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传之齐灵云(18)

我在乱石堆上躺了不知多久,是被一阵渐近的御剑破空声吵醒的。我半撑起身子朝声音来处望去,三道剑光从天际飞来,头前那道紫色的最是急迫,几乎是坠着往下俯冲,落地时带起一阵旋风将碎石吹得四散滚开。

李英琼第一个冲到我跟前,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在我脸上身上飞快地上下扫了一遍。她看到我嘴角的血和掌心虎口的裂痕时,整个人像被点了引信一样猛地炸开:"谁把你伤成这样的?那裂口里跑出来什么东西了?我去劈了它!"

"已经劈完了,"我扯着嘴角想笑,却扯动了胸口的闷痛,只好作罢,"它不会再出来了,你别慌。"

笑和尚和周轻云紧随其后落了地,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笑和尚蹲下身,将一根手指搭在我腕脉上探了探,嘿了一声:"气血亏了大半,但根基没伤,养个把月就好了。大师姐你做事向来稳妥,可这回也太稳了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单枪匹马来填坑。"

"打了招呼你们就得跟来,"我撑着李英琼的手臂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跟来了就会有人出事。我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周轻云默默将那串念珠从我腕上解下来看了看,又替我重新系好,轻声道:"回去再说,风大,师姐先御不了剑了,我带你。"

我由着周轻云扶上她的剑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青螺山。主峰上那道岩痕安安静静地横在石壁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残留,没有灰雾,没有煞气,连草木都似乎比之前精神了几分,一切都平息了。

回程路上李英琼罕见地一言不发,只默默御剑护在我侧后方。我瞥了她一眼,见她攥剑的手指节发白,腮帮子咬得鼓鼓的,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肩头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了下来。

到了峨眉山门,周轻云将我在石阶前放下。我站稳了脚,深吸一口气,对三人道:"我去见师父,你们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围着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样子像给我吊丧似的。"

李英琼"呸"了一声,终于憋出一句"师姐你少说不吉利的话",转身大步走了。笑和尚晃着光脑袋朝我挤了挤眼也御剑离去,周轻云冲我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隐入山门侧影中。

我一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履虽慢但还算稳当。正殿的门敞着,齐漱溟站在门槛内,负手望着我一步一步走近,脸上看不出喜怒。我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的倦色移到我空荡荡的后背——那里原本背着一柄青布裹着的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剑没了,"我直起身说,"事情办完了。那裂隙里的东西不会再出来,青螺山那一带也再无隐患。"

齐漱溟看了我很久,殿内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金砖地面上,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最终只说了六个字:"进去坐,喝口茶。"

我跟着他进了殿旁的偏室,他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推到我面前。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峨眉山特有的云雾茶,清冽回甘,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胸口那团闷痛。我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齐漱溟就坐在对面,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望着窗外的远山出神。

一盏茶喝完,他才将目光收回来,平声道:"你既不愿细说,为师不逼你。但你要记住,峨眉派门规第一条不是什么戒杀戒盗,是'同门相护'。这句话你从前做得极好,以后也别忘了。"

我握着空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鼻头酸了一瞬又被我压下去,只低头应了个"是"字。齐漱溟摆摆手让我回去休息,我起身行礼退出来,走出正殿那一刻阳光扑了满脸,亮堂堂暖融融的。

回洞府的路上我在后山碰见了陈观海。他靠在客舍院门外的老槐树下,怀里没了那面铜镜,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胡须。见我走来,他先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后背和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残血上,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成了?"

"成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绷了三十年的弦终于松了似的,顺着槐树干滑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闷声道:"那面破镜子今早自己裂了,碎成八瓣,我自己动手埋后山了。"他松开手,眼眶泛红,声音却带着一股畅快,"他妈的老子三十年了,终于不用再抱着那破东西做噩梦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人一蹲一坐,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荫,谁也没再说话。后山的风吹过来,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平和而绵长。

回到洞府之后,我盘膝打坐调息了整整三个时辰。胸口的闷痛渐渐消退了,虎口的裂痕在真气温养之下也缓缓愈合。丹田里那三股力量如今只剩了两道——先天之炁随着云篆剑一同消散了,但龙门丹法的暖流和峨眉玄门罡气却因那三日反复淬炼而融合得极深极密,流转之间已浑然一体,分不出彼此了。

我的修行根基非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这番锤炼而凝实了许多。想来赵壁尘那柄剑里的先天之炁在最终离体之前,已经将一部分精华留在了我的魂魄深处,化作滋养根基的养分。

我睁开眼望着洞府顶上垂落的钟乳石柱,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顿下来了。不再有裂隙里的东西日夜窥探我的神魂,不再有嗡鸣和刺痛在后脑盘踞不去,不再需要提防哪个"故人"的模样从雾中探出手来。这具身体里的原主齐灵云与我之间那层微妙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一次次的生死淬炼中消融了大半,记忆与情感流淌得顺畅自然,像是同一片水域的两条支流终于汇成了一河。

夜渐渐深了,我熄了洞府中的明珠之光,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窗外有峨眉山上特有的夜莺叫了两声,声音清脆悦耳。

这一趟从龙门派斗室到蜀山世界的穿行,到头来我把师父的局收了尾,把陈观海的三十年噩梦了了,把青螺山下那道天道的缺口补平了,也把自己在这方世界的位置重新找着了。

往后便是真真正正地做齐灵云了。齐灵云,峨眉派大师姐,齐漱溟之女,三英二云之首。修行照旧修,剑照旧练,同门的师弟师妹该照拂的照拂,师父师娘交代的事该办的办。

前世的那个龙门派传人还在,只是她早已不必再分"从前"和"如今"了。两辈子的道,走到这,算是同一条了。

我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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