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奎长篇小说《我爱我的兵哥哥》之第八章:苟小米

王宏奎长篇小说《我爱我的兵哥哥》:


                第八章  苟小米   

           

      这几天,黄学林可是忙了个不亦乐乎。本来,按照他的意思,把场区卫生简单收拾一下,看着干净就行了,又不是迎接党和国家领导人,搞那么复杂干啥?再说牧场就是牧场,总得像个牧场的样子吧!谁也不可能把牛羊和它们粪便的气味清理到一点不剩吧,何况那才是牧场唯一的特色呢。可是,库领导派上来指导工作的年轻的苟助理根本不听他的,又死板又教条,把黄学林和新战士陈小奇和几个牧工指挥着东铲西铲,搬这挪那,一会儿清扫,一会儿填埋,一个一个累得满头大汗,而他却在指手画脚一阵之后钻进黄学林的小土屋里再也没有出来。

      看看日近中午,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场部大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黄学林对大家挥挥手说:“算了算了,这回恐怕差不离了。小奇,你去叫苟助理,就说我请他来检查!”

      苟助理大名叫苟小米,去年七月份从石家庄军械学院毕业,十月份定下分配单位,十二月份才来马峰山弹药库报到,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吧。高挑个儿,长得细皮嫩肉,细眉细眼,面庞很是白净。如果不是那一身军装和那个“一毛一” 的少尉军衔,你真会以为他是个正在读书的中学生呢。

      苟助理的父亲原先在大军区的一个部里当处长,手中有不小的权。由于从小跟着他东调西迁南征北战,儿子的学习早就耽误了。他经常用自嘲的口吻对别人说他是“当了一回兵,误了全家人。”还说他是“三呼干部。”哪三呼?他解释说:“由于过去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常年钻山沟,各个人的各个方面都有了‘可喜’的变化和进步:自己黑呼呼,老婆胖呼呼,儿子傻呼呼。”等他调到大军区机关工作以后,虽然各方面的条件好了,但由于儿子的文化基础实在太差,加上他又太忙抓得不紧也很不得法,儿子个头长了不少,学习却没有多少起色,上初中、上高中都是他四处托人花钱送礼走的后门。前门进不去,不由得他不走后门。高中才上了一个来月,班主任就找上门来,建议他还是给儿子另谋出路吧,要不苟小米同学极有可能在一颗树上吊死,再不另谋出路恐怕就来不及了。虽然班主任没说什么很难听的话,但苟处长立刻心明如镜:自己的事先放下,得给儿子寻个出路了。他想到了当兵。对于那些许多成为军人后代的孩子们来说,如果文化课学习搞不上去,也许当兵就成了他们最后一条出路和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了。有些孩子有时候甚至不愿穿这身军装都身不由己。为了饭碗和出路呗,不想穿也得穿。苟小米就是这种人。苟小米极不情愿地穿上军装到了驻扎在平凉的一个部队后,并没有受多少苦,相反,还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对此甚至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他真奇怪军营这么自在这么舒服为什么许多人老埋怨部队这苦那苦。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源于他那握有实权的父亲。如果没有老苟同志在上面罩着,他绝对将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就这么浑浑沌沌地过了几个月,有人通知他到文化补习班去补习文化。他估计这一定是老苟的主意。“去就去吧。不去又没啥好事可干。补一补说不定哪里还真开了窍呢。”他说。在补习班认认真真学习了三个多月后,他和许多战友一道硬着头皮进了军队院校招生考试的考场。

      进考场前,苟处长把一个袖珍型的汉显“精英王”捌在他的腰间。苟小米忙问:“别这干啥?”苟处长拉着脸说:“再笨你也不会笨到这份上吧!”他这一骂不要紧,苟小米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说:“老苟,人家不是要检查吗,万一抓住了咋办?你不怕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苟处长一边把“精英王”调到震动档上,一边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说丢人?我生了你这个窝囊废我把咱老苟家八辈子的人都丢尽了,我都没放个屁呢,你他妈的还毛病多的不成!你记住,你爸我今年年龄已到杠,年底就有可能确定转业,这可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一定要争气啊。一定要放灵光点!我会及时把‘情报’用这个机子传给你的。你只管放心大胆地答题,考场那边我已通过熟人全都疏通好了,不会有人来找你的麻烦的。”

      苟小米非常吃惊的问:“传呼台还给传试题?”

      苟处长说:“军区传呼台当然不传,这是瑞华台,地方的。只要给钱,国家机密他们也敢传。”

      说来也怪,不知是传呼机起了作用,还是苟小米如梦方醒超常发挥,反正考完试当苟处长问苟小米考得咋样的时候,他挺着胸脯满有信心地说了两个字:“可以!”就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让苟处长足足高兴了好几天。要知道,自从苟小米上学以来,还从来没有这样理直气壮这样充满信心的回答过他老爸类似的问话。苟处长当时眼睛就亮了:看样子有门。分数公布之后还真与苟小米说的八九不离十,虽说上不了录取线,但毕竟差的不多好做工作。乐得苟处长连连夸赞,对他那体弱多病早已待岗在家的妻子说:“苟小米的脑子并没有受水么。说不定他的‘天眼’开了。看来这一回咱老苟家的祖坟上要冒青烟了。”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别在苟小米腰间的那个传呼机由于军区招生办查得十分严,根本没起一点作用。许多了解苟小米的人知道了他的分数以后也都感到有点意外。

      苟处长连忙趁热打铁开足马力加班加点四处活动,终于把这个离分数线还有十几分差距的儿子如愿以尝地输送到了某军械学院,所不同的是报到时间比别人晚了约摸一个月。

      临上火车时,苟小米问父亲:“老爹,这次一共花了多少?”

      苟处长很是生气:“你问这干啥?吃饱了撑的?”

