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回忆录:1989-1994》
木心讲述 陈丹青笔录
上中学时对语文老师偶尔留在讲台上的讲义颇感兴趣,好像窥探一本秘籍,总是想获取更多的知识或者理解。这本《文学回忆录》是木心先生讲课五年的讲义,由陈丹青整理出版。
第一次接触到这本书,是十年前在女儿高考前的画室里。老师之所以把这本书放在画室,可能是想让同学们画画之余对文学有所了解。就像木心先生所说的,诗在功夫外,画亦在功夫外,美术老师的用心大概也如此吧。
当年我随手略翻了翻,觉得甚好,记住了这个书名。再读时深感内容渊博浩大,足以让如今的我望而却步。不知当年画室的同学们看了多少,现今我已对这些知识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木心先生对人对事的看法。看木心先生的照片,觉其是一位谦谦君子,摘录一些他的高见也是一种享受。
摘录:
第十九讲 陶渊明及其他
屈原是中国古代文学的塔尖
陶渊明不在中国文学的塔内,他是中国文学的塔外人。
读陶诗,是享受,写得真朴素,真精致。不懂其精致,就难感知其朴素。不懂其朴素,就难感知其精致。他写得那么淡,淡得那么奢侈。
第二十讲 中世纪欧洲文学
好比一瓶酒。希腊是酿酒者,罗马是酿酒者,酒瓶盖是盖好的。故中世纪是酒窖的黑暗,千余年后开瓶,酒味醇厚。
中国文化的酒瓶盖到了唐朝就掉落了,酒气到明清散光。“五四”再把酒倒光,掺进西方的白水,加酒精。
在中国,狐是妖,色,邪,害人。没有一条狐狸像西方那样被作为智者的象征,这是东西方的不同。
但丁(Dante)来了。他的诗写得好,而且有象征性。有人诗写得好,没有象征性。
《新生》就是写这一段爱——每个人都经历过一段无望的爱情,“爱在心里,死在心里”。
《神曲》是欧洲空前的巨型文学著作。此前的拉丁文文学粗糙,但丁第一个精心提炼意大利语言,提升为文学。俄国普希金提炼俄罗斯语言,提炼德国语言的是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
《神曲》是立体的《离骚》,《离骚》是平面的《神曲》。
文学不宜写天堂地狱,宜写人间。
《伊利亚特》太幼稚,《神曲》太沉闷,《浮士德》是失败的,都比不过莎士比亚。莎士比亚是诗剧,诗不能长的。“诗”与“长”,不能放在一起的。诗是灵感,灵感是一刹那一刹那的,二十四小时不断不断的灵感,哪有这回事?
我要写长诗。灵感怎么办呢?珍珠如何成项链?靠当中那根线。整个现代文化是造成这根线的,通俗讲,这根线就是哲学。
第二十一讲 唐诗(一)
陶诗翻译成法文,法国人也直道伟大。
真能体会中国诗的好,只有中国人。
中国诗的演变,脉络清晰。既是连贯呼应的,又是段落分明的——唐诗宋词,有一种精神上的亲戚关系。
唐是盛装,宋是便衣,元是裤衩背心。
拿食物来比,唐诗是鸡鸭蹄膀,宋词是热炒冷盆,元曲是路边小摊的豆腐脑、脆麻花。
文字游戏,做作,不真诚,不自然,但实在是巧妙,有本领。
诗的新韵律所以创立,主要因为梵文在发音方法上影响了中国,其发音比中国语言精密。后定平、上、去、入四声法,过去中国对诗的韵律并不多加分析,之后,讲究了。
沈约做过了头。形式完整,诗意僵化了。该不对称时就不对称,文字岂可句句对称?
隋炀帝杨广好文学,诗集有五十五卷,其中“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真是好的。宋秦观知其好,借用在自己的词中,减一字,“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确实更好。
《木兰辞》亦为此时期的作品,艺术价值高于当时一切诗歌之上。
宋、齐、梁、陈、隋,比魏晋,是差的,比唐朝,也差劲,说明什么?说明文学脉络没有断。“五四”运动后,是绝望的断层。
《全唐诗》,我家的藏书楼中有,凡九百卷,入录的作者二千二百余人,诗的总数是四万二千八百余首,时间跨度三百年——从《诗经》到隋朝,一千多年间,诗的总数只及唐诗几分之一!
问我有没有全部读过四万二千八百首,没有。我不至傻到乱吞唐诗。读诗,嘴要刁。即使《唐诗三百首》,我真喜欢的,恐怕不到一百首,这一百首呢,每首读过一百遍也不止吧。
唐诗分四个时期: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初唐——唐兴至玄宗开元之初,凡百余年。
盛唐——开元至代宗大历初,凡约五十年。
中唐——大历至文宗太和九年,凡约七十年。
晚唐——文宗开成初至唐末,凡八十余年。
初唐诗人中,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称“四杰”——其实魏徵倒是初唐正宗第一诗人。陈子昂呢,是唱唐代文学宣叙调的男高音、领唱者。此外是沈佺期、宋之问、刘希夷、张若虚,都是初唐的诗人代表。
盛唐诗人: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王昌龄、高适、岑参。
中唐诗人:韦应物、韩愈、柳宗元、白居易、元稹、刘禹锡、孟郊、贾岛。
晚唐诗人:杜牧、李商隐、温庭筠、罗隐、司空图、陆龟蒙、杜荀鹤。
这份名单,吓死人。中国是超级诗国。英国算是得天独厚的诗国,诗人总量根本不能与中国比。
这四个时期,不可一刀切,有横贯,有承继。划分时期,是为了看看天才降生的壮观景象,简直像放烟火,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每个诗人风格不相同,各自臻于极致。用现代话说,在自己找到的可能中尽到了最大的可能(第一要找到一个大可能,然后发挥到极点)。
自隋入唐的诗人,有虞世南(558—638),字伯施,余姚人,大书法家。我非常喜欢他的字,尤其那一撇,风情万种,每次都撇到你的痛处、痒处、伤心处,所以不敢忘记他。请大家留意他的法帖,极大的享受。
王勃才是大天才
神童,六岁能文词,九岁指摘颜师古《汉书注》之误。未及冠,才名扬闻京邑,授朝散郎,客于沛王府。
白飘逸清骏,天马行空,怒涛回浪。杜甫沉稳庄肃,永夜角声,中天月色。他们既能循规蹈矩,又得才华横溢,真真大天才,随你怎样弄,弄不死他。
杜甫的天性本是沉郁的,悲剧性的,正合适写忧伤离乱。如果杜甫一生富贵、繁华安乐,他的诗才发挥不到这样高。他的诗,一部分我作为艺术看,一部分作为史料看。
读杜诗,要全面,不能单看他忧时、怀君、记事、刺史那几方面。他有抒情的、唯美的,甚至形式主义的很多面。
“如果抽掉杜甫的作品,一部《全唐诗》会不会有塌下来的样子。”
第二十二讲 唐诗(二)
读天才的作品,自己也好像是天才一样。
《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
大家不耐烦听史迹,都想听我讲观点。
观点是什么?马的缰绳。快,慢,左,右,停,起,由缰绳决定。问:缰绳在手,底下有马乎?我注意缰绳和马的关系。手中有缰,胯下无马,不行。
我是先无缰,后有缰,再后脱缰——将来,我什么观点也不要。
观点有用,又无用,无用,又有用。最后都要脱缰的。
先无马,后有马,后千里马,后脱缰——可以用我的观点了。
唐代诗人谁最有代表性?
