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当我拿到了爬出牢笼的通行证——大学通知书,等待我的不是坟坑,不是一把又一把铁锹,我会不会开始正视我的生活,而不是完全屏蔽现实、自暴自弃、一心逃避?我一直都是个傻孩子,不知道怎么面对现实的残酷,不知道怎么面对未来。读书对我来说如同一种程序、一种逃避。姥姥曾说过,小玲只有一只眼,她不往上读了,初中毕业就读技校,早点参加工作,免得把眼睛读坏了。我不知道姥姥是在帮我面对现实,我并非既不为姥姥着想,也没有为自己规划过,我只是觉得读书不能使我得到尊严,茫然不知所措。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话筒,我没有争抢的意愿,一点也没有,我需要别人给我递过来,除了初三暑假那次错过的机会再也没有机会和别人深交了。我身边只有毛毛虫一个同龄人,她是那么愚蠢、招摇、严丝合缝,我把她当做算最熟悉的陌生人,不知道她已打定主意打算吞噬我的意志,我以为她迟早会被毒打,自动退出我的生活。她进入过我的生活吗.我以为我从未允许,但事实上,她一直在吮吸我的能量,压制我,使我抬不起头,她绝非是天真女生随意巴结我,而是精心的、其父兄在背后谋划的围猎我。太天真的是我。我高考时姥姥说,当医生、当教师,我没有决断,只想学最不擅长的领域、只想折磨自己。姥姥有时会忧愁地看着我,害怕我会成为侯书文。侯书文是大姥的弟弟,仿佛父母的精明算计全给了大姥,无能倦怠全给了他。他读过像样的私塾,却成了木讷、倦怠、尿床,温饱不足的短工。他是被太爷爷当成“高客”的那种蹭饭的,高客在小镇是指老鼠。他的外甥、外甥女都对他爱答不理,倒是母亲和二姨书文舅长书文舅短的喊着。姥姥的亲弟弟是非常振作、能干的乡村木匠,但姥姥从未嫌弃过侯书文,总是劝他振作。他曾有过一个妻子,一个逃荒要饭的外乡女人,因了他有一间祖宅,打算和他过到底。一开始还好。有一回,外乡女人讨回来面粉,水缸里没水了,外乡女人要他去挑水回来做饭,他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外乡女人跑来对大姥告状,而大姥却并不打算主持公道,没给她多好的脸色。或许她真怕侯书文吃亏、外乡女人得势占便宜,总之后来外乡女人气跑了,侯书文再也没有讨到过老婆。
我怎么能成为侯书文那样的人呢?毛毛虫天天来纠缠我,虽然她一副施主做派,她隐藏的神态,不经意流露的那种贱样,已经表明了我的价值啊。
除了姥姥,我没有任何支点。我不忍心踩毛毛虫,而她对我而言也太低了,我要降低自己才能踩得到她。它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小心翼翼地遮蔽自己的光芒,配合它演一个傻逼,给它可怜的自尊留一条出路,却不料它真把我当了傻逼。假如它允许我讲述心事,让我表达,而不是拼命窒息我,残酷地把我当支点,践踏我的尊严,踩碎我,她哪怕给我留一丝尊严,留一点碎片,留几秒钟的话筒,而不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用大喇叭的噪音叮死我,剥夺我,靠害我建立她虚假的尊严和体面。我那么努力,那么自律,勤奋的证明自己,用优秀的成绩证明自己,剖开肺腑地想走一条清白上进的路,可毛毛虫从来只会打压我,把我当奴隶压制,不许我表达,不许我表现一点点才华,仿佛这样我的优秀就不复存在了。我意识不到她的威胁,这则吗可能呢,她威胁不到我,她太愚蠢了,一个娼妓怎么可能威胁到女部长?