      苟小米严肃地说:“我没有吃撑。老爹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这次花销的经费先算我欠你的。等我军校毕业了一定连本带息还给你。但你得给我个准确数字啊,我怕你到时候虚报冒领。”

      苟处长听完这句话很是生气。他双目圆睁怒不可遏抬手就给了儿子一个很响很重很漂亮的耳光:

      “我日你先人哩!你给我还?还个毬!你老子我为你的事把脸面把人格把尊严,甚至把几十年当兵的原则都陪进去了,你能还得上吗?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个怂样,我还不如叫你妈做个手术把你人流了呢。”

      这一巴掌差点把像麻杆一样的苟小米打下站台去。旁边有几个戴红袖标的人是火车站的综治员,他们见苟处长打了人,而且被打的还是一个解放军战士,便以为是有人对社会不满要谋财害命,要扰乱社会治安,“呼啦”一下子就把苟处长围上了,有两个还架住了苟处长的胳膊,连推带搡的往附近的治安室拖。恰巧那天苟处长怕碰上熟人没穿军装。

      身穿军装的苟小米一手捂住印着五个手指印的还在发疼发烧的脸,一手忙把那伙人往开里拨。

      “放开放开。快放手!”他大声喊道:“你们真是狗逮耗子——多管闲事。再不放开老子就不客气了!”

      戴袖章的那些人努力地制服着垂死挣扎的苟处长,奇怪的问:“看你这小同志,咋这么不知好歹?他打了你我们管管他你怎么还帮他说话?”

      苟小米声嘶力竭地吼道:“他是我爸我不帮他难道还帮你?挨打又咋啦?我愿意!”

      一听这话,那几个人终于明白了,这才极不情愿地放开苟处长慢慢散去,一边走一边还指指戳戳,有一个实在有点气不过,回过头来对着他们父子俩个的背影喊了一句极不中听的话:

      “真他妈一对神经病!”

      苟处长活动着被扭得酸痛酸痛的胳臂,朝那几个瞎了眼的综治员吐了一口唾沫吼道:“狗胆包天了你们!敢打我这个上校军官?今天老子没工夫,明天再找你们领导算账,我认下你们了。你们给老子等着!”                       


        苟处长在儿子毕业回来的时候已经离开处长岗位了。他虽然下台了,但也没有像他原先担心地那样脱军装转业,在各级领导的热情关怀和帮助下,当然也少不了他自己的积极活动和勤奋努力——比较顺利的由大军区业务部门的处长,改成了下属单位的一名高级工程师,级别也由正团职改套为技术七级,名正言顺的享受上了师级待遇。这已经成了时下部队解决一些像苟处长这样的提不了上一级领导职务的中层干部前途问题的不成文的惯例了,也是部队解决干部出路的一种通行做法,美其名曰:保留技术人才。当然,他去了,就意味着下属单位那个一直踏踏实实做技术工作的想升任高级工程师的人,那个眼巴巴钉着这个位子已经盯了好几年的业务尖子只好自认倒霉自寻出路了。苟处长这人比较容易满足。虽然不像其他一些本事远远大于他的人那样风光无限地加官晋衔掌控一切发号司令,但能混到准师级这一步,也让他一连激动了好几天。苟处长这个人有个毛病,一高兴就要喝酒,一喝多了就要老婆陪他“那个”,你就是不想陪都不行,他一晚上竟来了两回。把他那位人才姣好体质稍弱的老婆气得直骂他:“你就这样日弄人,要叫你提个正经八百的师职干部,你还不让人活了?”

      苟处长得意地说:“咋?不服气啊?你可别小看我这个高工,师职待遇呢。只要咱好好干,再多出些成绩,也不要出啥事,五年一调级,没准到退休的时候我还能调上五级四级干干。相当于将军呢。”

      “哼,就你这德性,还将军呢。”老婆白了他一眼。

      骂归骂,脸上却带着笑,里里外外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快乐。苟处长说得一点都不假。要知道,“高工”虽然无职无权,但也是目前许多部队干部梦寐以求的,起码不用再为转业离开部队以后的出路和生计发愁了,不用再为第二次就业东跑西踮地求爷爷告奶奶看别人的眉高眼低了。还有一点更实在的是,像他这样的高工,事情不多好处多,职务不高工资高。别看这是个没有实权的虚职闲职,没有一定的人脉和两把刷子,许多人就是削尖了脑袋还弄不上呢!


        说实在话,苟处长在位时虽然也像一些担任重要职务、手中有一定权力的人那样,多吃多占搞点不正之风,但因他生来本分老实,原则性尚存,胆子又没有练出来,搞的事情尽是些小打小闹,没有成什么气候,并未攒下多少家底。说白了,他既没有跑官要官应当具备的雄厚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基础,也没有跑官要官应当具备的过人的心机和旺盛的精力。更主要的是,他生就一个做具体工作做实际工作的材料,能力水平和领导魄力与更高级别职务的要求还相差甚远。但他毕竟为部队建设付出了许多心血,毕竟跟着军区领导辛辛苦苦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对目前这个结局,他本人还是十分满意的,整天乐得悠哉悠哉,一副幸福过头的样子。许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尤其是在基层工作的同乡战友都非常羡慕他,称他为“苟员外”。有的还偷偷找他“取经”,讨教如何才能“爬”上去的心得和“秘诀”。

      苟处长觉得老乡们的话语很不顺耳。一本正经地跟人家抠字眼:“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什么‘爬’不‘爬’的,我只是因为革命工作需要,由行政领导改做技术工作而已。” 

      他的话,说得老乡们“扑哧”一下都笑了:“就你这样的文化底子和技术水平,还‘改做技术工作’?你也不怕糟蹋了‘技术工作’这几个字!”

      个别刺头点的说得更难听:“他妈的,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高级工程师是个什么头衔?是专家,是顶尖的技术人才。这要在外军那里,还不当成金子一样金贵?咱们可倒好,把这么重要的岗位都当成照顾干部提高待遇的门道了。他们初高中学历的把岗位都占了,那些科班出身精通技术的人才就只好打起背包向后转,要不就猴年马月的熬呀等的,弄得许多人都泄了气。哼,也不知道我们的干部部门搞这些东西干什么用?”

      苟处长连连摇头:“你们这个观点太偏激,太偏激!都是革命工作嘛,就是个工作岗位吗,谁干还不一样?我觉得干部部门搞的这个政策好得很。起码我和我老婆没感到有什么不好。”

      也有一些人想从他的嘴里套出一些门道问他道:

      “老苟,据我们所知,评审高级工程师必须要过英语这一关。像你这高中都没有上完,在部队由战士直接提干,连三十三个英语字母都记不全的人,是怎么过的英语考试和论文答辩这一难关的?能不能给咱们透露透露窍门,介绍介绍经验?”