排下名来,只能是以下(硬硬心肠):王勃、王之涣、王昌龄、高适、陈子昂、孟浩然、王维、崔颢、李白、杜甫、韩翃、孟郊、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柳宗元、元稹、贾岛、李贺、杜牧、李商隐。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颈联“海内”句,十足男子气,阳刚,是唐诗中少有的阳气。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末一句最好。字很轻,景大。
按理说,李白是唐诗人第一,但实在是杜甫更高,更全能。
李、杜二人,承继有别。李白承继《楚辞》,杜甫承继《诗经》。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头两句的意思:泰山如何呢,去齐鲁之国,远远能望见青山山影,起句以远距离托出泰山之高。这是全唐诗中最奇句。
第二十六讲 中世纪波斯文学
我十四五岁时读,不懂,现在明白了。所以少年时读书多少,并不重要。古人说,少年读书如窗中窥月,壮年读书如阶前仰月,老年读书如山顶望月。
现代中国人不懂得悲观。说到底,悲观是一种远见。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观。
欣赏古典作品,要有两重身份,一是现代人身份,一是古代人身份,如此欣赏,则进进退退,看到后来,一只眼是现代眼,一只眼是古代眼。
我从五十岁以后才知道做人的味道。你们现在便宜了,有只老羊在前面走,我年轻时糊涂啊,没人可问。
巴巴仰慕阿皮尔·客尔
首次见面,分开后,人问他们对彼此的印象,巴巴说:我所知道的,他都看到。阿皮尔·客尔说:我所看到的,他都知道——这是朋友之间最完美的关系。
俞伯牙、钟子期的友谊是“高山流水”,但并不形上,“知”与“见”,才是根本的。
2026/02/17发表想法
“形上”指无形、未成形质的“道”,与“形下之器”相对。文中说“高山流水”并不“形上”,意指这种友谊虽美却仍属具体可感,而“知”与“见”的灵魂相通才是超越形质的至境。—来自微信读书查询。
原文:形
说到底,悲观是一种远见。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观。
悲剧,简单地讲,是人与命运的抗争。
鲁迅说:“悲剧,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你看!”说对一部分。
一切智慧都是从悲从疑而来。我不知道此外还有何种来源可以产生智慧。
第二十八讲 中国古代戏曲(一)
找好书看,就是找个制高点。
真正有才能的人,不管题材是否别人的,拿来就写,写自己的东西进去。
第二十九讲 中国古代小说(一)
在我看来,古代小说是叙事性的散文,严格说来不能算小说。直到唐代,真正的小说上场,即所谓“传奇”。唐人传奇精美、奇妙、纯正,技巧一下子就达到极高的程度,契诃夫、莫泊桑、欧·亨利等西方短篇小说家若能读中文,一定吃醋。
古代民间文学都是白话文。白话文古已有之,绝非“五四”以后才有,其行文之生动,远过于今之白话文。
宋以前,中国没有中长篇小说,只有叙述性散文、笔记、话本。元明以后,约十四世纪后,才出现长篇,所谓演义、章回小说。
到《水浒》,技巧大有进步。人物一百零八,名字全是作者起的。起名字容易吗?可不是!一个小说家不会起人物名字,先已完蛋了。你看看现代小说起的那些名字。
武松、鲁智深、卢俊义、李逵、林冲……个性描写游刃有余,个个清楚,笔墨酣畅,元气淋漓。每个人出身穿着,细细地写,都有滋味——从此小说走上高峰,一反中国古文学阴柔气,一派阳刚气。
《水浒》实在是才子书。作者到底是谁?有说是施耐庵,也有说是罗贯中,也有说,施耐庵作于前、罗贯中续于后。我的见解——至少是愿望——是施耐庵。但愿如是。我见过一篇施耐庵作的序,极好。
“风雪夜,听我说书者五六人,阴雨,七八人,风和日丽,十人,我读,众人听,都高兴,别无他想。”我幼时读,大喜,不想后来我在纽约讲课,也如此。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文集中没有这首诗,是罗贯中写的。厉害!
