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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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末日】

(一)

正值午后,一顶四人抬着的轿子停在了吴婆家门口,下人掀开轿帘,恭敬地说了声,“老爷,到了。”

那下人口中的老爷名叫傅和,今年六十有七,有些驼背,满面皱纹,眼睛一大一小,眉目含笑,一副慈和近人的模样。

他曾是进士,早年做过官,退下来后常年待在府中做学问,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傅和拄着拐杖,抬头看着眼前的小院,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吴婆听到动静,出门来瞧,见这阵仗,眼珠子一转连忙迎了出来,“啊呀呀,这是傅老爷吧,今天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婆子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吴婆其实才四十岁,自从几年前丈夫被狼群咬死以后,一天比一天老,外人见了都叫声吴婆,她自己也接受了这样的称呼。

傅和摆摆手,“是吴婆吧,今天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快快请进吧。”

傅和眉头一皱,心想她是个寡妇,老朽怎么能进寡妇的门,太晦气了。

“几句话而已,就在这儿说吧,听说你有个女儿,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

“是,是有个女儿,叫小翠,邻里见了都夸好看哩。”吴婆嘿嘿一笑。

傅和点点头,“妙哉妙哉,老朽昨夜忽梦一羽翠鸟,悠悠然绕树三匝却不落,反而立于我肩。醒来颇有不解,请教了一先生,先生说,这是老朽与一女子尘缘未尽,又算出那女子就在此地,没想到真有个叫小翠的女子。”

吴婆陪笑道:“哎哟,这可真是缘分啊,老天的意思可不敢违背。只是,这是我老婆子身上掉下的肉啊,一想到要和她分别,这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说着,吴婆又抹起了眼泪。

“母女连心,老朽本不愿强求,不过天意难违呐。”傅和说着,掏出一锭银子,“这算是一点补偿吧,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另外,老朽也会派花轿来迎娶,这可是妾室没有的待遇。”

“是是是,天意难违。”她连忙接过银子,“傅老爷放心,小翠那边由我去说,想必她也高兴得紧哩!”

夜晚,小翠带着弟弟王财从田里回来,看见桌上的炖鸡惊叫一声,“娘!你怎么把鸡给杀了!”

“哈哈,小翠啊,你遇上天大的喜事啦,下辈子你就享福吧!”吴婆大笑着说道。

“什么喜事?”

“傅家来人提亲啦!要娶你进门哩!”

饭桌上,吴婆说了中午的事。

“那,要我嫁谁?”

吴婆放下筷子,正色道:“还能有谁?想必是傅家的少爷,听说是算命先生安排的,都是老天爷的意思,你后半辈子就是享福的命!”

“可是,我都没见过他。”小翠低下头,不停摆弄着衣角。

“傅家的少爷还能差了?肯定俊俏,有了傅家的聘礼,你弟的事也不用愁了,将来肯定能娶个好姑娘,你娘我也能多想几年清福了。”说着,她又悲从中来,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小翠看了看娘,又转头看向正抱着鸡大啃的弟弟。王财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用满是油腻的嘴冲着她笑了笑,然后像是怕手中的鸡飞了似的,继续啃了起来。

小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着已是凌晨,梦里,她好像化为了一只青鸟,向一个高大的背影飞去。

(二)

小翠是被花轿接走的,虽然只是一顶轿子,却已经是极高的待遇了。

她穿着嫁衣,披着红盖头,双手紧紧攥着,全身都绷了起来,心中既有恐惧又有期待,不知迎娶自己的是个怎样的郎君?

而后她又想起了那晚的梦,和娘说的那场梦那么契合,她相信这真的是上天的安排。

轿子经过傅府的大门前,并没有停下,而是绕了半圈来到了后门。

有人将小翠接了下来,带到了一个房间,让她坐下,然后便锁上门离开了。

小翠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身前,像一尊雕像,不敢动弹。心里想着,万一新郎官进来,看见自己粗俗失态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她听到外面有很多人说话、祝酒,心中明白,其中有一个声音是他的,又不知道哪个声音是他的。

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或许他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是个知书达理的书生,不久便要赴京赶考,而自己则留在家中,每日眺望,等他的好消息;