      常有老熟人小兄弟如此这般不厌其烦的缠住老苟推杯换盏喝酒聊天,想叫他传经送宝指点迷津。老苟何其人也?猴精猴精的。他是饭局来者不拒,好酒从不推辞,聊到实质问题了,总是天一句地一句嘻嘻哈哈支支吾吾模棱两可蒙混过关。这些老熟人一看达不到目的,面子上依旧对他恭维巴结热闹非凡,背地里却骂他是老油条,老滑头。对此,老苟心知肚明,言说“彼此彼此”。他依然故我,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稳如泰山。

      凭心而论,苟处长在大军区机关工作了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一些跑官要官的窍门和路数,不说传经送宝吧,介绍介绍情况指点指点路子还是可以的。但他坚守明哲保身的信条,总是闭口不谈,一言不发。他觉得与那些飞黄腾达平步青云的人相比,自己经过近三十年军旅生涯,通过不屈不挠艰苦卓绝的奋斗才获得的这一点骄人的“收成”,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这种事情也确实不大好说,说多了对自己能不能带来好处根本说不准,绝对会有许多坏处。所以,他就像把儿子送进军校后有人找他“取经”他一言不发一样守口如瓶,就差像外交官一样说“无可奉告”那样的套话了。他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现实:当下风气不好,但要把自己的事办好;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卖朋友出卖领导容易给自己惹麻烦的话绝对不能说;别人胆子大违法乱纪是别人的事,咱无论如何不能随大流,不能干违纪违法的事,拼着命也得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

      “一定要对得起党和军队这几十年对咱的培养和教育啊。”苟大群不但这样说,而且也真是这样做的。自从改了高工以后,虽然无职无权了,但部里安排给他的每一项工作,确实干得风生水起有板有眼成绩斐然,全区军械装备系统上上下下乃至总部相关部门对他都是一片赞扬声。

      当苟小米毕业回来的时候,苟处长本想把他留在军区直属队,留在省城,留在自己身边,并在老婆孩子面前把胸脯拍得嘣嘣响,说对他苟大群苟处长苟高工来说,办这件事情简直像捏死一只小鸡拍死一只苍蝇似的易如反掌。但当他满有把握地去找那几个过去跟他关系一直很铁、目前正在要害部门掌握实权的“哥们儿”的时候,他们的表情态度口径几乎一致得像事先串通好了似的:先是表示同情,然后搬出政策,或者是军区领导关于干部子女工作分配的最新指示,最后就是不行或者“研究研究”,然后就皮笑肉不笑的说几句无关痛痒虚情假意敷衍了事的话。

      “老苟,你也是老领导了,你知道我们有多难。”

      “老苟,不是我不给你老同志面子,实在是政策不允许啊。”

      老苟一看这些昔日所谓的铁哥们儿一点都不给面子,气得他胸口一连不舒服了好几天。还是女人心思细。老婆对他说:“俗语讲‘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记得你有个很近的老乡就在军区机关干大事着呢,你要不再去找找他?”老婆随口一句话,一下子让他想起一个人来:武战林。大军区炙手可热的实权派,掌管全区干部任用和招生考试学员分配等等大事情的部长级人物。一来是老乡,二来呢,平常关系还是不错的。他一想,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人际关系何尝不是这样?像苟小米毕业分配这种小事情对大军区干部部的部长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于是,他叫老婆准备了两条软中华,两瓶茅台酒,打听好之后,在一个夜暗风轻的好时机,提着礼品小心翼翼的敲开了武部长家的门。部长起初的态度还算是热情的,但当他听明白苟大群的来意之后,一下子变了脸:“你这个同志真是的!过来转转就转转么,提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我哪里有地方放这些玩意儿?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你还赖上我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娘?前几年刚刚帮你解决了双下套改高工那么大的事情,也没见你放个响屁,现在又是你儿子分配的事,你还有完没完了?再说了,我这个干部部长是兰州军区的干部部长,又不是你们扶沟人的干部部长,不要有事情都来找我好不好!?”

      “部部长,前年春节我来看你的时候,在你楼前给你的那两铁盒印有红花的宁夏枸杞子您没留下?”苟大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部长说:“我本身体内火就旺,根本吃不成那东西。我留它干啥?”

      “你把它扔了?”

      “对,我一转身就把它扔进楼洞口那个垃圾箱里了。咋了?”部长觉得更离奇了。

      “好我的部长哩!那里边可是我还有我们全家对您的一片很重的孝心啊。唉,算啦,不说了。后悔也不顶事了。都怪我这个不会办事的傻瓜蛋!”他冷不丁给了自己一个很响亮的大嘴巴子,灰溜溜的出了门。

      部长瞪着眼,望着苟大群慌里慌张夹着尾巴溜出门去的背影,半天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苟处长直到走出很远了还没有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他还以为是自己过去做了什么对不起部长对不起朋友的事情呢。当他走到外边从衣兜里掏出钥匙,去开自己那辆丢弃多年、最近又开始启用的除了铃子不响其它地方都响的破自行车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如梦方醒:我不是处长了,我没有“我的”桑塔纳两千了,我手中没有权没有钱了,我不能请他们吃饭请他们喝酒请他们跳舞请他们洗桑拿请他们泡小姐请他们外出旅游给他们报发票了。一句话,我苟大群成了一个“废物”了,我不能给他们办事了。他这时候才明白自己早已从离开处长岗位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他们的朋友了。他还真有点想不通呢:人情难道就这么薄?朋友难道就这么势利?过去多少年积攒下来的友谊难道就这么靠不住?残酷啊,生活!

      他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话,喃喃自语道:“现实是残酷的,但也是合理的。现实决定一切。你要是升上去了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去他妈的!”

      他狠狠地把尚未吸完还冒着烟的烟头向不远处的垃圾台扔了过去。随即,那辆破得不能再破被他又重新捡了起来的自行车在军区大院的水泥路上又弹奏起很不规则极不动听的“音乐”来。                   


      回到家,他就把儿子叫到跟前很严肃很郑重其事地谈了一次话。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给自己的儿子谈话。他眼含热泪,表情严肃,语重心长,发之肺腑,声音也很深沉。也许是两年军校生活的锻炼,也许是见多识广了,也许是年龄增长的原因,苟小米居然把苟大群同志的话全听了进去。不但听进去了,还明白无误地对老苟说他听懂了,并对老苟的有些话语不时报以轻轻地然而又是非常积极的掌声。这使苟处长颇感意外吃惊不小,在对苟小米刮目相看的同时,也对军校的教育质量产生了新的认识,留下了无比美好的印象。

      “狗日的军校。”他很激动很诚恳地对苟小米说:“我儿,你这两年的军校没有白上!你爸我的钱没有白花,人没有白丢!咱家的花花要是能住上几年军校,保不准也能变个样儿!”