中国历史上才德兼备、最完美的政治家,是诸葛亮。
你们再看中国小说,又要消除现代人的迷障,又要隔岸观火,要跳过此岸,回到古代。向未来看是胸襟宽阔,向古代看也是胸襟宽阔。如能做到,是一种感知丰富、进退自如的境界——前可见古人,后可见来者。人,无非是借助过去和未来支撑的。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是一种艺术的态度。艺术的态度是瞬间的、灵感的、认识变化的,此外是日常的、生活的基本态度,健朗的态度。艺术态度,生活态度,都要保持平衡、健朗。这种生活的基调——前见古人,后见来者——是所谓教养。教养何来?是艺术教养出来的。
艺术和生活是这样的关系,不相扰。但艺术教养可以提高生活。
“文革”之中,死不得,活不成,怎能活下来呢?想到艺术的教养——为了不辜负这些教养,活下去。
第三十五讲 十八世纪英国文学
每一种文化,当它过去后,看回去,是有一个人作为前导、代表、象征。事前是无法预知的,事中,也是半知半觉,直到最后,它死了,同代人也不存在了,这时,历史开始说话:谁是前导,谁是代表,谁是象征。
由此看来,历史从不大声疾呼,历史只说悄悄话。有人问我:谁是最温柔的?我说:是历史。他从不哇啦哇啦,总是说悄悄话,但谁都要听他。
讽刺在艺术中的位置是什么?我认为:直接的、有具体对象的讽刺,是不艺术的。但丁、歌德,有过很多讽刺诗(歌德曾和席勒天天写讽刺诗),被遗忘了。但《神曲》、《浮士德》流传,伟大。
鲁迅的大量讽刺文,对象太具体,今日没有人看了。
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他们从来不肯指具体的人、事。
原则:攻大的,不攻小的;攻抽象的,不攻具体的。
小说,是近代的东西,从前的文学,都是神话。笛福开始写人间的事,当时新鲜极了。
我们要有耐心读古人的东西,要体谅他们的好奇心,如鬼怪之类。现代人喜欢真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前,以为已写得很真实了,到陀氏一出,啊!文学能那么真实!到普鲁斯特,更真实。
文学不是描写真实,而是创造真实——真实是无法描写的。
艺术家要安于平面。尼采和托尔斯泰都不安于平面,想要立体,结果一个疯了,一个痴了。
笛福共六部小说,都很成功,《鲁滨逊漂流记》名气太大,自己压倒自己,没话说。
所谓现代小说,现实主义,真是好不容易才形成的。神话、史诗、悲剧,好不容易爬到现实主义这一步。
少年人是脆弱的,因为纯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五十七岁,人就复杂了,知道如何对付自尊心,对付人生。
纪德认为世界上有四颗大智慧的星,第一颗是尼采(举手赞成),第二颗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举手赞成),第三颗是勃朗宁(手放下了),第四颗是布莱克(我摇手了)。
学问、本领,就看你的观点、方法。无所谓正确不正确,只要有观点、方法,东西就出来。
第三十六讲 十八世纪法国文学、德国文学
文学上的位置,就凭他一部《忏悔录》。此书第一次,也是第一人,说:“我愿完全无遗地表呈自己。”“我非常坏,你们更坏。”
我年青时相信他坦白。最近我又读一遍,心平气和。
他不坦白。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暴露自己,打开自己的灵魂。不可能的。
第三十八讲 十八世纪中国文学与曹雪芹
黄仲则的诗,我推崇,可比近代中国的肖邦。
中国的《西厢记》、《桃花扇》,我以为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都是完美的悲剧,不以生旦团圆为结局,莎士比亚若识中文,看后会佩服,文字更是优美。可是中国文学两大致命伤:一是无法翻译,二是地方性太强。
翻译是对原著的杀害。
《桃花扇》
文字精炼完美,通篇无一处懈怠。
十八世纪中国的小说和散文,第一是《红楼梦》,二是《儒林外史》,三是《绿野仙踪》。散文是笔记小说,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等。
《红楼梦》与《水浒》、《金瓶梅》、《西游记》,可并称四大小说。《西游记》谈仙佛鬼怪,胡天野地,容易写长;《水浒》写一百零八将,每一个好汉有一个故事,也不难铺陈;《金瓶梅》、《红楼梦》,一家一门,无奇澜,无衬景,从方法上讲,很高明,很现代。
世界范围看,也有四大小说。其中《源氏物语》、《圣西门回忆录》、《往事追迹录》和《红楼梦》一样,都是回忆文学。
钱稻孙译的《源氏物语》之首段《桐壶》,文笔实在好,有如水磨糯米。
曹雪芹的雄心,先编定家谱、人物、关系三大纲,就胜券在握。
地点选得好。
朝代也选得奇妙,更高超了
时间空间的安排,大手笔!远远超过以前的小说,什么“话说某某年间,某府某县……”曹大师来两大落空,几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或者说,有时间处就有《红楼梦》,有空间处就有《红楼梦》。凭这两点,他睥睨千古。
再是定姓名。一大难关。
时、空、名、景,四大安排,曹雪芹一上来就得了四大优势。我像是灌了四大碗醋,醋得头昏脑涨。
2026/03/02发表想法
可是这个应该是对的。
原文:《红楼梦》演化明亡痛史
艺术家有一种灵智的反刍功能,他凭记忆再度感受从前的印象。这种超时空的感受是艺术家的无穷灵感。《红楼梦》即是如此产生的。
肖邦是杰出的演员,梅里美能做极好吃的点心,舒伯特会在琴上即兴画朋友的肖像,安徒生善跳芭蕾,剪纸艺术一流,颜真卿书法之外,武艺高强……我要说的是,大艺术家都有深厚的自我背景。
2026/03/03发表想法
十年写成,五易其稿,红楼梦的作者是最伟大的,没有一个读者能完全看懂此书能够完全懂得作者的用意,所以此处木心的评论,我并不认为是正确的,这只是他的观点而已。
原文:我答:他会删掉很多,改写很多。举例:
第三十九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一)
华兹华斯、柯勒律治、骚塞。三人并称为“湖畔诗人”(Lake Poets),因三人在湖边做朋友,写诗得名
威廉·华兹华斯
他以律师、记者职业营生。时值他好友死,遗九百镑,遗嘱要他专以这笔钱做诗人——这样的事多美!华氏靠这九百镑成为诗人。
华氏以自己的情绪、情感观照自然,东方人读或感觉亲近,与王维略近,但王诗更恬淡隽永。华兹华斯与陶渊明比,更大不如,但在英国人看来,不得了。
法国人卢梭晚年写过几次散步,写得好,真是成熟了,与写《忏悔录》时的卢梭不一样。
比较起来,华氏的抒情诗最好,题材、思想、文字,皆朴素。写小猫,小孩的自白,少女天真的对话和落叶。
拜伦说:“我一早醒来,一夜成名,成为诗台上的拿破仑。”
这就是拜伦:说得出,做得到;做得到,说得出。
他是贵族、诗人、美男子、英雄,是多重性质的象征。我小时候一看这名字,还没读作品,就受不了了。再看画像,更崇拜。宝玉见黛玉,说这位妹妹好像哪儿见过。我见拜伦,这位哥哥好像哪儿见过。精神血统就是这样。席勒,我总隔一层;雪莱,我视为邻家男孩;拜伦,我称为兄弟。
人类文化至今,最强音是拜伦:反对权威,崇尚自由,绝对个人自由。
英国文学,莎士比亚之后,公推拜伦。
《哈罗德游记》历时六年,第一、第二篇以西班牙、葡萄牙、希腊、阿尔巴尼亚为背景。第三、第四篇以比利时、瑞士、意大利等地为背景——不是游记,而是见景生情。
坦白讲,我少年时得了这本《哈罗德游记》,屈原的《离骚》《九歌》就搁一边了。
第四十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二)
拜伦因为思想上的不成熟,呼天抢地宣扬他的怀疑,雪莱也因为思想上的不成熟,欢天喜地维持他的信仰——说句老实话,我看他们写的诗,只当风景看看。说一句狂妄严厉的话:他们都不懂得写诗。
西方人真正会写的,是小说,不是诗。中国人才会写诗,但不会写小说。现代中国人,散文、小说、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我最喜欢司汤达的墓志铭:
“活过,写过,爱过。”(visse,scrisse,amò.)