我放任她,全部是她她她,长达几十年的精神控制,提醒我自卑,要我跪着,不许我接触外界,不许我们平视。一旦我有可能爬出坟坑,便毫不留情把我拍下去!像寄生虫一样。像寄生虫一样死死吸附我,全副身心窥视我的意识,不动声色地吮吸我的能量,把我搞垮。最愚蠢的是,还要我为她唱赞歌。假如她有一丝人性的发现,正如我长达几十年一直期待给她机会,毛毛虫,她的良心一秒发现也没有,否则我不会这么惨,被霸凌如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还不出手。而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一个人,骑着骆驼在沙漠里,骆驼一直驼着她走了很远很远。但是她突然,在快走出沙漠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骆驼肚子里有黄金,就把那个骆驼杀掉了。杀掉了,她拿到黄金狂喜啊,狂喜了很久很久。但是她突然发现他走不出沙漠,没有骆驼,她走不出沙漠。我就是那只骆驼。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被所有人歧视、我母亲忠心耿耿想要扶起的人,是我父亲。
我视他为寇仇、一个绝对坏人,不给他一丁点怜悯和机会。我要她离婚,立刻、马上,切断与他的联系。而他四四纠缠她,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她甩不掉他。我对他没有亲情,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记不得和他有过亲情的那些童年的切片了。
我逼迫我妈妈离婚,一想到我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我就痛不欲生。我竭力否认这件事,撇清我和他的关系。他痛恨自己不被接受,我成了那些鄙视他的女人的总和。他那些发泄不出的怨气捕捉到了我。他不是一个可以讲理的人,他是那种撒泼打滚,视妻女岳母如寇仇的贱类。我那时不着iuqu他的那股势力是什么?他背负着所有的罪名,被全家属院诋毁,人人都可以鄙视他,踩着他,当别人说他重男轻女,他就是重男轻女;当别人说他神经,他就是神经;所以当毛虫说他变态时, 我以为他就是变态。我怎么可能想到毛虫一家才是真正的变态?毛虫的爹才是那个扭曲他的势力?毛虫爹是那么体面、气派、硬朗,比起来我的爹简直就是猥琐,我怎么可能知道毛虫爹才是变态?毛虫是那么豪横、那么不容分说,凑上来,说着最甜蜜的话,非要说是我的知己、最好的朋友,我没有明确表态,而她也不需要我表态,我只能化作一根木桩,在我的爹对我的羞辱和践踏里,毛毛虫对我的羞辱和践踏被忽略了,毛毛虫的羞辱践踏更具体、更琐碎,仿如他对我的侮辱践踏更生动的说明和补充。假如我一开始就不容许毛毛虫伪善的面孔接近我,对她试探性的侮辱以牙还牙,我的爹会不会不再挥舞语言的狼牙棒殴打我?他在泥沼里挣扎,爬不出来。我本可以把毛毛虫摁在地上当脚点,易如反掌。而我愚蠢地把她当做一个弱者,并善良地给了她同情呵护。我和他一样昏昧,分不清人和人的差距,辨别不了伪善包藏的祸心。单毛虫一家也太强悍了,完全没有任何廉耻,我怎么敢相信家,这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存在着世间最极端的无耻?在母亲和姥姥无边的而宽厚和善意里,毛虫日日的肆无忌惮了。我一度很迷茫,最好的朋友怎么会是这样?我不值得真正的友谊吗?那种高尚的人类所具有的、真挚的东西?