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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阿九怎么想昨天晚上的事,怎么觉得不对劲,这件事必须要弄清楚,否则心里有事情的话,他打棺材都打不好,他蹭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饭也没吃,就揣着斧头,跟着脚印往乱葬岗方向走。
天刚蒙蒙亮,雾气像棉花似的裹在身上,冷得刺骨,乱葬岗上的坟头大多没立碑,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昨晚上出现的那个脚印,在一座新坟前停了,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压着块青石板,石板上放着双红绣鞋——正是王老太入殓时那双,鞋跟断了一只,鞋面上的洞更大了,里面的棉絮被掏了出来,散在坟头,像堆白色的纸钱。
阿九绕到坟后,看见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边缘还沾着些木屑,是槐木的,他心里有了数,抡起斧头就刨,刚刨了两下,就听见坟里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谁在里面?”阿九喊了一声,斧头也没停。
坟里的声响更急了,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在说“救我。”阿九紧皱着眉头,加快了速度,泥土被刨开,露出口棺材,正是他打的那具槐木棺,棺盖已经被撬开了条缝,缝里渗出来些暗红色的水,带着股腥气。
他用斧头把棺盖彻底撬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个穿黑布衫的老头,蜷缩在棺材里,双手被铁链锁着,脚踝处青紫色的印子更深了,像是被勒了很久。
他看见阿九,突然疯了似的喊:“她来了!她来了!”
阿九刚要问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嗒、嗒”的声响,像有人穿着红绣鞋在走路,他回头一看,雾气里好像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双红绣鞋,鞋跟断了一只,鞋面的并蒂莲被血染红了,正是那天半夜敲门的女人。
“你把她藏哪儿了?”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里的老头,老头浑身发抖,指着棺材角落:“在……在鞋里……我把她的骨头塞在鞋里了……”
阿九往棺材角落看,那双红绣鞋摆在那儿,鞋口张着,里面黑黢黢的,他伸手去掏,掏出把碎骨,细小得像米粒,混着些红丝线,还有半枚银圆,边缘磨得发亮,正是老头当初付给他的那枚。
“她根本不是我老婆子,”老头忽然哭了起来,“她是三年前掉河里淹死的戏子,我捞她上来那天,她脚上就穿着这双红绣鞋。”
老头的指甲深深掐进棺木,指缝渗出血珠,哆嗦着说着,“我把她的骨头收进鞋里,想着日日看着,就当她还在……可是她总哭,说鞋里太挤,还说我把她锁死了……”
雾气里的女人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器:“挤?当年你把我姐姐推进河里时,怎么没想过我的姐姐会不会挤?”她抬脚踢翻棺材,红绣鞋里的碎骨,混着泥水淌出来,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目光露出一抹狠戾,“你偷我骨头藏了三年,以为就能把债赖掉了吗?”
阿九攥紧斧头,指节泛白,到现在为止,他终于看清女人的脸——左眼角有颗小小的痣,和乱葬岗那具女尸脸上的一模一样。
女人弯腰捡起块碎骨,对着晨光看,她突然转头瞪着老头,声音淬了冰,“他说你爱穿红绣鞋,可你忘了?我姐姐死那天穿的是素色裙,根本不穿红!所以你就把脚骨磨成鞋跟,肋条削成鞋底,说这样就能永远踩着你走了。”
老头整个身子都瘫在泥地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鸣,阿九注意到他脖颈处有圈浅褐色的勒痕,像被什么细韧的东西缠过——和乱葬岗女尸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老头瞪大了双眼,颤抖着手指指着她说,“你……你……好说你是她妹妹,可为何我从未听她提起过。”
女人冷哼一声,“哼,告诉你,那我的下场是不是也和我的姐姐一样,死不瞑目?”
老头哆嗦着身子,没敢再说什么。
“他把你骨头塞进鞋里时,没闻见腐味?阿九有些震惊的问她。
女人听见阿九的声音,头突然转向阿九,红绣鞋在泥地上踩出梅花状的印子,冷冰冰说着,“这老头年轻时是个鞋匠,最会用浆糊粘碎骨,你打的棺材,倒成了他藏尸的好地方。”
听这女人这么一说,阿九突然想起打棺时,老头总盯着棺底的暗格看,当时只当是老人念旧,如今才惊觉那暗格尺寸,正好能藏下一双鞋。
他想起那双红绣鞋上的洞,哪是什么虫蛀,分明是被利器凿开的——好让碎骨透气。
“救我……她要拖我下去……。”老头突然抓住阿九的裤脚,祈求阿九能够救她。
女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长,红绣鞋尖挑起块碎骨,慢悠悠地往老头嘴里塞:“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你把我姐姐沉河时,也是这么说的吧?别怕,很快就不挤了。”
碎骨卡进老头喉咙,他咳得满脸通红,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
阿九看着他在泥地里抽搐,突然觉得这场景异常熟悉——和三天前,他亲眼看见老头把那双红绣鞋塞进棺材时的虔诚,形成了最残忍的对照,他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管呢?