厉害得不得了,又谦虚又傲慢,十足阳刚。
雪莱像云雀,济慈像夜莺。他总是写夜莺。
我在十三岁时见到《鲁拜集》译本,也爱不释手。奇怪的文学因缘,凭本能觉得好。
女性作家中我非常推崇奥斯汀,有天才,有功力。
狄更斯二十五岁前后,小说开始一部部出来,广受欢迎。1842年游美,大受欢迎。晚年不写了,常在听众面前朗诵自己的作品。他的作品拍成电影最多,一拍再拍——《远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大卫·科波菲尔》(David Copperfiel)、《双城记》(A Tale of Two Cities)、《雾都孤儿》(Oliver Twist)、《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
评价:正统文学批评说他艺术水准不够,认为是通俗小说作家。我以为这种批评煞风景。我喜欢他。在他书中,仁慈的心灵,柔和的感情,源源流出。说他浅薄,其实他另有深意。他的人物,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但和中国式的因果报不同。他的这种“报应法”是一种很好的心灵滋补。托尔斯泰说:忧来无方,窗外下雨,坐沙发,吃巧克力,读狄更斯,心情又会好起来,和世界妥协。
狄更斯的小说结尾,失散或久别的亲友又在一起了,总是夜晚,总是壁炉柴火熊熊然,总是蜡烛、热茶,大家围着那张不大不小的圆桌,你看我,我看你,往事如烟,人生似梦,昔在,今在,永在。
我写东西时与奥斯汀和狄更斯比,奥斯汀太啰嗦,狄更斯太通俗,但我就是喜欢这两位作家。艺术上前人和后人的关系,是艺术上的天伦关系:前人哺育后人,后人报答前人,成天伦之乐。
还是去读小说。
人生多少事,只能“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人的幸福,其实就到心向往之的地步。整个音乐就是心向往之的境界,是拿不到的东西。
第四十一讲 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三)
查尔斯·兰姆(Charles Lamb,1775—1834)。愈近现代愈受尊敬。我对他一见钟情。少年时能看到的,不过是别人节引他的话,一看就狂喜:“童年的朋友,像童年的衣服,长大就穿不上了。”好啊!一句话,头脑、心肠、才能,都有了。
第四十六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四)
自己没有悲哀过的人,不会为别人悲哀,可见欣赏艺术必得有亲身的经历。
所以谈雨果,我尊敬他,他有伟大的仁慈,他对法兰西、对世界、对全人类都是爱、都关怀,你在思想、感情、兴趣上与雨果歧异,可是面对这样一位伟人,心里时时崇敬,这是我们对前辈们应有的态度。
缪塞的抒情是狂热的、豪放的,他很崇拜拜伦,论艺术上的精深,他胜拜伦一筹,当然,拜伦的光彩雄伟,无人能及。
第四十八讲 十九世纪德国文学
海涅晚年卧床,双目失明,肖像憔悴,却永远俏皮。有诗给妻子:
亲爱的,我知道我死后
你会常来看我。
来时步行,
回去千万坐马车。
恳切,又是说笑话。我当时看到这首诗,心头一酸,一热。这才叫诗(二十多岁写不出的,非得老了来写)。
第四十九讲 十九世纪德国文学、俄国文学
中国的白话文,用得最好的不是胡适他们,而是曹雪芹。
作文,第一就要简练。简练就是准确,就是达意。
绘画,通这个道理,书法亦复如此。
第五十讲 十九世纪俄国文学再谈
据说读屠格涅夫原文,修辞、文法、结构,极为精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也比不上。即便在欧洲,如此工于文字技巧,也只少数几个。他和福楼拜是好友,两人都是文字的大魔术师。
我第一次读完《穷人》,也叫起来。要从近代的几位文学大人物中挑选值得探索的人物,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尼采,纪德,一看之下,就对陀氏拜倒。尼采说,陀氏是“在心理学上唯一可以教我的人”。
文学的最高意义和最低意义,都是人想了解自己。这仅仅是人的癖好,不是什么崇高的事,是人的自觉、自识、自评。
在世界可知的历史中,最打动我的两颗心,一是耶稣,二是陀氏。
陀氏的小说一传到欧洲,大家惊呆了。相比之下,欧洲作家就显得是无情无义的花花公子。说来奇怪,中国人不理解陀氏,俄国人半理解不理解,苏联时期他被排入黑名单,高尔基出头批判他。所以欧洲之伟大,之可爱,在于懂得陀氏。俄罗斯出了陀氏,欧洲人为之惊叹,是十九世纪的美谈。
陀氏是世界性的,尼采、纪德不会把陀氏仅仅看做俄国式天才。
他的小说,本本都好:《穷人》、《双重人格》(The Double)、《女房东》(The Landlady)、《白夜》(White Nights)、《脆弱的心》(A Weak Heart)、《被侮辱与被损害者》(Humiliated and Insulted)、《地下室手记》(Notes from Underground)、《罪与罚》(Crime and Punishment)、《白痴》(The Idiot)、《少年》(The Adolescent)、《群魔》(Demons)、《卡拉马佐夫兄弟》
纪德说:“艺术家是把内心的某一因素发展起来,借许多间接经验,从旁控制,使之丰富。”陀氏写《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Raskolnikov),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托尔斯泰写安娜,都是这样。
最后,引纪德的话说:“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件终身大事。”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Leo Nikolayevich Tolstoy)。生于1828年9月9日,父母亲都是古老而有名望的大贵族。十岁前父母双亡,而家道富厚。在《童年》、《少年》、《青年》这几本好书中做了详细的描写。这几本书写得真好!写他自己难看、害羞、正直、善良,写到哪里好到哪里。凭这几本书看,就是个大文学家。