毛虫是狐朋狗友,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但我无力拒绝,我们家太一览无余了,就像大地。我是家里的支点,实际的支点是姥姥。我不知道我也是毛虫一家的支点。对于她的无耻我从不说破,我对她连辩解的欲望都没有。我不知道我的价值,毛虫从来不提醒我的价值,为了窒息我,她押上了她的命运,甚至她的父兄的命运。我所看重的朋友也并不重视我,她们只是有教养,绝不像我重视她们一样重视我。那时候我没有异性朋友,我不知道女孩子要受宠爱的。母亲和姥姥约略知道一点,但仅仅一点点,她们大多税后都在托举男人,承受孤苦。我活得没有权利,战战兢兢,像一具行尸走肉,等待着爱的眼睛发现我的呼吸,把我解救出来。实则是冬眠,等待惊蛰的天降春雷。属于我的春天应该有宠爱,而不是动辄得咎,劈头盖脸的侮辱。我不会还嘴,我不知道我可以吃掉毛毛虫,更不知道毛毛虫正在吃掉我。她为什么不为她的智商而羞愧?她像一坨欲望的肌肉体,从来不知羞耻。固然她艳冶的盛世美颜使她难以被真正忽略,却只有我们家真正成了她傲慢的支点。我不能讨我父亲欢心,我对异性的疏离,我对外界的受惊,惊弓之鸟和受惊小鹿的胆怯都加深了毛毛虫的狂妄。她从不容许我谈论我擅长的领域,而她擅长的无非是衣着打扮、某位教师讲课盯着她看以及她的各种困扰。我对她的品味实则鄙视,但我橘生俱来的教养使我从未说破。她是外人啊!何必呢。关于社会动向她从来不谈。我的爹和她的爹是同一批从体育局下到企业的,她的爹又瞒着所有人悄悄活动回了体育局,这源于他得到了体育局下属航空俱乐部重建的信息。事成之后,她的爹大肆张扬,在我们面前极尽炫耀刺激。我父母被迫当观众,还要表现出风度。我的爹暗地说他最受不了吃独食的,但他有什么资格跟毛毛虫爹计较呢,毛毛虫爹是那么豪横、狂妄、目空一切。毛毛虫一家从来都觉得别人的感受是用来牺牲、用来变现为他们的快感的。毛毛虫在我面前奋力表现的像个专家,审视我、训诫我、压垮我,精神上控制我。她的目的从来不为自身成长,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摧毁我。我就是她空虚世界里唯一的活下去的支柱,而我给了她打垮我的信心。我从不反驳她,从不和她交流思想,对她而言,不拎起语言的棍棒揍她,还耐心聆听她、偶尔分享一点女孩的心思,便足够激励她了。她从我的一点一滴里捕捉搜索我的心迹,铭记足以打垮我、刺激我的蛛丝马迹,比猎狗在冰天雪地里搜寻猎物还仔细、比溺水者抓牢救命稻草还奋力,比太监罗织东林党罪名还孜孜不倦,比妾觊觎毒杀正妻还心思缜密。我不用力去反驳她的荒谬攻击,我善良的想给她一条生路,从不说出我的鄙视。我昏昧的以为她是自己人,不知道她的臭名昭彰的家人就像沉重的肉山,之所以不烂,全因为我们家的支撑,全因为我。我的争气,我的励志,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压谁一头,我的目标只是活下去,带着姥姥自由自在的在一起,不用看谁的脸色。我是一个隐入尘烟的弱者,只想安静的、不受干扰的活着。她对我有什么意义?不,没有,她对我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我的重负,我的累赘,我甩不掉的负重,我被赞赏的义务。因为我优秀,而她披着父老乡亲的外衣,我怎么能六亲不认呢?不,我们家族都是厚道的人,对送上门来的结交没有拒绝能力,即使心如明镜,也不忍心让人难堪。于是那间小小的斗室,她便出入自如了。我的意志等同于无。