      “爸。你说什么呢。”苟小米瞪起了小眼睛。

      花花是它们家已经养了好多年的一只博美犬。

      谈话临近结束时,还没等老苟提什么希望要求之类的东西,小苟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老苟,不,我亲爱的父亲,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我已经全然明白了您的心思。原谅儿子以前的无知和不争气吧。这件事情你不用再去求他们了——你不但没有任何必要,也没有什么资本去求人家了。这些年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了,我不想给你再添一丁点麻烦。你别生气,也别骂他们——他们不配你骂!你仔细想想,他们的做法其实是再正常不过了。你要是当了大官掌了大权,他们可能会给你当孙子。咱和他们生气是高抬了他们。要是为这么大点事情闪了你的舌头,咱划不来。咱不管他,就让他们分吧,怎么分都行!如果他们还有一点点良心和政策常识的话,我不会离你和我妈太远的。要是分得实在不合规定了,咱再找他们也不迟。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本人。这么多年了,儿子一直是拄着你和家庭这根拐杖走路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现在,从今天起,你就让儿子自己走自己的路吧。你尽管放心,儿子不会给你丢人的!”

      不久,苟小米就到了马峰山弹药库……                     


      正当苟小米躺在黄学林那张铺着皮大衣的炕上想心思想想得出神的时候,一声“报告”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抬头,就看见列兵陈小奇傻乎乎地站在炕前,站得还挺卖力。他这种很卖力的样子很让苟小米同志不舒服,于是他就瞪起了他那双小眼睛,就想发火。他觉得他干扰了他的思路。

      “你……难道不知道我正在思考一个很尖锐很重大的问题吗?你真他……”

      本来他想说句脏话来着,因为好几个同学对他说在部队不讲脏话就显得你没水平,显得你没见过世面,就不会有人怕你,你就没有威信。所以他就想在陈小奇身上试一试。但他又忍住了。他把已经爬到嗓子眼的自以为显得很有点水平的脏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临别时父亲苟大群嘱咐他的话:在部队,不知道发火的干部肯定不是个好干部,而不知道啥时候发火和对谁发火的人,别说当一个好兵,根本就狗屎不如。他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随随便便没事找事的冲着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列兵陈小奇发火,自己就是爸爸说的那堆臭狗屎。他没有让那句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脏话溜出来,是他突然觉得这句看起来很有气势的脏话其实很不地道很不正派。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他由他自己的娘身上体会到当娘的多么不容易啊,她们由一个个风华正茂金枝玉叶的美丽姑娘变成一个黄脸婆已经够不幸了,自己再不能像那些没有教养不知道感恩的臭男人那样用下流的语言“糟蹋”她们了。于是他就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于是他就没来由的笑了一下。

      他很认真地瞅了瞅眼前的这个列兵,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种自命不凡居高临下的感觉。同样都是年轻人,他十九岁,自己二十一岁不到,也就比他大个一两岁吧,自己已经成了一杠一星的少尉军官,而他呢,充其量才是个“新兵蛋子”。随之而来的自豪感优越感使他从内心深处对亲自制造和培育了自己的苟大群同志充满了深深地感激和佩服。幸福不忘挖井人嘛。他知道,要是没有老苟同志近三十年的“坚持抗战无私奉献”,哪里会有他苟小米,哪里会有他的今天!

      少尉苟小米整了整着装,一脸严肃地走出了门。列兵陈小奇很小心很老实地紧随在他身后。苟小米虽然使劲板着脸,但让人一见就想发笑。因为他太像一个小孩子了——小鼻子小脸小眼睛小身板。他那身略显肥大的军装和老爱板着脸的习惯与他的年龄长相有点太不相称了。实事求是的讲,少尉苟小米对志愿兵黄学林还是相当尊重的。引起他尊敬黄学林的主要原因并不是黄学林比他长好几年的军龄,不是的;也与黄学林辛辛苦苦混来的那些个奖状奖牌没有一丁点关系。他尊敬他主要是他坚定的认为黄学林很像美国西部电影中的那些狐胆英雄。他对那些美国西部片百看不厌。别看年龄不大,兵龄不长,也没有干过几件人模狗样的事儿来,但他谁都不服。他就佩服英雄。他甚至利用闲暇时间偷偷的调查了解黄学林上山这几年来的先进事迹和感人故事呢。他还强迫自己迎难而上,正在硬着头皮着手撰写黄学林扎根高原牧场为部队放牧牛羊四五年如一日的报道稿呢。一来,他真想把他的先进事迹宣传出去。“老黄才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他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绝对不能把老黄埋没了。老黄要是成不了英模那才我们堂堂中国人民解放军队的真正损失呢。”二来呢,他也想通过这件事,好好练练自己的嘴头子和笔头子。因为他听许多老同志说,在部队,你只要嘴头子和笔头子有一项强过他人,就能干出一番事情。而你要是嘴头子和笔头子都十分厉害,那肯定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他想双管齐下。                 


        “我要写一部书。关于你的书。你信不信?”

      有一回他在兴头上信心满满的对正在放牧的黄学林说。

      “写我?就你?!”黄学林一听就瞪大了眼,他那张这几年被山风和高原紫外线害成的榆树皮一样的老脸上满是怀疑、吃惊和嘲讽,“你先把横竖撇折认全了再说吧。”说完话,他又吆喝他的牛羊去了。

      “老黄,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这么瞧不起人?我好赖也是个中专生呢。”

      苟小米气得白眼直翻。


        “都收拾好了吧,老黄?”

      “好了好了。你首长检查检查吧。”

      “你请。”苟小米说。

      “你先请。”黄学林客气道。

      “请请请。”他俩学着仓库领导接待上级工作组的样子笑着说,样子很认真。

      苟小米和黄学林就把场部大院又仔仔细细的转了一圈,两个人对几天来大家的劳动成果都表示满意。

      “可是,”苟小米说。世界上的许多麻烦事情都出在这个讨厌的“可是”上。

      “可是……”

      黄学林叫大伙回去喝喝水歇歇腿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完整,正望着院子出神的苟小米突然对黄学林说:

      “可是老黄,咱们牧场还缺一样挺重要的东西。”

      “缺一样东西?缺啥?”黄学林不解地问。

      “一幅标语!”苟小米做出见多识广很沉稳很老练的样子说:“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抓什么?在抓‘三讲!’各级都在强调要讲政治讲学习讲正气。你知不知道,咱这么大个牧场,连一幅像样的标语都没有,是不是一个大问题?”