或许他慷慨豪迈,气度不凡,是个英姿飒爽的义士,结交天下英杰,谈天论地,悠然自得;

或许他精于计算,腰缠万贯,是个满腹谋略的商贾,经营着许多店铺,而她就要梳理家事,为其解除后顾之忧。

想着想着,盖头下嫣红的小嘴渐渐勾了起来,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婚事真的是天意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粘住了,外面的声音小了,没了,彷佛偌大的府上只剩她一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开的声音,一个缓慢迟滞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怎走得这么慢?或许是喝醉了吧。

终于,她感到了身前的人影,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一只手掀起了她的盖头,她悄然睁开了眼,惊叫一声,慌忙向后闪避。

她看到的,是一颗苍白的头颅,头上一撮白毛,好似发霉的馒头。白毛下面是一大一小两颗混浊的眼珠,被厚厚的眼皮包了起来,可能是担心掉出来。

口中有几颗黄牙,似乎是被人硬生生嵌进去的,呼出的口气带着一股恶臭,哪怕浓烈的酒气也压制不住。

满面尽是深壑般的皱纹,令人不禁觉得,随时有可能从这枯木里面爬出几只蛆虫。

干枯的手指连鸡爪都不如,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更显诡异,因为他那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只有寿衣穿在身上才不觉得突兀。

“你,你是谁?”小翠怵然道。

“为何如此慌张?”傅和觉得不快,“你是老朽纳来的小妾,你娘没跟你说清楚?”

“什,什么?”小翠不敢相信,只觉得满是委屈,“你骗我娘,我娘跟我说娶我的是个少爷。”

傅和一愣,旋即笑道:“你娘倒是好手段啊,当初说的清清楚楚,要纳你的是正是老朽,你娘怕你不愿,才编了个少爷出来。”

“不可能!我娘不可能害我!”

“难道老朽会骗你不成,你也不想想,你一个乡野农妇配得上哪个少爷?能有今天这好事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我不嫁,不嫁!”小翠泪眼婆娑,叫道。

傅和举起拐杖,用力打在了小翠胳膊上,“银子你娘已经收了,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

说着,他脱下了衣服,看上去愈发像一道鬼魂。

小翠缩在床上一角,不敢去看。傅和又用拐杖打在了她身上,疼得她叫了起来。

傅和却笑了,“没错,就这样,继续叫。”

他连着打了好几下,每一下都能换来一声尖叫,然后他停了下来,杵着腰大口喘气。

小翠蜷缩着发抖,突然看到傅和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

“你,你干什么?”

“手伸出来。”傅和见她不停,把她手拽了过来。

小翠被他握着,全身都起鸡皮疙瘩,想起了小时候有次一只毛虫爬到了她手上,吓得她大哭大叫。

傅和用小刀在她食指上割了一个口子,把血滴在了褥子上。

做完这些,他好像累坏了,倒在床上就睡。

小翠收回手指,血滴在了她喜庆的嫁衣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一整夜,她就缩着坐在那里,连眼都不敢眨,生怕下一刻,那个人像僵尸一样坐起来。

寂静的长夜,只有傅和偶尔的呼气声和小翠的牙颤声。

(三)

终于,一声鸡鸣唤出了一丝光亮,很快,外面传来了下人忙碌的声音。

傅和也醒了过来,翻了个身坐起来,看到小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呵呵一笑。

“晚上的事你别和任何人说,等会儿去给夫人敬茶,回来就待在屋里别乱跑。”说着,他穿上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晨光,他摇头晃脑道:“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啊。”

这时,几个富人打扮的男人结伴走了过来,“傅老,恭喜恭喜啊。”

傅和摆摆手,见负责浣洗的孙婆子正好走过,大声道:“孙婆,记得把五姨太落红的褥子洗了!”

那些人闻言,相视一笑,“傅老真是老当益壮啊。”

“哈哈,不比当年了啊。”傅和谦逊地回道,“昨晚没有喝够,几位别走,我们继续把酒言诗如何?诸位的见解,老朽深有同感呐!”