在那间小小的斗室里,我隐没于我父亲的气息里。我的意志只在于读书。我父亲是毛毛虫家的奴隶,而我们是我父亲的奴隶。毛毛虫是赶不走的。我心碎如泥的哽咽,我闷在被子里的无声的饮泣。她都是在场的,她没有自己的生活,靠寄生在我的生活上才能活下去。她不肯让我独自思考,必须介入我的思想,比最专横的黑妈妈还霸道的企图掌管我的一切。好像我是一个傀儡娃娃,她的确以为我是,她以为她成功的把我塑造成了一个玩偶娃娃,四处宣扬我是一个傻子,我上学上傻了,是她剥夺了我的话筒啊,是她把我闷在一个不透气的玻璃容器里了。我不屑于跟她多说一句,但我的表面的敷衍,对她而言已经足够鼓舞了。别人根本连敷衍都不敷衍,她四处碰壁,得到的尽是耳光和驱逐。偶尔老实人收留她,也不许她造次。我的父亲被她的父亲控制了,我母亲和姥姥又太实诚厚道了,我们让他家介入的太多了,他们不允许我们客客气气的保持距离,他们就是要用粗鲁砸碎优雅,让兽性取代文明。我们成为他们家砸碎文明世界的入口。她父亲曾是被砸而不碎的地主崽子,但从来没有一丝无辜牺牲者的感伤和悲戚。他的獠牙和利爪总在伺机出击。他对血有天生的痴迷,活着就是为了彰显力量,寻欢作乐。他从来没有被剥夺者的眼泪和呻吟,有的只是杀生太多的猛兽被关进笼子里的咆哮和张牙舞爪。她面孔的确艳丽,对男女之事过早的精通,和她的爹、她的哥一样,把性的征服看作活着的意义。我从未想过她是在把我当做猎物。作为同性,我对她没有任何戒备,我对人都没有戒备,怎么敢想象她其实是她的爹和她的哥的侦察兵和凶器。知道这一点令我后背发凉,而这是很晚很晚以后的事了。她,不仅仅她,她全家都把打败我当做目标。天呐,知道这一切已经太晚了。虽然她并没有彻底得逞,但我们家被他们抓出了永久的创伤,我们被她大大地耽误了。她总是和我谈心事,但我真正的心事,她不允许我说。我为什么要被允许呢?有一种人就是害怕尴尬、丢脸,总要做到最好。我就是这种人,这也是她为什么能成功绑架我的原因。我和我的爹没有争执过,即使在我初二那个暑假开始前,要回小镇度暑假,在我的斗室门口,我的爹拦住我,堵在门口,咬牙切齿的说:“你要是再把那个老婆子弄来,我就要动刀杀人了!” 我并没有看他的眼睛,我习惯性的不看他的眼睛,我习惯性的阻断和他的交流。但是他堵住了我,他攥紧的拳头上方,小臂上的肌肉血管鼓突着。或许正是因为他和各类的混蛋,我对男人充满恐惧。我从他那里得不到任何宠爱,如果不是姥姥的宠爱,我的人生将毫无意义。因为我母亲有种天生的清凉与矜持,她是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莲花。初中里也有跟我过不去的男生,但总比小学时少多了。我不懂怎么找回我失去的尊严,面对恶意,我无力回击,面对好意又诚惶诚恐。彼时的我已有所思,但仍是混沌的。更何况除了姥姥之外,我没有脚点,却成为我父亲的脚点、毛虫的脚垫。我如果真和他吵起来会怎样?他会崩溃,会歇斯底里,会折磨我们。我们家绝不会更好。但如果我和毛毛虫吵起来呢?我哪怕重复一遍学校里学到的话,也会对她构成一种打击。她的爹会不会对我父母更客气一点?我内心是多么决绝地排斥毛毛虫,就像排斥我父亲,没有余地。我不愿意交流,除非我受到尊重和呵护,并被递上话筒。我不想把我受到的教育转赠给她,以便她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篓,背着我再偷偷捡起来咀嚼一番。我想让她始终像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一样,被社会全方位毒打。我除了耳光,什么也不会给她。但我怎么能给她耳光呢?她的爹会怎么对我们家呢?她的爹是那么豪横狂妄,碾碎一切的气势。我是一个怯懦的孩子,我苟且的活着,以图未来能逃离他们的魔爪。我以为我逃离了,后来我考上大学了,而我其实也耗尽了。
