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路上，我一直沉默。李英琼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她这人虽然莽直，却不傻，方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一个陌生道士对着峨眉派的大师姐磕头叫"传人"，而师姐非但没斥责荒谬，反倒郑重其事地收了人家的剑。这事搁在规矩森严的峨眉派里，简直就是一颗雷。
可她愣是忍了一路没问，这份粗中有细的体贴让我心里一暖。等到了凝碧崖脚下一处分岔路口，她终于停下脚步，挠了挠后脑勺说："师姐，我先回前山练剑去了。你……你回头要是方便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不方便也成，反正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到洞府，我闩好石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那柄新得的剑横在膝头，我从头到尾细细摩挲了一遍。剑鞘的材质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触手温润，乌沉沉的表面下隐约有暗金光泽流转。剑尚未出鞘，但我直觉这剑一旦拔出来，必然非同小可。
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拔剑，是理顺体内那三股力量。
这三天我好不容易才把峨眉玄门罡气和龙门派内丹融成一股绵绵密密的内息，刚摸到一点"以静制动"的门道，结果今天剑中涌入的先天之炁像一头猛虎闯进了羊圈，把原本渐趋平稳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那股力量极其精纯、极其浑厚，带着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原初"气息，仿佛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一点，纯粹而不带任何属性。
它既不偏向我丹田里那股峨眉罡气的凌厉锋锐，也不随龙门丹法的柔和收敛，就那么自顾自地盘踞在气海正中，像一枚沉睡的核心，周遭两道法门的力量围着它缓缓旋转，彼此之间却又壁垒分明。
我试着用意念引导峨眉罡气去触碰那团核心，刚一接近便如针扎般猛地缩回；又试着让龙门丹法的暖流去包裹它，那核心纹丝不动，倒是我自己的内息被震得七零八落。试了几次都不见效，反倒把自己折腾得满身虚汗。
"急不得，"我强迫自己收了功，睁开眼望着洞府顶上垂下来的几根钟乳石柱，"前世师父说过，'先天一炁自虚无中来'，那是自来之物，要靠'静'来候，靠'定'来接。我越是用后天意识去折腾它，它便藏得越深。"
想通了这一层，我便不再急于求成，将剑放在一旁，重新闭目入定。这一次我不再主动运功，只是放空意念，像前辈子在南郊那间斗室里练"坐忘"功夫那样，任凭呼吸自然绵长，一呼一吸之间，天地灵气自行吞吐。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丹田里微微一热。那团先天核心松动了一丝，一缕比游丝还细的炁流从中渗出，不偏不倚地汇入了龙门丹法的暖流之中。两股力量一接触，丹法暖流陡然变得稠密厚重了几分，原本略显单薄的运转轨迹也圆润了三分。
我心头一动，没有去干预，只是继续保持"坐忘"的状态。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又是一缕先天之炁渗出来，这次却汇入了峨眉罡气那侧。罡气的锋锐稍稍收敛，多了几分含蓄内蕴的味道，流转时不再有那种横冲直撞的凌厉感，却更加醇厚连绵。
"原来如此……"我暗暗感叹，"它是居中调和的。两边的力量都太'偏'了，一个偏刚猛，一个偏温养，都缺了那点混沌未分的'中'。先天之炁渗入哪一边，哪一边就向圆融靠近一步。照这个速度慢慢浸润下去，迟早有一天，三道归一。"
我睁开眼，洞府里已经暗了下来，大约是三四个时辰过去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这才重新拿起那柄剑，认真端详剑柄上铭刻的修真图。
这一细看，又发现了新的东西。修真图的最下方、接近剑格的位置，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因为纹路极细极密，先前竟没注意到。我将剑凑到石壁上的夜明珠光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行字——
"金丹之道，无他，调息而已。然世人多为息调，不为调息。息调则神凝，神凝则气聚，气聚则丹成。千峰野叟赵壁尘，于虚空法中留下此言，以待后来者。"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赵壁尘，那正是我前世师父的道号。千峰野叟是他的自谓，虚空法是他在临终前三年写的一部丹经，我曾亲手抄录过三遍。他竟然真的来过这个世界，而且留下了这柄剑、这番话、还有等了我三十七年的张玄微。
我捧着剑柄，将额头轻轻抵在那些冰冷的铭文上，良久没有动弹。
第二天一早，前山传来消息，说妙一真人召我过去说话。我将剑贴身收好——此剑在我彻底炼化之前不宜示人，便理了理衣袍，往凝碧崖正殿走去。
齐漱溟端坐在殿中，身旁站着几个峨眉长老。我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同寻常，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师父的目光也比平日沉了几分。
"灵云，"齐漱溟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昨夜峨眉东南三百里外的青螺山方向，有魔火冲天而起，当是某位左道巨擘破关而出。你素来稳重，且剑术在同辈中最为扎实，为师想让你率几个师弟妹先行探一探虚实。英琼、轻云和笑和尚都拨给你，你自己斟酌着带谁同去。"
我躬身领命，心头却不由得一紧，原著里可没有这一段。青螺山、魔火、破关的左道巨擘——我迅速回忆着《蜀山剑侠传》原书的脉络，青螺山一带的确有几个棘手的人物，但时机和人选都对不上。这是因为我昨天收了那柄剑触动了什么？还是因为张玄微在山下等了我三十七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搅动了原本的剧情？
无论如何，我绕不开了。我抬起头，对上齐漱溟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睛，沉声应道："女儿领命，即刻准备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