      黄学林想了想说:“苟助理,你说得对,是该有个标语,完了咱一定弄好。今天……就算了吧?你看大家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黄学林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

      苟小米有点不满的看了黄学林一眼,胡乱渡着步子,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说:“老黄,你叫我怎么说你呢,嗯?你也是个受党和部队教育多年的老同志了,难道你不知道标语就是给别人看的、尤其是专给上边那些只会吃肉喝酒等着上当受骗的人看的吗?”他继续着他的开导工作,“你懂不懂?等上边的人走了,咱再弄那标语还有啥意思?那不是叫病人好了又挨刀吗?”

      “我不懂,就你懂!”

      黄学林翁声翁气地说。他原形毕露,他与生俱来的不买领导帐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样子好像有点不大乐意了。当兵近七年了,他最不愿听的就是别人对他说“笨”、“你不懂”这样的话。

      苟小米做梦都没想到黄学林这么不讲政治这么不给他面子。要照过去的脾气他肯定会发一通火,然后限他立即照他的“命令”去办。之所以给命令两个字打上引号,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关系一直就搞得不太清。究竟谁是谁的领导,还真没人明确过。现在这种情况——苟小米好像领导黄学林的情况,其实都是苟小米以干部身份自居逐渐形成的。因为他很清楚,在部队,再老的兵也是兵,名气再大的兵还是兵!别看我年龄小,年龄再小也是个官。官大一级压死人哩。可现在他不会这么做了。他没有发火是因为他的父亲——兰州军区装备部高级工程师苟大群同志临别前的一段谆谆教导让他刻骨铭心。

      “儿啊,你给我听明白了,你爸已经被废了,已经没有权了,从今往后都要靠你狗日的自己闯天下了。别看你已经成了堂堂的人民军队的一名军官了,你小子还嫩得很着呢。你给我千万记住,到了部队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虽然苟小米对父亲一连串的“狗日的”这个词非常反感非常不明白,他甚至几次冲动着都想反问他一句“老苟你个狗日的给我说说清楚,我他妈的究竟是谁日的。”可是他没有这么干,也没胆这么干。他只是把父亲谈话的主要精神牢牢记在了心里。


      其实,让他冷静下来不乱发脾气的原因,除了父亲的的谆谆教导时时响在他的耳畔以外。最根本最重要的是,站在他对面的不是别人,而是大名鼎鼎的黄学林。这可不是个一般性的人物。自打苟小米来到马峰山弹药库的那天起,“黄学林”三个字就令他如雷贯耳如梦初醒诚惶诚恐了好几天呢。黄学林的那些事儿还真对他有所触动呢。刚听说黄学林的故事的时候,他像那帮成天疑神疑鬼谁都不信谁都不尿的新兵蛋子一样,也有点不大相信,有点半信半疑,说准确一点就是他压根就不相信在这个年代了还会有像黄学林这样傻的人。他曾怀疑这可能又是那些耍笔杆子的秀才们编出来哄骗大家的。他不大相信都九十年代未了还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但他很年轻,脑子灵,又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他很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认识一下马峰山,认识一下大家交口称赞的军牧战士黄学林。他终于私自偷偷地上了马峰山。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六的下午,经过近两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他在马峰山上,在虽然简陋但却很干净卫生的场部大院,见到了黄学林,见到了这个默默无闻有着传奇色彩的近乎“傻帽”的英雄战士。他达到了目的。他那年轻气盛简单孤傲的心灵深深地被马峰山、被黄学林震撼了。当他从马峰山上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仿佛走过了一个世纪。他觉得黄学林不仅仅属于马峰山,属于二十七分部,他觉得他应当属于整个兰州军区,属于整个军营,属于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士兵。他根据自己了解到的黄学林零零散散的故事,不自量力的拿起了那支对他来说显然有点沉重有点指挥不灵的笔,动手写作了,自觉的写作了。没有谁给他布置这个任务,更没有谁逼他这么做,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而且还做得很认真很卖力。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他不但感到有点吃惊,也感到十分吃力。因为那支笔是那么难以驾驭,那么不听使唤。这时候他才对自己过去在学校里没有好好学习好好用功懊恼万分。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后悔也没有用,关键是要从现在做起。他三番五次给自己鼓劲打气:“我一定要写一篇像样的东西出来,一定要把老黄的事迹老黄的精神老黄的艰苦奋斗老黄的酸甜苦辣老黄的喜怒哀乐宣传出去。不光光宣传,咱还得像老黄那样埋头苦干。说啥也得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往好里干,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瞧瞧!”这最后一句话他虽然说得明明白白斩钉截铁,其实他也不知道他所说的“他们”究竟是谁。

      在一次回家过双休日的时候,他把他的所见所闻和想法告诉了苟大群。正在电脑上很有兴致的玩红心接龙的苟处长苟高工停下手里的“工作”,瞪着眼睛结巴着说:“黄——学——林?我一直在军械装备部门工作,我与弹药库打交道少说也有十几年了,我咋不认识这个人?”

      苟小米解释说:“爸,他是个志愿兵,原来是二十七分部汽车营的,调到弹药库工作才四五年。他只是个军牧战士,又不是搞业务的,你咋能认识他?”

      苟大群凭着自己多年军营生涯的经验和直觉告诉儿子,这个兵可是个了不起的兵,你要多向他学呢。对儿子的写作冲动,他既不泼冷水,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鼓励了几句:“儿子,想写你就试着写写吧。练练笔也好。”那神情,那态度,就跟从前一个样,仿佛说:你想玩就试着玩玩吧。他的态度使少尉苟小米的神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发誓不但要写,还要写出一篇“范文”来,让这个总是看不起他自己亲手缔造的响当当的正牌“产品”的老“狗”瞧瞧。自打懂事以来,每当他生了苟处长的气之后,就会很自然地咬牙切齿加重语气,把“老苟”叫成了“老狗。”他觉得只有这样叫才解气,才舒服,才能从里到外从灵魂到皮肉得到最大的愉悦和满足。回到库里之后,他一连八个晚上没睡觉,终于写出了一篇好几千字的文章……                     


        ……他冲黄学林笑了笑说:“老黄说得对,下次就下次吧!”