1989年我母亲终于也忍无可忍了,那个暑假, 下决心离开他。 把弟弟留家里,她带着我搬到她厂里单身宿舍。我妈是一个优秀的女工,性情温婉和煦,相貌清新典雅,身材高挑匀称。她本可以不再过单亲的动荡生活了,因为维修工小牛看上了我妈妈。她在宿舍楼下公共水龙头洗菜时,小牛握住了她小巧的匀称的手,母亲即刻挣脱了。我们用传达室的煤炉子炒菜,然后就蹲在地上围着锅吃,空心菜汁是深绿近黑的。我妈又加了些水兑成汤汁,还是几乎和铁锅颜色一样。我和她两个蹲在地上,抱着米饭碗吃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下班工人,有的会停下来,善意的看看,说几句。我尴尬极了,觉得我们非常不体面。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羞愧不已。我那时简直不像有呼吸的活人,我像是陷在很深的深沟里爬不出来的人,期待着有人能把我拉出来,期待着哪怕一句体恤的话,那也将无比温暖必须是,他应该是个男人,但我和男人玩不起来,和男生也玩不起来。那是初中临近毕业的一个学期,阳光灿烂的男生来找我搭讪,我的声音发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自卑得抬不起头。我是一个奴隶的女儿,我也是一个奴隶。我们没有体面,对此我痛不欲生。尽管姥姥和母亲总是想做到道德上完美,从不欠任何人一分钱,但是姥姥还是会被畜生冤枉,她只会一遍遍的说:“我给你赌个咒!” 我们家道德上都是有洁癖的,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轻松地提醒借我钱不还的人。我害怕破坏气氛、搞不好关系,我总是不能轻松自如地融入环境,周围的而一切仿佛并不真实,我害怕被孤立,反而更紧张。我只知道姥姥身边是幸福的。她懂我无声的心语,宠爱我,无需语言就了解我。我不是世界宠爱的人,我用自己的血汗来雪耻,换来了一点点荣誉。我们度过了多少动荡啊!在母亲启动离婚前和启动离婚后很久,直到我工作之后很久,我们家一直都是兵荒马乱的。我的爹把一切都归谬于我妈,像荒山野岭的村夫虐待买来的媳妇一样虐待她,只不过是精神上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由于毛毛虫家在祸害我们。我们一直都不知道,我们相互伤害,至亲反目,从未怀疑是毛毛虫家。母亲从来委屈自己扛,不给我增加负担。有时候她在吃饭时,随意说起毛毛虫的爹妈的一些劣迹,我也没当回事,从未体恤他们的苦。我以为我早已碾压毛毛虫一万公里,我以为她根本就懂我的鄙视。我怎么能知道有一种不要脸是完全不要脸?我虽然知道他们家藏奸,但父母没有跟他们翻脸,我也没有宣战的义务。我是一个傻孩子,一直都是。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关口,毛毛虫一家都在攻克的关口。毛毛虫的哥是远近闻名的流氓,由于毛毛虫的情报,他的哥和他的爹一直在暗中享用我的信息。她说我窝囊邋遢,不会收拾、不会穿搭,把已经成为社区明星的我说的一钱不值,她的哥和她的爹一定非常舒坦,觉得我是唾手可得的他们的资产、猎物、奴隶。我从不跟她争,穿搭是她的疆域,她也要有条活路,我只笑笑而已。