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人物就写得出色精当,故事和场景极其动人。
他的正面流露是列文,大谈社会改革的理想、宗教信仰的探索。因为尊重托尔斯泰,我认真看这些段落,不反感,不轻视。读书要有品德,不要跳过列文。
《复活》(Resurrection)。
我十几岁时看,浮光掠影,三十几岁读,基本上懂了。最近又读一遍,实在写得好。笔力很重,转弯抹角的大结构,非常讲究,有点像魏碑。
《复活》特别重,老了读,最好。我还想静静看一遍。
第五十三讲 十九世纪挪威文学、瑞典文学
文学史、美术史,不过是天才的传记。
第五十八讲 二十世纪初期世界文学
宗教、自然,只要诚实地去看,都好。
明于析物力,陋于知人心,这是马克思理论的要害。
不要因为莎士比亚而不看易卜生,也不要因为易卜生忘了莎士比亚。永恒是长长的一连串现实,现实是短短的一小段永恒。应该放在什么位置上,谓之“精深”,在妥当的位置上放得很多,谓之“博大”。
杰克·伦敦(Jack London,1876—1916)。上次讲过,要补充。这位天才,真的凭直觉,达到极高的知识水准,很可贵。他是十足用肌肉来思想——他是既崇拜尼采,又崇拜马克思。要平衡尼采和马克思,这人只有死。
我特别推崇他的《海狼》、《野性的呼唤》。写得很好,很壮烈。阳刚的美,可望不可即。艺术家是飞蛾,扑向美的火,烧死。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是阴柔的。杰克的是阳刚的。
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1866—1944)。他无疑是个热心正派的绅士,我少时受他的影响,如果今天还受他影响,我一事无成。
一,罗兰将艺术、艺术家极度概念化。二,他的道德力量是极度迂腐的。
世界上的书可分两大类,一类宜深读,一类宜浅读。
宜浅读的书如果深读,那就已给它陷住了,控制了。尼采的书宜深读,你浅读,骄傲,自大狂,深读,读出一个自己来。罗兰的书宜浅读,你若深读,即迷失在伟大的空想中。
《道德经》,宜深读。《离骚》,宜浅读。《道德经》若浅读,就会讲谋略,老奸巨猾,深读,会炼成思想上的内家功夫。
《离骚》若深读,就爱国、殉情、殉国,浅读,则唯美,好得很。
《韩非子》,也宜浅读。
第七十五讲 新小说(一)
我从小不参加任何派、任何党。当时敬重林风眠,就为他始终无党无派。
思想分三段:一,想的有了,记下来不确,模糊。二,记下来时,大致是想的样子。三,记下来的,比想的还好。想是天然的,记是人工的,人工可以使天然的弄得更好。
“那个才气超过你十倍的人,你要知道,他的功力超过你一百倍。”刚才来讲课路上,我想到这么一句。自己耕耘,自己收获,自己培养自己,自己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第七十七讲 新小说(三)
文学家,最好是青年时代有点经历,颠颠倒倒,中年晚年平静下来,好好写。
命运保佑强者,西谚是:天助自助者。
要修炼个性。命,可以是大盗,杀人。结果,可以修道,成佛,看你修不修。
第八十一讲 黑色幽默
不要放弃真实。这点仅有的真实没有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智慧,道德,战战兢兢活在这一点点真实中,我们靠这点仅有的真实活下去。
荒诞派要毁掉这仅有的真实。
爱情好在是性的起点,把什么美德啊,智慧啊,激发起来。真的爱,到关键时刻会牺牲自己。
性,不会这样的。性只顾自己。
追求绝对真实的人,不能享受相对真实。意思是说,他什么都享受不到。斯大林昏倒后,没有人进来救他。
我的形上生活,是极其形下的。一个人要从远处回,从高处下,从深处出。我总归承认自己智商低。他不好,我不恨,他好,不嫉妒,高兴也来不及,去听莫扎特、贝多芬。
爱情是中间段。你嫉妒什么?左面是欲望,右面是思维。我把爱情抽去后,欲望不可能了,就往思维那边发展——我用荷尔蒙写作。
第八十二讲 魔幻现实主义(一)
鲁尔福的长篇问世后,以崭新的形式、深刻的思想,震动世界。这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引起更大的震动。从此,魔幻现实主义越来越壮大,政治倾向也越来越明显。
《百年孤独》,
木心:这本书,讲讲可以,去读,太闷热。
最后一课
读书,开始是有所选择。后来,是开卷有益。
个小孩,还没长牙,咬起核桃来了。
开始读书,要浅。浅到刚开始就可以居高临下。
对西方,一开始从基督教着手。要从完全看得懂的书着手。还得有选择。至少到六十岁以后,才能什么书拉起来看,因为触动你去思考,磨砺你的辨别力,成立你自己的体系性(非体系),你们现在还不到这个境界。
认真说,你们还不是读书人。不相信,你拿一本书,我来提问,怎么样?要能读后评得中肯,评得自成一家,评得听者眉飞色舞,这才是读者。
由俄罗斯为例。可以先是高尔基,然后契诃夫,然后托尔斯泰,然后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有时会顽皮地想,你们七八个人,一天之中看书的总阅读量,还不及我一个人写作之余泛览手边书。
这样说,是为了激动你们去读书的热情。
我不是推销文学,是为了人生的必备的武器和良药。大家要有一把手枪,也要有一把人参——最好是手枪牌人参,人参牌手枪。
每个人都有缺点,克服缺点的最好的办法,是发扬优点。发扬优点,缺点全部瓦解——不是什么一步一个脚印,像条狗在雪地上走。狗还有四只脚呢,许多脚印。
文学是人学。学了三年五年,还不明人性,谈不上爱人。
文学,除了读,最好是写作。日记、笔记、通信,都是练习。但总不如写诗写文章好。因为诗文一稿二稿改,哪有把自己的日记改来改去的?
