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于塞外客栈辗转,偶遇一束惊鸿光。

朔风卷着黄沙,拍打着客栈的榆木窗棂,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将天边的残阳撕成碎锦。而他就倚在拴马桩旁,玄色披风半敞,腰间悬着一柄嵌了松石的弯刀,眉眼间带着大漠特有的苍劲与疏朗,周身似笼着一层金红的光晕,不似烈阳灼目,亦非冷月清寒,倒像戈壁滩上跃起的流火,又似雪山巅上融化的晨光,堪堪落进我晦暗的眼底。
我立在雕花的木格门后,看他抬手接过小二递来的酒囊,仰头饮下时,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带着洒脱。我伸手去触,指尖只捞得一缕穿堂而过的风,风里混着烈酒的凛冽与他身上的孤烟味,再握,便只剩满掌的沙砾——原来这束光,本就不是为我而来。
他是驰过万里荒原的镖师,是边城将士翘首以盼的故人,是大漠孤烟里,遥遥照亮某支商队归途的暖。我偏生动了妄念,想将这束光藏起来。藏进描金的皮箱,锁上刻着兽纹的铜锁,让塞外的风、天边的雁,都再寻不到他的踪迹;藏进披风的绒里,贴着心口,听他的马蹄声同我的心跳共振;藏进最深的梦里,从此岁岁年年,只有我与这束光,共守着塞外的一轮寒月。
可我终究不敢。
我更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他本就该是驰骋天地的鹰,而非困于方寸的雀。若事与愿违,从不是光的错,是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能追上他的马蹄,能与他并肩站在大漠的风里,共看长河落日。
只好松开手,任他去。任他翻身上马,披风扫过一地黄沙,奔向属于他的远方,奔向某个人的等候里。而我,只立在门后,悄悄拾起他遗落的一枚狼牙,混着风沙的粗粝,妥帖收好,当作岁月里,最清醒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