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河不宽。旱季水浅,露出河床上的卵石,白花花的一片,像晾晒的棉花。摆渡的地方水面稍宽些,也深些,水是青绿色的,流得慢,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扔片树叶下去,才见它慢悠悠地打着旋,一寸一寸往南挪。
渡船是条旧木船,船帮的桐油早就褪尽了,木头泛着灰白,有几处裂了细纹,用铁皮补着。船不大,站七八个人就满了。撑船的是老关,村里人都叫他老关头。他住河对岸,三间土房,孤零零的,屋后是片竹林。每天天不亮,他就把船从芦苇丛里撑出来,系在东岸的老柳树上。柳树很老了,树干空了一半,但枝叶还茂盛,夏天投下一大片荫凉。
过渡的多是附近几个村的人。赶集的,走亲戚的,卖菜的,上学的。早晨六七点钟人最多,要排队。老关头不说话,只是撑船。竹篙插进水里,抵住河底,身子往前倾,船就动了。竹篙提起来时带起水花,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很有节奏。过一趟大概要撑十几篙,看水流急不急。到对岸了,他把竹篙往船头一插,等人下去,再等人上来。收钱是下船时给,一人三分,小孩不要钱。钱放在船头的一个铁皮盒里,自己放,自己找零。铁皮盒锈得厉害,底上总积着些水,硬币泡在水里,绿莹莹的。
春生天天过渡。他在河西砖厂做工,天不亮就要过河,天黑才回来。早晨他总带两个馒头,一边等船一边吃。老关头看他吃,有时会说:“早。”春生“嗯”一声,继续吃。晚上回来时,春生身上都是灰,头发眉毛白蒙蒙的。他蹲在船头,掏根烟抽,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特别亮。老关头撑船,背对着他,竹篙起落的水声在寂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靠岸了,春生把烟头扔进水里,嗤的一声。他从兜里摸出六分钱——来回的——放进铁皮盒,硬币碰着铁盒底,当啷一响。
最忙的是赶集日,农历逢三、六、九。河东河西的人都要去镇上,担子、篮子、背篓挤满一船。有挑鸡的,鸡装在竹笼里,咯咯地叫;有担菜的,青菜水灵灵的,滴着水;有背小孩的,小孩趴在大人背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河水。船吃水深了,老关头撑篙就更用力,肩膀上的肌肉鼓起来,汗从鬓角流下。有人搭话:“老关,辛苦啊。”他嗯一声,竹篙深深插进河底。靠岸时,船头轻轻碰着石阶,闷闷的一响。人们鱼贯而下,脚步声杂乱地响在石阶上,渐渐远去。
夏天发大水时,渡口就停了。河水涨得浑黄,翻着白沫,卷着树枝杂草,哗哗地流。老关头把船拖到高处,拴在柳树上,自己坐在屋里听水声。雨大的时候,屋顶漏雨,他用盆接,叮咚,叮咚,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水退了,河岸上一片泥泞,留下各种痕迹:碎草、破木板、淹死的小动物。老关头清理渡口的石阶,一阶一阶地刮掉淤泥。泥很厚,要刮好几遍,露出青石的本色。刮干净了,他才把船推下水,竹篙一点,船又漂在河面上。水面还浑着,但已经平了,映着天光,像块微微晃动的黄玉。
秋天有人过渡娶亲。新娘是河西的,嫁到河东。接亲的队伍一大早过河来,吹唢呐,放鞭炮,红纸屑落在水面上,慢慢漂走。新娘穿着红衣裳,盖着红盖头,被人搀着上船。船到河心,按老规矩要停一下,让新娘扔枚硬币到河里,求河神保佑。新娘的手从红袖子里伸出来,白白的,捏着一枚五分硬币,轻轻一抛。硬币在空中翻了个身,落进水里,几乎没溅起水花。老关头看着那圈涟漪散开,散开,最后消失了。他这才撑篙,船又动了。靠岸时,鞭炮又响起来,很密,像炒豆子。
腊月里过渡的人少,天冷,河风刺骨。老关头在船头生个小火盆,炭是从家里带来的,烧得红红的。过渡的人伸手烤烤,说几句闲话。有人问:“老关,这船撑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记不清。”真的记不清了。从他爹手里接过来时,船就是这个样子,补丁好像还少几块。铁皮盒子也是他爹留下的,锈好像更深了些。日子一天天过,河水流过去,人来了又走,只有船还在两岸之间来回,像钟摆。
有一年春天,县里来了人,在河边测量。说是要修桥。村里人听了,都议论。有人说好,方便;有人说修桥要占地,麻烦。老关头不说话,照常撑船。测量的人在河边插小红旗,拉白线,有时也过渡,不给钱,说是公事。老关头也不计较,船照样撑。铁皮盒里的硬币一天天少,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过渡的人渐渐少了——都说要修桥了,有些人就绕远路,从下游的石坝上走,虽然远三里地,但不用等船。
桥真的动工了,是秋天。打桩机咚咚地响,震得河面起波纹。老关头把船撑到上游些的地方,离工地远点。过渡的人更少了,有时半天没有一个。他就坐在船头,卷根烟抽。烟是自己种的烟叶,呛,但他抽惯了。看对岸工地上的热闹:起重机吊起水泥板,工人们走来走去,焊枪溅起蓝荧荧的火花。那些光映在河面上,碎碎的,晃动着。