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信,信呢,是写给别人的日记。
你们传我一句话,或描述我的有关情况,到传回来时,都走样了。我的说话和文学的严密性,我的生活的特异,由我传达别人的话,别人的情况,可以做到完全达意,而慢慢做到可以达人家的意,比别人更透彻。
最近的俳句:
“我像寻索仇人一样地寻找我的友人。”
这可以概括我一生的行为。你们见过这样强烈的句子吗?说起来,是文字功夫,十五个字,其实不过是有爱有恨,从小有,现在有,爱到底,恨到底。
各位都有爱有恨,苦于用不上,不会用。请靠文学吧。文学会帮助你爱,帮助你恨,直到你成为一个文学家。
安德烈·纪德(AndréGide)的书,我推荐给大家,很好读的。良师益友。他继承了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中间人。我现在还记得纪德的好处。当时我在罗曼·罗兰家里转不出来,听到窗口有人敲,是纪德,说:“Come on,come on!”把我带出去了,我永远心怀感激。
生活是什么?生活是死前的一段过程。凭这个,凭这样一念,就产生了宗教、哲学、文化、艺术。
我是怀着悲伤的眼光,看着不知悲伤的事物。
奉劝诸位:除了灾难、病痛,时时刻刻要快乐。尤其是眼睛的快乐。要看到一切快乐的事物。耳朵是听不到快乐的,眼睛可以。你到乡村,风在吹,水在流,那是快乐。
是艺术家,你就是人间的凤凰,一到哪里,人间的百鸟就会朝凤
冷贤
所谓“冷”,就是你决绝了的朋友,别再玩了。不可以的。决绝了,不要再来往,再来往,完了,自己下去了。
我已经是绝交的熟练工人了。
“贤”,就是绝交后不要同人去作对,放各自的活路。
最好的学生,是激起老师灵感的学生。丹青是激起我灵感的朋友。
生活像什么呢?像上街去买鞋,两双同价的鞋,智者选了好看的,愚者选了难看的。生活像什么呢?傍晚上酒吧,智者选了美味的酒,愚者买了烂酒,还喝醉了。
所以,快乐来自智慧,又滋养了智慧。
生活听起来没有奇怪,人人都在吃喝玩乐。没有享受到的生活,算不上生活。把生理物理的变化,提升为艺术的高度,这就是生活、艺术的一元论。
1950年,我二十三岁,正式投到福楼拜门下。之前,读过他全部的小说,还不够自称为他的学生——被称为老师不容易,能称为学生也不容易啊——小说家的困难,是他的思想言论不能在小说里表现出来的。我同福楼拜的接触,直到读他的书信——李健吾写过《福楼拜评传》,谢谢他,他引了很多资料——才切身感受到福楼拜的教育。
福楼拜
说:
“如果你以艺术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
福楼拜说的话:“艺术广大已极,足以占有一个人。”
评论,要评到作者自己也不知道的好,那是作者本能地在做,评价从观念上来评。
不值得牺牲的,那叫浪费。
第二十三讲 唐诗(三)
杜甫是中国诗圣,贝多芬是德国乐圣,博大精深,沉郁慷慨。贝多芬晚年的作品与杜甫晚年的作品相比,贝多芬就远远超越了。
人类的伟大高贵,完全在于精神生活,在于少数的精神贵族,亦即天才和天才的朋友(欣赏者)。
李商隐(约812或813—约858)是唐代唯一直通现代的诗人。唯美主义,神秘主义,偶尔硬起来,评古人,非常刻毒凶恶。
第二十四讲 宋词(一)
词,开始得很早。在唐代,李白已写词,写得很好。越是有才华,越是敏感的诗人、文人,越是开风之先。盛唐时期,李白就写出《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还有他的《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南唐二主,可说是词祖,后主李煜,被称为“词中之帝,亡国之君”。
李煜的词,究竟怎样来看?
一 纯发乎至性,直抒心怀,内在的醇粹,如花如玉,所以不必提炼造作。后来的词家,再也没有李后主的自然。
二 形式处理有其天然的精美,想也不想到什么人工雕饰。有人评“李后主乱头粗服皆好”,似乎中肯,我以为不对:几时乱了头、粗了服?自然界从来没有“乱头粗服”的花,李后主是“天生丽质”,和别人一比,别人或平民气,或贵族气,他是帝王气。
三 艺术没有第一名,词也没有第一名,李煜并非写得“最好”,他是他自己的好,风格性强。就文学风格言,他每一首词就有一个整体感,值得画家参悟。范宽《溪山行旅图》,繁复之极,整体感却强得没话说。
李煜不是伟大,是天才,但被后人评为伟大的诗人。说他年轻时唯美主义,爱情至上,遭亡国之痛,被俘后写出悲伤感人的诗篇——这样就算伟大吗?以上评论还是迂腐。我认为他是几位天才词家之一,他的想象是个人的,他的人格不具象征性,但他的悲伤上升不到伟大的境界。
屈原、杜甫,那是伟大,可是和莎士比亚相映照,分量不够了——中国的诗,量、质,无疑是世界上最大的诗国,可是真正伟大的世界意义的诗人,一个也没有。
二李(皇帝)之后,宋的词家有:范仲淹、晏殊、宋祁、张先、欧阳修、柳永、晏几道、王安石、苏轼、秦观、贺铸、周邦彦、李清照、辛弃疾、姜夔、吴文英,共十六家。
第三十讲 中世纪日本文学
《源氏物语》,是世界上的大小说,皇皇巨著,与《红楼梦》、《圣西门回忆录》、《往事追迹录》并称四大小说。
我只看过《源氏物语》的部分,其中一帖“桐壶”,好得不得了,文字像糯米一样柔软,但看全本,到底不如《红楼梦》。
中国唐文化对日本的影响真是触目皆然。世界上再没有两国文化如此交织。但这交织是单向的,只日本学中国,中国不学日本。中国自唐以后,宋、元、明、清,照理可向日本取回馈,但一点影子也没有。中国人向来骨子里是藐视日本人,曰:小日本、矮东洋、鬼子、倭奴。其实是吃亏的,早就该向日本文化要求回馈。
公元284年,中国晋朝时,大文人王仁东渡日本,把中国《论语》、《千字文》传到日本,日本始用汉字、汉文写文章,故中世纪日本完全受中国影响。
第三十一讲 文艺复兴与莎士比亚
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生于1547年,死于1616年,与莎士比亚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十四岁写作(大家三十多岁写作,不迟啊),一边任小职。脾气不好,常入狱。出书后成名,一点好处也没有,还要饭。后十年写成《堂吉诃德》(Don Quixote)。这是一本以嘲笑开始、以祈祷结束的伟大的人道主义的杰作。骑士的行径怪诞不经,悖于情理,可是你读着读着,会深深同情他。这就是塞万提斯的文学魅力。少年人读《堂吉诃德》,不会懂的。
威廉·莎士比亚
最初在剧场打工(我看是打基础),后修改古代剧本——这都对的,天才是天才,基本功都有的,不必进学校,不必硕士学位——后来写了二十年,成三十七个剧本。一类喜剧,一类悲剧,一类历史剧。代表作:
《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喜剧。
《哈姆雷特》(Hamlet),悲剧。
《恺撒大帝》(Julius Caesar),历史剧。
我排列莎剧,精品中的精品,共十本:《仲夏夜之梦》、《暴风雨》、《威尼斯商人》、《恺撒大帝》、《安东尼与克丽奥佩特拉》、《罗密欧与朱丽叶》、《奥赛罗》、《麦克白》、《哈姆雷特》《李尔王》。
你们看书可惜太少。不但少,遍数也太少。莎剧,我看过五六十遍,为什么呢?年年中秋吃月饼,多少月饼?上礼拜堂,天天上。福音书,我读过百多遍。每次读都不一样,到老也懂不透的。
有人一看书就卖弄。多看几遍再卖弄吧——多看几遍就不卖弄了。
人世真没意思,因为真没意思,艺术才有意思。
《哈姆雷特》(Hamlet)是莎翁所有名著中最大的一颗明珠,宝石。全世界文学名著少了《哈姆雷特》,不可想象。凡生于莎士比亚之后的文学家,都再三熟读《哈姆雷特》——中国例外。
中译莎本,我以为最好的是朱生豪,译成全集。
第三十四讲 中国古代小说(二)
友谊有时像婚姻,由误解而亲近,以了解而分手。
读《红楼梦》,难处在你必须高于作者(指观点,非指才具造诣),方能了悟此书巨大的潜台词。
这类中国式的短篇小说,真是叫闲书。故事很有趣味,叙述宛转生动,看得头昏脑涨。我小时候看这类不许看的书,冷静明白:这不是文学。如当时的抗战歌曲、电影流行曲,也不是音乐。你们会说:那岂不等于世界上没有小说没有音乐了吗?