……
雾气散时,女人渐行渐远的影子慢慢淡了,阿九最后看见她弯腰在坟头种了株野菊,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在阳光下亮得像碎银——和红绣鞋上的并蒂莲绣线,是同一种光泽。
……
老头断气时,手里还攥着半枚银圆,阿九捡起银圆,发现背面刻着个“莲”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像极了女人左眼角那颗痣的形状。
回棺材铺的路上,阿九路过老槐树,树杈上那只红绣鞋不知何时不见了,只有片残破的红布挂在枝桠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面褪色的幡。
他突然想起老头说过,王老太入殓时穿的是素色寿衣,原来从一开始,那双红绣鞋就不是给死人穿的——是给藏在骨头里的冤魂,缝了件永远脱不下的囚衣。
后院的槐木料子没了踪影,铁链断口处留着整齐的齿痕,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阿九摸着断链上的牙印,突然明白昨夜听见的“咯吱”声不是锯木头,是骨头被嚼碎的声响。
他转身走进铺子,将那具空棺劈成柴火,槐木在灶膛里爆发出噼啪的脆响,烟眼里飘出细碎的木屑,在空中打了个旋,竟凝成双红绣鞋的形状,一闪就消失在晨光里。
灶上的铁锅渐渐发烫,阿九往锅里添了瓢水,水汽腾起时,他看见水面映出张陌生的脸——左眼角有颗痣,正对着他笑,像在说“这双鞋,终于能脱了”。
阿九把铁锅从灶上挪开,水汽顺着锅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蹲下去,指尖碰了碰水洼里的倒影,那张带痣的脸便晃了晃,碎成一圈圈涟漪。
后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阿九抄起墙角的斧头冲出去,只见那根失踪的槐木料子,正斜斜插在泥里,顶端裂开个豁口,里面嵌着几缕暗红的丝线——是红绣鞋上的绣线。
他伸手去拔木料,指腹摸到豁口深处的凸起,抠出来一看,是枚锈迹斑斑的铜扣,形状和红绣鞋上的搭扣一模一样。
扣眼处缠着根细麻绳,解开时掉出张泛黄的纸片,上面用胭脂写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月初三,槐树下,等不到你。”
阿九想起老头说过,王老太是三月初三没的,他抬头看向老槐树,枝桠间的红布不知何时缠上了麻绳,风一吹,竟像只手在轻轻招手。
这时,铺子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镇上的仵作,他看向阿九轻声说着,“阿九师傅,乱葬岗那具女尸……”仵作脸色发白,递过个布包,“剖的时候,从喉咙里掏出这东西。”
阿九打开布包,布包里是半块绣着并蒂莲的红布,针脚和红绣鞋上的如出一辙。
阿九突然想起女人踢翻棺材时,红绣鞋里混着的碎骨中,有块特别细小的,形状像极了指骨——那是穿针引线时最灵活的无名指骨。
“还有,”仵作咽了口唾沫,“女尸的脚骨是齐根断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剁下来的。”
阿九捏着那半块红布,突然明白老头为何要把脚骨磨成鞋跟——他怕人认出那截断骨的痕迹,而女人说的“鞋里太挤”,哪里是指空间,分明是指那截不属于红绣鞋的、被强行塞进鞋跟的断骨。
送完东西,仵作就走了,灶膛里的槐木柴也烧尽了,剩下堆灰白的灰烬,阿九用铲子拨开灰烬,发现里面沉着个小东西,捡起来擦净一看,是颗银制的痣——和女人左眼角那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的“莲”字清晰可见,比银圆上的深得多。
他把银痣扔进刚才的水洼里,倒影中的脸摸了摸眼角,然后慢慢淡去,水洼干得很快,只留下层白痕,像只鞋印。
傍晚时,阿九去乱葬岗补了个坟堆,把那半枚银圆和银痣埋在一起,坟前插着截槐木片,没刻字。
回来的路上,阿九看见个穿素色裙的姑娘站在老槐树下,左眼角空空的,见他过来,笑了笑:“多谢你把鞋烧了,我姐姐总算睡个好觉了。”
阿九没说话,看着她转身走进暮色里,裙角扫过地面,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点红布残片。
铺子打烊时,阿九在门板上贴了张纸条:“收槐木,不收红布。”月光照在纸条上,恍惚间,像谁用胭脂描了朵小小的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