渐渐的,我被她压下去了,我还全无察觉,就像小学时候,课间她要我给她托着绣花盘,由她作秀,我竟言听计从的照做了。我真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她一定以为操控我了,难以想象她暗自多么狂喜呀!我真的从未看得起她的品味,她智力的贫乏。我只是不会翻脸,需要别人为我主持公道,我只是没有学会拒绝,我只是在深坑里爬不出来,期待接近我的任何人包括她能拉我一把。我就像她秀她的才艺一样秀我的乖巧无辜,想要有人站出来为我说句话。我根本就没有明确的自我意志。但我的意志容器异常强大,我的意志模糊而微弱,在我心里燃烧,没有燃料,无法形成明确的火焰。我期待毛毛虫成为我的燃料,我一直在等待着她的良心降临,给我一丁点肯定,哪怕一丁点就够了。而我等到的是她越来越奸诈,越来越无耻,越来越贪婪。我只知道她哥是流氓,不知道她爹也是流氓,不知道她也是流氓。他们全家都想搞垮我们,他们家早已是烂泥,从不允许一滴纯净的水滴入的硬邦邦的烂泥。我们盼着他们自己垮掉,然而竟然没有,垮掉的竟然是我们。我们长达数十年的兵荒马乱之前,日子已然是兵荒马乱。而他们由于趴在我们身上一直非常滋润,我一直不知道我们被他们纠缠吸附寄生了。我一直以为他们是那种低能、没脸、没希望、没门路的乡里乡亲,来攀附我,得上点好处。她从来不捧我的场,总是砸我的场子,一副我需要她帮助的姿态。因为我爹脆弱的神经不敢受任何刺激,我们不敢跟任何人翻脸,为了睦邻,牺牲掉我们的利益在所不惜。母亲渐渐的也愚昧起来,只敢对自己人翻脸,遇到痛苦,只会向姥姥举起屠刀。我不知道可以紧紧勒住毛毛虫,把我的意志灌注进她的意志里。我不需要那么做,一切都约定俗成。况且我也不是那种人,我没有嗜血的欲望。我是那种小动物,像猎物一样无辜。我很小时就对未来很无力,但毛毛虫来送人头,我竟然不知道要,我不知道咋要,我不会定义他人,我对未来的迷茫,我不懂得要靠吮吸别人的能量来排解。我不懂社会是一种虚构,我对社会运行虔诚而一无所知。这正是她敢来寻衅的原因。当她拿她那穿不出门的、闪闪的、镶满亮片的衣服硬塞给我时,我并没有说出我的反感,但我的表情已经说了。看上去是夜店的、并且是那种廉价夜店的工作衣,她怎么能全不顾我的感受呢?把它硬塞进我怀里,按着我的手说,你不要自卑,拿着吧,你不要就是自卑。我怎么会在她面前自卑呢?她算什么货色呢?这一年dayouxing。但毛虫并不和我谈论这些。每当我想谈论我的母亲,我真正的心声,她总是换话题,从不接茬我的话。
由于六年级我课堂上拉裤子的事,我难以发作,只得由她。那是由于老师拖堂,我不敢举手,我就拉肚子到裤子里,被全班知道了。和我要好的珂珂也拿纸捂着鼻子。我很丢脸。这也是毛毛虫能控制我的一个事件。与她争执会使她上瘾,因为她必须赢。一个头脑如此弱智的人,怎么胆敢让我自卑呢?不是应该相反吗?但我跟她结交全不认真,又何必跟她争执?况且我们家真的很穷,可以说添不起新衣服。我妈终年就穿工作衣,虽说优美至极,但毕竟只是工作衣。还有一次她把一件裁坏的废衣服拿来。太可惜了,领子被掏成大洞,完全不能穿,衬衫袖子也很短,妈妈仍然很高兴,在灯下左右比划了很久,又改了很久,但是穿上仍然极不得体。我妈妈是那种不会浪费任何一根线的人,她可惜了半天,心疼了半天,但那件衣服基本上就是废衣。我们为什么要人家的废衣?还捧着心去感激人家?在他们眼里,我们一定就是蝼蚁。因为她的态度就是这样,她的另一个哥也同样想踩死我们。我们不知不觉沦为了他们的奴隶。毛毛虫的爹以前是地主,他对世界的那种傲慢的态度,在我们这样卑微的人身上得以落实。除此之外,他在任何地方都会碰壁。在我们搬到同一栋楼,成为上下楼邻居之前,我和她是小学六年的同学。