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交大的初夏,是从捭阖塘的水声里,混着荷香漫出来的。
刚从三食堂旁的瑞幸拎了杯冰美式,顺着塘边的木栈道往前走,目光忽然被一塘荷色绊住了脚。左边的粉荷开得泼泼洒洒,花瓣像被胭脂染过,层层叠叠裹着嫩黄的花蕊,风一吹,便晃出满池鲜活的红;右边的白荷却清得像月光落进水里,花苞含着露,盛放的花瓣白得透亮,连荷叶上的水珠都跟着温柔起来。田田的荷叶挨挨挤挤,铺满了大半个水面,圆叶边缘卷着浅绿的边,被风掀起细碎的波浪,水珠顺着叶脉滚进水里,惊起一圈圈涟漪,也惊起池边锦鲤的尾波。


池子里的睡莲也醒得早,紫的粉的花苞从圆叶间探出头,像被阳光染透的星子。两只石天鹅守在水边,翅膀上的纹路被水浸得温润,倒影在晃动的水面里,跟着锦鲤的尾波轻轻摇晃。石砌叠水墙的水流从青黑石缝里垂下来,砸进池塘,水声细碎,混着风里的荷香与草木气,瞬间就把午后的燥热揉碎了。

我找了块干净的石阶坐下,冰美式的水汽在杯壁凝出细珠,滴在石面上,和远处的水流声、近处的蝉鸣缠在一起。不远处,少年骑着车从塘边经过,车铃响过,笑声清脆,脚步轻快,连烦恼都带着鲜活的热气,像塘里刚开的荷花,莽撞又热烈。

三十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背着自己的水杯,在校园的树荫里匆匆走过。那时总觉得日子长得很,烦恼也尖锐得很——为赶不上的早八、解不出的难题、和室友拌过的嘴,为那些当时以为天大的小事,皱着眉头,脚步匆匆,连塘边的荷香都没心思闻,连这水声都没功夫听。我总以为未来有大把的时间,以为那些盛开的荷,年年都能看到,却忘了那时的风,那时的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今再站在捭阖塘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手里还是一杯瑞幸,杯壁凝着同样的水珠,风里却少了当年的焦灼,多了几分能沉下心的温柔。那些当年以为过不去的坎,早已被岁月磨成了心底的印记;那些为生活琐事辗转的夜晚,也都沉淀成了此刻的从容。可我也终于明白,我用半生的奔波,换来了这份内心的平静,却也永远失去了,那份连烦恼都带着锋芒的年轻。
我伸手碰了碰身边荷叶上的水珠,水珠滚落,砸进水里,惊起一圈圈和三十年前一样的涟漪。风从荷塘吹过,带着荷香掠过鬓角的白发,我捧着温热的咖啡,忽然就湿了眼眶。

原来人生从不是圆满的答卷。这一塘荷,年年都开得热烈,而当年那个行色匆匆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的平静,是岁月给我的补偿,也是岁月给我的,温柔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