桥墩立起来的时候,老关头的船漏了。是条老裂缝,忽然裂大了,水汩汩地往里冒。他把船拖到岸上,翻过来,晒干,用新铁皮补。补船那天太阳很好,他把桐油烧热了,涂在补丁周围,油滋滋地渗进木头里。补好了,船身多了块新铁皮,亮闪闪的,和周围灰白的木头很不相称。他把船推下水,站上去踩踩,结实了。
桥通车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前一天,老关头撑了最后一趟船。是下午,天阴着,风冷。只有春生一个人过渡——砖厂放假了,他提前回家。船上就他们两个。春生蹲在船头,老关头撑篙。竹篙起落的声音很清晰,一下,又一下。水声哗啦,哗啦。到河心了,春生忽然说:“明天桥就通了。”老关头嗯了一声。竹篙插进水里,抵住河底,手上一用力,船往前一窜。春生又说:“这船……”后半句没说出来。老关头也没问。船靠岸了,春生下船,从兜里掏出三分钱,迟疑了一下,还是放进了铁皮盒。硬币落进去,当啷一声,格外响。他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挥挥手,转身走了。
老关头没马上撑船回去。他坐在船头,卷了根烟。烟抽得很慢,看着河水。河水平静地流着,青绿色,和三十年前他第一次撑船时好像没什么不同。对岸的桥已经完工了,灰色的桥身横跨河面,桥栏还没刷漆,裸露着水泥的本色。几只麻雀落在桥栏杆上,跳跳,又飞走了。
第二天通车典礼,很热闹。鞭炮放了足足半个钟头,红色白色的纸屑铺了一地。领导讲话,剪彩,第一辆车缓缓开过桥——是辆红色的拖拉机,披红挂彩的。人们站在桥两头看,指指点点。老关头没去,他在屋里补渔网。网是旧的,破洞很多,要一个一个补。针在网眼间穿梭,拉紧,打结。窗外的喧闹声传过来,忽远忽近的。
桥通了以后,渡口彻底安静了。石阶上渐渐长了青苔,缝隙里冒出杂草。老柳树还是那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只是树下没有了等船的人,没有了扁担箩筐,没有了鸡鸣人语。老关头还是每天到河边,不是撑船,是看看。有时坐一会儿,卷根烟。河水照样流,只是河面上空荡荡的,再没有那条旧木船来来往往。
他把船拖到屋后的竹林里,倒扣在地上。船底朝上,像个巨大的龟壳。雨季来了,雨水积在船底凹处,成了个小水塘。有青蛙跳进去,在里面产卵。春天,小蝌蚪在水里游来游去,黑黑的一团。船身的补丁又开始生锈,铁皮边缘翘起来,划手。
偶尔有人问起渡船的事——多是外乡来的,或者年轻人。老人就说:“早先是有个渡口。”然后指指桥,“现在有桥了。”好像渡口是很久远的事,其实桥通了才三年。三年,石阶上的青苔已经长得厚实,踩上去软软的。
去年春天,河水特别浅。老关头下河摸鱼,走到河心,水才到膝盖。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当年渡船常走的路线。河底是细沙,踩上去陷进半个脚背。他弯腰,在水里摸索,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圆圆的一枚。掏出来看,是枚五分硬币,锈得几乎看不出花纹。大概是那年新娘扔的,或者是哪个孩子不小心掉的。硬币在手心里,被河水冲刷得光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水里,轻轻按进沙中。
今年夏天特别热。老关头在屋后竹林里乘凉,坐在倒扣的船底上。船木被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温热。竹叶沙沙响,有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他眯着眼,看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晃动的光斑。远处桥上不时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傍晚时他走到河边。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晃眼。桥的影子横在水面上,黑黑的一道。有放牛的孩子从桥上过,大概是刚饮完牛回来,牛铃铛叮当叮当地响。声音从桥上落下来,又散到河面上,听不真切。老关头在石阶上坐下,石阶被晒了一天,还留着余温。他摸出烟袋,慢慢卷了根烟。火柴划着,凑到烟上,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亮起来。河水在脚下流着,不紧不慢,向着该去的地方。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点,两点,昏黄地映在水里,拉成长长短短的光带,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晃动,好像要把这许多年的时光都揉碎了,散在这永不止息的流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