到后来,听到勃拉姆斯、舒伯特、瓦格纳,看到莫泊桑、契诃夫、欧·亨利,一见如故:这就是我所要的音乐、文学!这种本能的选择分辨,使我相信柏拉图的话:“艺术是前世的回忆。”纪德也说得好:“艺术是沉睡因素的唤醒。”再换句话:“艺术要从心中寻找。”你找不到,对不起,你的后天得下功夫——你前世不是艺术家,回忆不起来啊。
人要看点坏书。歌德叫人去看坏戏,说是看了坏戏,才知好戏的好。
明朝的笔记小说,文笔极好,很精练,极少字数把故事说完,还留有余韵。为什么?可能唐宋人爱写绝句,做文章精于起承转合。相比世界各国极短篇小说,中国的笔记小说可称独步。
可惜脱不掉两大致命伤:一,渲染色情。二,宣扬名教。“万恶淫为首”,就大写如何之淫,淫到天昏地黑,然后大叫:万恶呀!万恶呀!这种心理很卑劣,但和读者“心有淫犀一点通”。宣扬忠孝节义,把标准提到人性的可能之外,越是做不到,越伟大,结果本来做得到的,也不去做了。这叫做先伪善,后来呢,伪也不伪了,索性窝囊。这一窝囊,就是两三千年。
笔记小说,首推《聊斋志异》。
《聊斋》好在笔法,用词极简,达意,出入风雅,记俚俗荒诞事,却很可观。此后赞美别人文字精深,称之聊斋笔法。
第三十七讲 歌德、席勒及十八世纪欧洲文学
读书,要确切理解作者的深意,不要推想作者没有想到的深意。上帝创造了这世界,但他不理解这世界;艺术家创造了这世界,他理解这世界。
文学要有读者,宿命的是,文学很难得到够格的读者。当时多少少年读《维特》后都自杀,这种读者我不要。至少不提倡这种作者与读者的关系。
艺术不是以量取胜。但解决了量的问题后(求质),则量越多越好。一个人有无才能,是一回事;有才能,能不能找到题材,又是一回事。许多人才高,一辈子找不到好题材,使不上好方法,郁郁终生。
在座各位,就是苦于找不到题材,找不到方法。怎么找法?只有拼命去找。找不到,自我埋没;找到了,自强,参悟。
还有一本《亲和力》,或译《爱力》,写得非常好。
我以为这是他最好的小说。
如果把《浮士德》看成全世界文学顶峰,全世界错。
浮士德是北欧民间传说中的炼金术士,性格模糊,形象也窝囊,近乎妖道。歌德借了这题材,把浮士德提高到整个欧罗巴文化的精神象征,这是他了不起的功绩,我由衷钦佩。从文学角度说,《浮士德》不成功;从文化现象讲,《浮士德》伟大。
伟大的艺术来自伟大的性格,艺术是无法培养的。
歌德曾说:“假如我爱你,与你无涉。”全世界欣赏这句话。
我们都要注意身体。灵魂是演奏家,身体是乐器。身体好,才能公正、全面地思考问题。
歌德平时喜怒勿形色,唯得知席勒死讯,双手掩面如女子般哭泣,后来说:“我一半的生命死去了。”
这等友谊哪里去找啊。我苦苦追寻不得,只剩一句俏皮话:“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那么我一个人也可以了。”
通常铜像都独自站,歌德、席勒的铜像在一起。
少年人一定要好的长辈指导。光是游历,没有用的。少年人大多心猿意马,华而不实,忽而兴奋,忽而消沉。我从十四岁到廿岁出头,稀里糊涂,干的件件都是傻事。现在回忆,好机会错过了,没错过的也被自己浪费了。
第四十七讲 十九世纪法国文学(五)
波德莱尔的散文写得极好,你们读了,一定觉得:这样好的散文诗,怎么以前没有读过?
他这种印象、思维、感觉,我们都有,捉摸不着。他却很精巧,大大方方表现出来。例如《沉醉》:
你醒来,醉意减消,去问询微风波涛、星辰禽鸟,那一切逃循的,呻吟的,流转的,歌唱的,交谈的——现在是什么时刻。它们会说,沉醉的时刻,快去沉醉于诗,沉醉于美,沉醉于酒。
《恶之花》和《巴黎的忧郁》
第五十一讲 十九世纪俄国文学续谈
别林斯基、高尔基们,后来都反对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无疑是比他们大得多多、高得多多,他才真是为人生而艺术,反而别林斯基和高尔基们对人生知道得太不够了,没有弄清人生是什么。
写长篇,要靠强大的人格力量,极深厚的功底。哈代、陀思妥耶夫斯基、曹雪芹,在哲学、史学、文学上的修养,深刻啦!
写长篇小说,不可轻举妄动。
中国,和世界不同步。中国不会浪漫、唯美,给唐宋人浪漫、唯美去了。写实倒是有过了,但鲁迅、茅盾、巴金,才不如陀氏、托氏高。鲁迅的诗和哲学的底子不够,写不成长篇。
第五十二讲 十九世纪波兰文学、丹麦文学
一个人到底适宜做什么?要靠他自己去选择。选择对了,大有作为,选择错了,完了。
三十而立,指的是选择对了。选择错了,是“三十而倒立”。
小孩只交同龄的朋友,安徒生的童话,老少咸宜。几个月前我又读了一遍,还是觉得好。
你只要看看别人写的童话,格林、乔治·桑、歌德、王尔德,都写过童话——不如安徒生。他的童话是真的。
“历史地”看问题,安徒生越来越可贵。会读他,是享受。他还写过诗,游记,自传,都历历动人。
第五十五讲 十九世纪美国文学
纳撒尼尔·霍桑
写《红字》
年四十六岁。一举成名,
他一部书一个样,每部书都成功,这是他的特点。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1843—1916)才是大作家。
有一个人,不得不拜倒他: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1819—1891)。他是大师级的。
直到他写出《白鲸》(Moby Dick),展开伟大壮丽的画面,有劲,阳刚——饭后两个好汉掰手腕,通宵不分上下,一批批公证人退走、休息,还不分上下,有劲啊!