这时,孙婆把褥子抱了出来,上面那几滴鲜红的血点,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没人了,小翠终于哭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亲生的娘出卖,把自己卖给一个土已经埋到脖子根的人。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梦,如果不是那个梦的话,或许她不会答应,原来自己命中注定就是这样的结局,不知该笑还是该恨。

“原来这才是我的命。”她突然笑了,流着眼泪笑了。

孙婆给她带来一身素色的衣服,等她换上之后就带到了傅夫人的屋子。

推开门,正首坐着肥胖的夫人,头发已经全白,两侧的脸颊垂了下来,看见小翠进来,嫌恶地别过头去。

右手边,坐着两个年轻些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左手边也有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朴素,手中拿着一杆烟枪,自顾自地吸着,小翠进来都没有抬眼。

孙婆小声道:“那就是夫人了,这边是大姨太和二姨太,那边拿着烟枪的是三姨太,你过去按照辈分挨个敬茶。”

小翠拿起一碗茶,走到正面的夫人身前,低声道:“夫人,请喝茶。”

“府里的规矩,你都记住了?”夫人懒声道。

“还,还没有。”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别以为自己坐着轿子进的门就高人一等,你就是个姨太太,五姨太,记住了没?”

“记住了。”小翠低着头回道。

夫人没有喝她的茶,她识趣地来到大姨太前,“大姨太,请喝茶。”

大姨太看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夫人都没喝,我这个姨太太哪来的胆子喝这碗茶啊。”

大姨太和二姨太都没喝,小翠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往三姨太那里走。

“你过来。”三姨太叫过小翠,拿起茶碗大口喝了个干净,“正好口渴了,我第一个喝这茶,夫人不会介意吧?”

“老四,你越来越不讲规矩了。”夫人皱了皱眉头。

三姨太不屑一笑,“夫人这般重视规矩,老爷纳妾的时候为何不提醒一二,这次纳妾不仅抬了花轿,还摆了几桌宴席,您看两位姐姐,可都要嫉妒死了。”

“老四!”夫人有些急了,又看见小翠在旁,撵道:“你先回去吧,别到处乱跑,坏了规矩。”

她深深看了眼三姨太,然后又被带回到了那个噩梦的屋子。

孙婆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这样了,就认命吧。”

说罢孙婆就要离开,却被小翠叫住了。

或许是孙婆的一句话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又或许是害怕陌生和孤独,她喊了声孙婆婆。

“怎么了?”

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便强寻了个问题,“那个,怎么不见四姨太?”

孙婆闻言有些惊慌,小声道:“四姨太让老爷卖到窑子啦,这事你可不敢乱说,不然老爷要发火的。”

“我知道了。”小翠讪讪道。

“可不敢做什么对不起老爷夫人的事,后果可惨啦!”孙婆厉色道。

“我知道了。”

(四)

自从来到傅府,她最害怕的就是黑夜的来临,每次天色暗下,只要听到脚步声,她就会不自觉地哆嗦、紧张,害怕傅和推门而入。

白天她基本见不到傅和,只有在晚上他才会来。每每来到她屋,傅和就会让她褪下衣物,面色狰狞地拿拐杖在她身上敲打,疼得她尖叫不断。

在那一声声惨叫中,傅和笑得愈发爽快,而且他常拿着一把小刀威胁她,如果她说出去就用这把刀杀了她。

等他累得打不动了,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小翠则蜷缩在一边,整夜不敢闭眼。

到了早上,她就得用衣物遮住自己满身的青紫,像个没事人一样去给大夫人敬茶请安,受一顿白眼,然后回到屋里,紧绷神经等待夜晚和傅和的到来。

如果哪天,过了戌时还没有听见那个噩梦般的脚步声,她就会如释重负般哭起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半个月,她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是身体各处不时传来的疼痛感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天上下起了小雨,小翠给夫人请完安回屋看见三姨太正坐着,这是她小屋的第一个客人。

三姨太见她回来,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风雨无阻啊。”

小翠讪讪一笑,给她倒了杯水,“都是应该的。”

“天天看她那张半死不活的老脸不嫌膈应吗?”三姨太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挑眉道。

小翠被碰到了伤处,疼得立马把手缩了回去,碰倒了杯子,水洒在了三姨太的衣服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小翠连忙道歉,擦拭水渍。

“那老东西他欺负你了?”

