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宅楼统一改造也在收尾。施工师傅要把我家里的卫生间复原，他们找各种理由说原来的换气扇不能用了，要我们购买新的，而且必须买他们的。他们要价300元，我说好吧，只求他们迅速安装。
等我从外面办事回来，父亲喜不自胜地告诉我，工人安装好了换气扇，卫生间完全能用了。我打开门查验，父亲在一旁还说，工人还要价200元人工费，他给出了。我一听就觉不对劲，那些工人强买强卖不说还额外向老人索要钱财，我找他们去！父亲拦住我，工人们忙得满头大汗不容易，掏200元就算奖励大家。——行吧，只要老头儿满意，奖励就算“奖励”好了。
如果日子就这么从容踱过，那我会高呼万岁，但父亲显然不是个安分的老头儿，他一天不弄出个动静来就不是他了。
前天回医院做了CT和核磁复查，父亲以为再也不用去医院了，于是归心似箭嚷着回老家，我知道他放心不下老伴。
他收拾行李，做好回老家的准备。我买了一口大箱子让他收拾，他居然提出要把小破椅和一把尿壶带回老家，理由是小椅要给老娘择菜用，尿壶他已经用惯了。
我一听不禁汗毛倒竖，气往头涌。我招手请他过来谈判，就像小时候淘气做错事后，父亲招手让我过去，我胆战心惊地低头挪步，我知道父亲的另一只手会马上从身后抽出荆条。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老人瘦弱不堪，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已不是当年的暴君，已不是儿子的对手，他也像当年的我一样，眼里满是不安，生怕我一出手把他心爱的破烂砸扁踢出门外。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他说理，这么大一口箱够我提了，破椅儿和尿壶儿怎么带？打包邮寄——您不怕人家笑掉大牙！再说，回老家后我给您买十把小椅买十个尿壶行不！
他撇撇嘴，那眼神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却又倔强认死理儿——反正要带回去！——他一转身回到卧室倒在床上宣布不吃饭，这是他对付我最有效的办法！
这次不惯着他！我气哼哼地出门上医院取回父亲的复诊报告。让我惊喜的是父亲腮腺和胸肺部的结节肿瘤已经缩小，但报告上还写着“缺血性脑白质改变”，我查百度，那是老年痴呆症状。
走在路上，一阵心酸。快九十岁的老人，头脑慢慢在生锈，但还能清醒地帮我拖地，甚至还为我下面条做早餐，我是多么幸福！我天天感恩的同时，为什么就不能满足父亲那一点儿糊涂但并不过分的要求呢。
一时脑洞大开，想象送老人回家的那一天，一个堂堂的企业高管，一手拖着大皮箱，一手再拎着一把小破椅，上面再吊着个尿壶，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为身旁的老头儿神清气爽趾高气扬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