她的傲慢激怒全班,她或许内心早已以老师自居,因为她看上去比最世故的妇女还成熟世故,比老师还要成熟世故。我们仰视的老师,对她来说如工具人。她会打小报告,跟老师套近乎,拼命展示自己那浅薄的才艺给老师看,让老师夸她。看上去她比老师更有掌控力,老师根本就不敢在学业上呵斥她一句。她终于激怒了全班,在激烈对峙时,老师推门进来了。看到这反常的一幕,怒问怎么回事?我是一个怯懦的孩子,尽管我成绩很好,深受老师钟爱。尽管这件事不是我挑起的,我还是紧张起来。此时毛毛虫却突然一把搂住我,对老师说,我跟多多打着玩。而他们,她做出极委屈的样子看着全班。
我顿时忘了她激怒我的而原因了,反而对她有了歉意。位我不如她大度而歉意。我们这样厚道的人,总是把人想得更厚道,比我们更有教养。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不仅仅没有成为她的救世主和患难之交。反而成了她的人质,她的情绪垃圾桶,控制对象和树洞。她把我从珂珂手中抢走,说珂珂的坏话,我不知道她是为了刺激珂珂,也意图报复我。我竟然无从反驳。她的早恋对象和她一样,一个藐视众生的男生,得了白血病去世了。珂珂在班里大声地说血癌,仿佛在调侃。毛毛虫被刺痛了,竟对我抱怨珂珂。我和珂珂彼时像情人一样黏在一起,我期待每天放学之后在校门口的告别,像一个仪式,她会给我一个吻。我们课间总在一起,她说古诗的意思她都差不多懂,而我则懵懵懂懂。如果跟珂珂一直在一起,我或许早就不同。她有能力让我清醒,她那么清新、智性。而毛毛虫则不同,我完全是同情毛毛虫,视她为舔狗,对她半推半就。我那时还不知道毛毛虫的刺痛,日后会报复的。搬到一起时,她来的更勤,靠在我的床头,表情如同我夏夜乘凉时靠在姥姥的怀里。她彼时考上一所很渣的初中,对我讲她的物理老师上课时总是凝视她,色眯眯的。她早就无心读书,小学时她就给我科普性知识。我迷迷糊糊,却无力令她闭嘴。我对于搭上来的好意,总是不忍拒绝。而我总是把所有的讪笑着搭上来的都当做好意。她在全班面前宣告和我是打着玩的,而我竟然有种配合她演的义务感了。她学业一塌糊涂,却敢于控制我。课间坐到我旁边,让我帮她托住绣花撑。她翘着小指,煞有介事的绣着,眼角瞟着过往的同学。就是要昭告天下,她才艺爆棚。而傻傻的我全不知道,我已经成了她的人肉盾牌。关于毛毛虫爹吃独食的事,与我们社区的气氛极不相称。但我父亲也无力谴责他,我对她心有芥蒂,却也没有说破。我不想与她多说一句,那将使我被套的更深。我一直暗自期待她倒霉的时刻,那样我就自动解套了。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有这么漫长,我不知道她打定主意要把我吃干抹净,吃干抹净我的一生。她是那么轻浮愚蠢,任何有人类的地方都容不下她。但我忽略了一点,她是有美色的。随着年岁增长,她的美色会成为一种武器。我太轻敌了。她搂着我说,我还以为你不会说普通话呢|你的衣服不行、你将来的男朋友要是爱上我了可咋办呢?我所处的教育环境太单纯了,充斥着智性的氛围,对她这种层次的美色鄙夷至极。不会有男生真正看得起她,所以我以为不会有像样的男人看得上她。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上了职专。但她在我面前却始终气势如虹,指点我穿搭,我一笑了之。她职专学的是公共关系,她同学来串门,说全班只有她俩说话。那个同学也极老实,却不是我这种任她欺凌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