      这时候眼尖嘴快的陈小奇喊了一声:

      “快看!他们来啦!”

      当马处长一家在郑主任罗政委的陪同下来到十分简陋但很整洁的牧场大院的时候,性格内向不善言谈的黄学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握着马处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丽丽像是见到久别了的亲人似的手舞足蹈兴高采烈,缠住黄学林不住地问这问那。牧场的一切她都感到十分新鲜和好奇。她摸这看那,东跑西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到处瞅,到处看,嘴里不住的念叨:“哇,黄叔叔,太美了,山上太美了。”“哇塞,黄叔叔真是个大英雄!”一边说,一边用随身带来的傻瓜照相机照这照那,俨然一个小摄影师。

      马处长的爱人在学林他们临时准备的“接待室”里喝了几口茶之后,就来到学林和陈小奇住的屋子。一看,她的眼圈就湿润了。

      她问黄学林:“你们就住这样的屋子?”

      学林回答:“就住这样的屋子。”

      她又问:“你床上的被褥恐怕有半年多没有拆洗了吧?”

      “两年多了。”

      “啊?!”

      学林极不自然地又摇头又点头,笑着说:“山上放牧脏得快,洗得再勤也没多大用,时间一长,也就懒得洗了。”

      陈小奇在一旁说:“任老爹的那个姑娘任晓玉几次要给场长拆洗被褥,他硬是挡着不让拆洗。”

      “为啥?”

      “他说拆了也是白拆,他到山上来是吃苦干活来的,又不是安家过日子!何况……我们场长睡觉从来都不脱衣服。”

      “啥?”马夫人瞪大了眼:“不脱衣服能睡得着觉?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没有。”学林平静的说:“我只是习惯了。我现在跟人不一样了:脱了衣服反倒睡不着了。”

      马处长的爱人心情沉重默默无语。她招呼司机把她们一家人给学林准备的东西全从车上搬了进来,对学林说:“这是我和我们老马,我们一家人特别是丽丽对你的一片心意。礼不重,你可不要见笑呵。”

      黄学林一看,东西还真不少,吃穿玩用,琳琅满目,样样都有,他的眼睛里全是感激和高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有点局促不安,拿不准应当怎么办:         

      “这……这……这怎么可以?部队有纪律,不让拿群众一针一线。”

      “我又不是群众。”马处长爱人瞅一眼学林,大声说道:“看你这个小黄,跟我还见外。还愣着干什么,嫌少还是咋的?”

      说的学林不好意思起来。

      不等学林他们动手,丽丽早已往里边搬这搬那干得十分卖劲。

      丽丽是个极有心思的孩子。她一遍又一遍地缠着黄学林给她讲高原放牧的传奇故事。她认真地听着,两只很特别的眼睛老是有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态。她从小出生在军营,生活中接触得最多的也是军人,平常听到看到的故事有许多也是与军队有关的事。也许是从小耳渲目染的缘故吧,她的心灵深处对军人有着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的形成和产生并不仅仅因为她的父亲是军人或者她是军人的后代。不是的。而是她从小就认识到军人是一群特殊的人,军人的职业是崇高的职业,军人的工作充满着荣誉、刺激和危险。然而,由于在日常生活中,由于他爸爸所从事的工作的关系,她听到看到的尽是一些军人思谋着如何考学、提干和官职升迁的事,这就使她有了一种不大明晰但却十分强烈的意识:现今部队的风气似乎不太健康,就像发生了流行感冒似的,人人都很难幸免,动不动就会打喷嚏。这么说并不过分。因为她每天都在她们家里、在她爸爸处理的日常事务中目睹这一切。她对那些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爱岗敬业舍己为民的官兵充满了感激和崇敬,而对那些不务正业满脸堆笑到处乱跑“心怀鬼胎”送这送那的少数人早就从内心深处厌烦透顶了。有一次她甚至对父亲发脾气说:“爸爸,你以后再不要叫那些求你办事的人到咱们家里来了好不好?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你不怕受污染我还怕呢。”她觉得黄学林与那些人不一样。他的思想行为中有一种特殊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虽然由于阅历的限制她还不能确切的说出那东西的名字,但她觉得那东西肯定是弥足珍贵的,是许多人所缺少的。从第一天认识黄叔叔的时候起,她就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吸引力。

      她觉得黄学林是个英雄,一个真正的平凡的英雄!尤其是听了黄学林讲的一个个高原牧歌式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以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虽然她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学六年级的女学生。

      她强烈要求黄学林领她去看看他的牛羊和牧场。“呆在屋子里有啥意思嘛!都快要把人闷死了。”她固执的说。黄学林征询意见似地望着马夫人。马夫人不想给黄学林添太多的麻烦,便劝丽丽别去了。丽丽的态度非常坚决:“好不容易上一趟山,为啥不去吗?再说老师叫我们写一篇‘你最敬佩的人’的作文,我不仔细全面地进行观察了解怎么能写好黄叔叔呢?”马夫人笑着看一眼黄学林,说:“你看这个孩子,这么……”学林很理解很愉快地说:“没事没事,我就领她到附近的几个点去看一看转一转吧。”马夫人其实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就说:“行啊。”                   


        马处长正在隔壁简陋的会议室里与马峰山弹药库的两个一把手谈着他们都很关心都认为很重要其实许多是闲扯淡的事情,当然主要的话题还是当前部队在干部使用方面的不正之风和一些官兵们理想信念淡化对前途失去信心等情况。军务部是抓部队防事故工作的,这方面的情况马处长掌握得比较多,平常思想上也是有很大压力的。说起防事故,马处长对马峰山弹药库的工作还是十分满意的。尤其是当他全面系统地听了库领导关于黄学林先进事迹的详细介绍和汇报后,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说老实话,这些年在高级军事机关工作,平常从广播、电视、报纸和部队各级下发的堆积如山的材料中看到的各种各样的先进典型多如牛毛,但由于种种原因,有许多都像过眼烟云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没有在他脑海里留下多少印象。而黄学林的故事却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他。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这几年犯了多么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啊!他指的是三番五次地帮那个搞关系的能手李平生而对老实肯干默默无闻无私奉献的黄学林的事儿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他觉得在对待黄学林的事情上,自己多多少少有点不够意思,有点不近人情,有点不识庐山真面目,有点近水楼台却看不见月亮。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虽然不像老婆和女儿批评的那样一头钻进了钱眼里,但起码灵魂深处的铜臭味道已经很浓厚了,已经和黄学林这个普通士兵的思想品德精神境界有点格格不入了。他觉得很内疚,很自卑。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要好好帮一帮黄学林的冲动。他觉得像黄学林这样真实生动感人至深的先进典型应当得到充分的肯定和赞扬。他觉得他应当为此尽一点绵薄之力。这样他的心里会多多少少获得一种平衡感,才会对自己的妻子女儿特别是自己的良心有一个很好的交代。他思考再三,主意已定。他喝了一口有点涩有点硬的高原泉水泡的不太开的茶,认真地对郑主任罗政委说:

      “你们俩个也真是反应迟钝啊,身在宝山不识宝。放着黄学林这样好的香饽饽还叫唤着没饭吃!”他把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停了停继续说:“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大抓精神文明建设,总部和军区非常需要像黄学林这样扎根高原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的先进典型。我敢说:如果能把黄学林常年累月在高原放牧的先进事迹总结出来,宣扬出去,准保一炮打红!我敢说!”他又加重语气把最后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郑主任解释说:“黄学林我们年年都宣扬着哩。今年还被分部评为基层建设先进个人呢!”

      “分部那个档次太低了!”马处长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说:“像黄学林这样的典型人物,至少也应当是军区级的!”

      “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老郑老罗,你们敢不敢和我打赌?你们敢保证在兰州军区范围内还能找到第二个像黄学林这样的兵?你肯定找不到。所以我说,以他的所作所为和先进事迹,就应该是这一级的。至少!”

      郑主任罗政委闻言,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儿似的微微红了一下脸。

      马处长问:“库里这几年难道就没有宣传过黄学林吗?就没有给黄学林写过先进事迹材料吗?”

      “宣传过宣传过,我们库里的小广播几乎月月宣传呢。”

      马处长被他们这种对典型对先进人物的极度的迟钝气得直摇头:“就你们这思想境界……就你们这认识水平……就是有十匹千里马,就是有一百个雷锋也会被你们埋没的。”

      郑主任侧脸去看罗政委,“这是老罗的事。”罗政委苦笑着对马处长说:“老马,你站得高,当然看得远,我们这些人咋能和你比?你不知道,咱这个地方虽然离大城市也不太远,就一百多里路,但海拔太高,条件太差,留不住人。能动动笔杆子的人太少了。大小材料经常是我和政治处主任这些半路出家的人亲自上。充其量也是没骡马了用驴支差呢。再加上我被发配到这穷山僻壤来,早就没有多少心思和劲头了。不过,前几天管理处新来的助理员苟小米倒是给黄学林写了一篇新闻通讯之类的东西,我粗看了一下,文字功底欠些火候,但主要事迹还是挺丰富挺真实挺感人的。”

      马处长眼睛一亮:“能不能拿来让我看看?如果可以,我回兰州以后往军区报社推推。”他停了一下又补充说:“报社的几个头头老找我办事,所以我和他们熟得很。”

      郑主任罗政委齐声说:“那就有劳您了。”随后就朝门口喊:

      “苟小米!”

      苟小米在门外答应了一声“到”!便快步走进屋子里来,小心翼翼地问:“政委,有什么指示?”

      罗政委问:“你写黄学林的那篇稿子带上来了没有?”

      “带上来了。”苟小米说:“黄班长已经看了一遍,提了些意见。我还没来得及修改呢。”

      “你带着没有?”

      “带着呢。”

      “快拿来给我。”

      罗政委接过苟小米递给他的折得皱皱巴巴的通讯稿,粗粗扫了一眼便拿给马处长。马处长在接稿子的时候,瞟了苟小米一眼,觉得这年轻人似乎有点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其实他忘了,苟小米的兵还是从他手里走的呢。这也难怪,这些年经他的手办的真兵假兵白兵黑兵也真是太多了。要不为啥有许多人一和他开玩笑,就叫他兵贩子呢!他低下头看起稿子来。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一边看,一边还不时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稿子比较长,有八、九页,字也小,改的乱七八糟,看起来十分费劲,但马处长还是很认真地看完了。看完之后就闭目沉思起来。

      罗政委问道:“老马,怎么样?”

      马处长睁开眼,想了想说:“稿子从文字上看是粗了一些,体裁上也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基本事实都在,特别是小黄的先进事例还是很多很感人的。能看得出来,这个小黄身上还真是有许多卖点呢。稿子差一些不要紧,叫人民军队报社那些笔杆子们稍加改动和润色,弄不好就是一篇优秀的人物报道呢!好了,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马处长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们库里当前要办的事有这么两件,一个是找个有水平的摄影师赶快给黄学林补拍几张像样的照片,另一个就是准备好人手和经费,等我的电话吧。”

      罗政委说:“好好好,我们一定在人力物力上积极配合,争取早日把黄学林这个典型推出去。只要能推出去,不论对他本人还是我们马峰山弹药库,都是天大的好事呢。到时候我们再好好感谢你吧。”

      马处长摆摆手说:“跑题了跑题了,千万别提感谢之类的话。我这也是为了部队建设吗。目前只是把黄学林的事迹宣扬出去,至于推广典型吗,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哩。典型那可要军区领导点头哩。”

      罗政委说:“行,那咱们先宣传,等报道出来之后,我们先听听反映,然后再给分部汇报。我估计这件事还得分部出面。”

      郑主任说:“不管那么多。咱先把这头一脚踢出去再说!”.

        三个人相视一笑:“行,就这么办!”                 


      马处长提出要到牧场转一转,看一看,罗政委急忙走出屋子对着隔壁的门大喊:

      “黄学林!黄学林!”

      在隔壁屋子一直等候命令作服务工作的列兵陈小奇很快跑到罗政委跟前,敬了一个礼说:“报告首长:黄场长领着那个叫丽丽的小姑娘和马处长爱人到场区转去了。”

      “去了多长时间了?”

      “将近了一个小时了。”陈小奇回答完这句话,声音洪亮但又略带僵硬地问:“报告政委,要不要叫他回来?”