小翠本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像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只好一个劲地摇头。

三姨太站起身,撸起她的袖子,看见一道道紫色的伤痕,有的还在渗血。

“老不死的东西!”

小翠再也绷不住,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你就这样让他欺负你!”三姨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这,这就是我的命。”小翠啜泣着,“我又有什么办法,是老天爷让我嫁的。”

然后,她说了那两个梦,一个她听到的,一个她梦到的。

“狗屁!”三姨太恶狠狠道,“那老东西纳你做妾才不是因为这个,你知不知道四姨太的事?“

小翠点点头,想起了孙婆跟她说的那件事。

“四姨太和男人偷情被那老东西发现,就被卖去了窑子,那男人也让官府抓了起来。可不成想,那男人在牢里还不老实,四处跟人说那些风流事,又说四姨太当时竟还是处子之身。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城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那老东西的耳朵里。”三姨太看了她一眼。

“那老东西快要气死了,买通官府把奸夫砍了头,又想到了再买一个小妾的办法来自证,那个倒霉蛋就是你!哪有什么青鸟什么尘缘,都是扯的,花轿宴席也是想让更多人知道,通过这件事证明他那玩意儿还能用。”

小翠愣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三姨太。

三姨太见状叹了口气,“那老东西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只要你强硬一点,他就不敢再为所欲为了。”

知道了真相的她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个梦境,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湛蓝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翠鸟惊慌地四处乱撞,青面獠牙的傅和从地下爬了出来,伸出手抓住翠鸟,张开血盆大口吞了下去。

小翠再次醒来已是下午,三姨太还在旁边守着她,见她睁眼也是松了一口气。

“你突然就晕倒了,吓我一跳。”三姨太起身倒了杯水,放在她嘴边,她没有喝。

“你跟我挺像的,当年我也像你这么绝望,不过后来想通了,寻死觅活也没用,就慢慢熬,我看那老东西也没剩几年了,等他入了土,我们就熬出头了。”三姨太说着,看向窗外,小翠发现她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憧憬。

“谢谢姐姐。”小翠突然轻声道。

三姨太一怔,揉了揉眼睛,“等我们出去了,就走得远远的,一起开个铺子,离那些男人十万八千里,咱自己过。”

“嗯。”

三姨太鼻头一酸,又不想让小翠看见她流泪的样子,便借口还有事,让她好好休息,走出了屋子。

目送姐姐离开后,小翠只觉得眼皮沉沉的,很快又睡了过去。

很快,一丝凉意惊醒了她,定睛看见傅和正在床边,蹭地坐了起来。

“这都半个月了,怎的还是这副表情,老朽就如此吓人吗?”傅和面露不快,像是在看一条养不熟的狗。

“老爷。”小翠突然跪下磕头,“求您发发慈悲,放过我和三姨太吧。”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小翠急忙摇头。

“别以为老朽已经老糊涂了,不知道你们想的什么!”傅和吹胡子瞪眼,怒道,“你们都是老朽花钱买来的东西,还想出去?想得美!就算等老朽驾鹤归西了,你们这些姨太太也都得陪葬!供老朽在天上享乐!”

“不……不要。”

小翠声泪俱下,还想说什么,却被傅和掏出的刀吓得憋了回去。

“赔钱货,害老朽兴致全无了。”傅和狠狠瞪了她一眼,爬上床睡了。

过了半晌,小翠终于站了起来,听着傅和时断时续的呼噜声,她看向了那把刀子,又抬头向房梁看去。

刀子刺进了傅和的胸膛时,他终于疼得睁开了眼,黑暗中,他看见了一张平静而死寂,熟悉却陌生的脸。

小翠拔出刀,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愣了一下,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人的血还是热的。

随即,她再次刺了进去,拔出、刺入、拔出、刺入、拔出、刺入……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房梁,翻出了那天穿过的喜服,上面还有滴血渍残留着。她把嫁衣撕成了一根根布条,然后系成一根绳子。

三姨太醒来时,天刚刚微凉,她穿好衣服,推窗时看到天上有一只青色的小鸟正飞翔盘旋,像是飞累了,想在房檐上歇脚,却又担心灰尘弄脏羽毛,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向远方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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