侯说:“我爹太辛苦了,这样他就不用那么累了。我不愿意爹走,他走了,我也不是太难过。...”回家后和小猫花花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我好像特别恨的慌,就回屋躺着去了。到我睡着了,我也没明白我到底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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