      “叫他回来,怎么个叫法?”罗政委很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对站在一旁的苟小米说:“算了,小米,你在前边带路。马处长要到场区看一看。”

      苟小米很响地回答一声:“是!”便去邀请马处长。

      苟小米虽然不象黄学林那样在牧场常吃常住,但分管这方面的工作也已经有半年多时间,平常跟着黄学林把牧场的角角落落也转得差不多了,牧场的新发展和五年工作规划也是他与黄学林一道研究抓落实的,因而对牧场的情况也是熟悉的。他按照罗政委的指示,领着马处长踩着五月高原已有些许春意的土地,一一查看了水源、草场、草地、高原温室、农场新开的土地等。他就像一位异常热情而经验不足的导游似的,工作得很卖力,很卖劲,连马处长这样一向要求很苛刻的军区机关的显要人物也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

      沐浴着高原明媚的阳光,呼吸着高原新鲜而清纯的空气,饱赏着远处那层峦叠嶂的秀丽风光,欣赏着黄学林辛勤劳动的无私奉献所建立的辉煌业绩,看着那一群群在朵朵近而诱人的白云下悠然自得的牛羊,看着那一片片新开垦出来的肥沃的土地,马处长的心里充满了对黄学林由衷的佩服。这种佩服更坚定了他要把这个土生土长的典型推出去的决心。 

      “这一回说不定还真能抱个大金娃娃哩!”他美滋滋的想。                           


        丽丽跟着黄学林愉快地在山里撒开一双小腿尽情奔跑了两个多小时以后终于有点撑不住了。她妈妈更是在后边不远处一步一挪、一步一喘地往前赶。黄学林看到这情景,对丽丽说:“小丽,咱们还是往回走吧,我看你妈已经累得不行了。”他又加重了语气说:“这儿可比不得兰州市。”

      丽丽还觉得不尽兴,没看够,但也感到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对刚刚赶上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的她的妈妈说:“妈,你还行不行?”

      马处长夫人斜了女儿一眼,大张着嘴,喘着粗气,没有说话。她还没有缓过劲来。听见女儿的问话,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丽丽明白了,对学林说:“黄叔叔,看来我妈妈真是不行了,那咱们就回吧。不过,”她很认真地对黄学林说:“回去后可得把你这几年在山上放牧的故事再好好给我讲讲哩。”黄学林笑了笑说:“还讲?我肚子里就那么点东西,早早早就被你掏空了。”说完了话,三个人就一同向山坡下的场部走去。

      当马处长一家活动完毕离开马峰山牧场的时候,黄学林望着渐渐远去的他们的汽车,竟洒下了几滴伤感的泪花。                   


      马处长一家三口离开马峰山不几天,黄学林就遇到了一件让他非常吃惊非常心惊肉跳的事情——马峰山地区出现了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口蹄疫疫情。虽然疫情只在几头牲口身上出现,处理得也比较快,比较干净利落,而且出事的地方离马峰山牧场还有好几十里远,但还是把我们亲爱的黄学林同志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下午,当任老爹和任晓玉气喘吁吁专门跑来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的时候,他正在牧场场部大院给见习助理员苟小米和新兵陈小奇驯话。他觉得早就该收拾收拾他们了,他早就想收拾他们了。他们两个,特别是那个“一毛一”苟小米,简直有点太不像话了,太不把他这个马峰山牧场的最高首长放在眼里了。他们一不请示二不汇报,趁他外出学习培训兼代采购东西不在山上的时间,就让分部把三十几头上好的牛羊给拉走了。你想想看,长得流油的牛羊拉到了分部新兵营还会有什么好下场?那还不和送到狼窝一个鸟样?那三十几头牛羊还不很快成了那些新兵蛋子的盘中餐胃中物?不错,仓库领导是提前给他说过这件事情,可他并没有答应啊,他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大,大得有点让他接受不了。多不容易啊,多不忍心啊。说真的,每次上级来人要“动”牧场的牛羊的时候,是他最难受最不好过的时候。那就像是在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啊,他能不伤心能不生气吗?

      看到任老爹和任晓玉来了,学林的脸色又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板着脸对和他一样也扳着脸站得笔直笔直的苟小米和陈小奇说:

      “好了,我不和你们说了。我顾不上。我忙得很。我有客人了!好好想想我的话吧,你们!解散!”

      刚刚解散获得了“自由”的苟小米讥讽他道:“黄头,你以为我愿意听你说那些没一点道理没一点水平的话?美得你。我知道你的病根在那里。你拿上边没办法,就在我们身上出气,你这又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有意见!我抗议!我好赖是个军官。”他走到黄学林的对面,比比划划地说道:“黄头,你能不能把我们的意见听进去一点点?你也不想想,你老是跟上级过不去,老是和上边拧着劲,上级每回调几只牛羊都那么难,就像割你身上的肉似的,上级能高兴吗?库里能高兴吗?你说,像你这么个整法,你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前途?对对对,我知道您老人家不在乎这些,可我们在乎啊!就算你不考虑你的前途,你无所谓,你什么都不怕——你也得为牧场为大家伙考虑考虑吧?你不能总让我们大家都跟着你出力不讨好吧?”见黄学林被自己说得有点动心的意思,苟小米很色迷迷地瞅了一眼打扮得十分惹眼的任晓玉,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说:“哼,话说的大得了不得。你来了客人。你得意个啥?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的客人呢。”

      “嗬,任老爹和小玉姑娘不是我的客人难道还是你的客人不成?”黄学林瓮声瓮气地说。

      “那可不一定。”苟小米还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样子。“真的不一定。”

      任老爹着急的对黄学林说:“小黄哎,大事不好!狼娃沟一带发生疫情了。来势凶猛,已经死了好几头大牲畜了。我来给你说一声,你们趁早想办法吧,晚了可就不好说了。”老人说完话,顾不上喝陈小奇递过来的水,就拉着任晓玉要走,谁知任晓玉却站在那里不挪窝。

      “嗨,你这个死女子,还不快走?”

      “就不!”

      “你还呆在这干啥吗,没看见大家都忙着呢?”

      “那我就和他们一块忙呗!”晓玉说完,从后边推着爹爹,一边推一边说:“爹,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还等着你哩!”

      看着爹爹无可奈何的走了,晓玉径自跑过去,跑到黄学林跟前,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话,还没等学林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苟小米跟前了,两个人很是亲热地悄悄的说着什么话。一边说,一边朝这边张望。

      这一幕让自以为是的黄学林和刚离开不远的任老爹很是有点吃惊。尤其是黄学林,更是吃惊得非同一般。

      “这个小苟,人长得瘦肌麻杆的,黏姑娘倒是一把好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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