很神秘,很有象征性。
我是先读尼采,再读惠特曼,好像高山峻岭上下来,到海中洗个痛快澡,好舒服。
我认为惠特曼真的称得上是自然的儿子。许多人自称是自然的儿子,可他们自己多么不自然。《诗经》,自然的,唐宋诗词,不自然了。
第五十六讲 十九世纪中国文学
所以我很怀念从前的民间社会,可惜不再来了。我也不过是享受到一点夕阳残照,那时年纪小,身在民间社会,不知福,现在追忆才恍然大悟,啊呀啊呀,那可不就是民间社会吗?
戏曲,四个人有成就:黄燮清,周文泉,陈烺(灯光很亮很亮之意),余治。
镜花缘》写海外奇遇,《品花宝鉴》写戏剧界的同性恋,《儿女英雄传》写女侠客爱上公子,《海上花列传》写上海妓女。
第五十七讲 十九世纪日本文学
俳句的规矩,是十七字组成一句短诗:第一句五字,第二句七字,第三句又是五字。公认是用来写景的。后来五字一句,也成俳,二句也成,三句也成,但不能有四句。
写景,要闲,要寂,要淡。
江户文学的特点是平民文学的兴起,散文流行,民间喜爱的叙事性散文,写得像小说一样。
文学有两类:一是独自完成,但不影响别人。一是独自完成,却给予别人、后人影响,滋养后人的艺术。两类各有好处。莎士比亚,不断影响别人;屈原之后,成所谓骚体;塞尚自我完成,不知影响多少人;曹雪芹,也是一个源头,张爱玲学了一点点,就有滋味。
能创造影响的,是一个天才,能接受影响的,也是一个天才。“影响”是天才之间的事。你没有天才,就没有你的事。
五四”以来,中国够分量的评论家一个也没有啊!出了一个战士,鲁迅先生,出了一个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没有评论家,苦在哪里呢?是直到现在,不是谁好谁坏的问题,而是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的问题,都没有弄懂。
鲁迅在文学上缺乏自己的理论,也缺乏世界性的艺术观。谈绘画,谈到木刻为止。对音乐,鲁迅从来不谈。
中国要文艺复兴,批评家一定要先出来,一个两个批评家不够的。中国文学有一天要复兴,两种天才一定要出现——创作的天才,批评的天才。
能不能兼?可以,但必须是天才。
第五十九讲 二十世纪现代派文学
叔本华
意志,是不尽的欲望,厌倦,欲望没有尽头,人的一生充满痛苦。
是佛家思想的欧化——而且说了一半。他讲的是佛家讲的“人间苦”,另一半,清静、超脱,叔本华不讲,讲下去,就成宗教。
第七十六讲 新小说(二)
都以为画内、诗内,技巧是无限的。这是误解。你看到的是大师得心应手的技巧,另一面你看不到。
举例说,陀氏书中不讲哲学,不掉书袋,他流放时,书单上都是哲学书,说:一定要寄来,这些书是我的命根子,否则我活不下去。可是他书中哪里读得到这些?
使徒保罗说:“看得见的东西是被看不见的东西主宰的。”
骑虎难下,虎也怨。
谈虎色变,虎也惊。
走了,又回来的,特别显得珍贵。耶稣放羊,走失一只,找回来,比其他九十九只还宝贵。
近人情,近什么人?做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靠的就是决绝。嵇康,决绝的大师。老子,耶稣,贝多芬,都决绝。
要保存内心的童贞、崇高、纯洁。
后记
木心讲课没有腔调——不像是讲课,浑如聊天,而他的聊天,清晰平正,有如讲课——他语速平缓,从不高声说话,说及要紧的意思,字字用了略微加重的语气,如宣读早经写就的文句。录入笔记的这半年,本能地,我在纸页间听到他低哑苍老的嗓音。不止十次,我记得,他在某句话戛然停顿,凝着老人的表情,好几秒钟,呆呆看着我们。
这时,我知道,他动了感情,竭力克制着,等自己平息。
木心的异能,即在随时离题:他说卡夫卡苦命、肺痨、爱焚稿,该把林黛玉介绍给卡夫卡;他说西蒙种葡萄养写作,昔年陶潜要是不就菊花而改种葡萄,那该多好!在木心那里,切题、切题、再切题,便是这些如叙家常的离题话。待我们闻声哄笑,他得意了,假装无所谓的样子——且慢,他在哄笑中又起念头,果然,再来一句,又来一句——随即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说。
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抗战初期,十三四岁的木心躲在乌镇,几乎读遍当时所能到手的书,其中,不但有希腊罗马的史诗、神话,近代以来的欧陆经典,还包括印度、波斯、阿拉伯、日本的文学。
若非年轻读者的恳求,这五册笔记不知几时才会翻出来:其实,每次瞧见这叠本子,我都会想:总有一天,我要让许多人读到。
或曰:这份笔记是否准确记录了木心的讲说?悉听尊便。或曰:木心的史说是否有错?我愿高声说:我不知道,我不在乎!或曰:木心的观点是否独断而狂妄?呜呼!这就是我葆有这份笔录的无上骄傲——我分明看着他说,他爱先秦典籍,只为诸子的文学才华;他以为今日所有伪君子身上,仍然活着孔丘;他想对他爱敬的尼采说:从哲学跑出来吧;他激赏拜伦、雪莱、海涅,却说他们其实不太会作诗;他说托尔斯泰可惜“头脑不行”,但讲到托翁坟头不设十字架,不设墓碑,忽而语音低弱了,颤声说:“伟大!”而谈及萨特的葬礼,木心脸色一正,引尼采的话: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
我真想知道,有谁,这样地,评说文学家。我因此很想知道,其他国家,谁曾如此这般,讲过文学史——我多么盼望各国文学家都来听听木心如何说起他们。他们不知道,这个人,不断不断与他们对话、商量、发出诘问、处处辩难,又一再一再,赞美他们,以一个中国老人的狡黠而体恤,洞悉他们的隐衷,或者,说他们的坏话。真的,这本书,不是世界文学史,而是,那么多那么多文学家,渐次围拢,照亮了那个照亮他们的人。
次上课,大家等着木心,太阳好极了。他进门就说,一路走来,觉得什么都可原谅,但不知原谅什么。
不知原谅什么
诚觉世事尽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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