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北方 第十四章

Act 14 屈身待时

石子岭,刘库仁中军大营。

前夜三更,军中突发“炸营”事件。可能是代国将士们久历征伐,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夜间有人做噩梦惊呼,瞬间引发连锁恐慌。士兵们误以为敌军夜袭,军营里陷入一片混乱,甚至出现互相砍杀的情况。

刘库仁来不及细整衣冠,匆匆披甲执槊奔出帐外,厉声喝止乱军,随后亲自擂鼓。咚咚鼓声沉稳有力,盖过众人的嘈杂喧嚣,乱象终得平息。

天明时,营内已是一片狼藉。霜白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百十来具尸体,惨不忍睹——有的胸口插着同伴的箭矢,有的被践踏得面目全非,更有人眼角惊恐未散、双手保持着抵挡的姿势,似乎至死都在对抗那无形的恐惧。

坍塌的帐篷、熄灭的篝火坑、遍地散落的兵器,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劫难。将士们面色疲惫,麻木地收拾着同伴的尸体。

看着眼前的景象,刘库仁长舒了口气,白蒙蒙的像轻纱似地在寒风里袅袅散开。“若惊营之事发生在追击秦军途中,秦军定然乘机反扑,我军失去战意的情况下进退失据,后果恐不堪设想!” 刘库仁暗自思忖,一丝侥幸漫上心头。“如此看来,那场坠入深渊的噩梦恰似上苍特意托梦示警,我循着这冥冥中的指引行事,终是避开了全军覆没的浩劫。”

暗谷深不见底,亡灵青面獠牙,窒息感如枷锁缠身——梦境里的诸般景象,无一不预示着死亡的逼近。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伴着尖锐的耳鸣,刘库仁下意识抬手揉按突突作跳的太阳穴,脑海中一段记忆像是被浓雾裹住,任他凝神苦思,却再也想不起来。

“如果这个梦带着启示的寓意,那在惊魂一刻将我拽醒的刹那图景,到底是什么?莫非这画面,才是此梦真正要传递的讯息?”

哐当——刘库仁腰间的动物纹金饰牌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等,就是这坠落的感觉!”

“梦境前半段,坠落的失重感… …当恐惧攀至顶峰,这股心悸的感觉竟骤然消散… …想来是我已挣开桎梏、破局而出… …然而,眼前却有一道模糊身影仍在浓黑里急速下坠,是的,直直地朝着深渊沉去。”

“那个仍困于险境的人,是谁?”

刘库仁拾起饰牌,拍了拍灰尘,挂回腰间。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刘眷一脸焦急,匆匆地奔来。“兄长,不好了!哨骑加急来报,秦军距此不足三十里!大旗上打着‘苻’字,怕是苻洛的军队!”

“什么?苻洛?” 刘库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能把苻洛带到石子岭来的,除了刘卫辰那厮,断无他人!” 刘眷的语气里满是怒意。

战事一拖,终究还是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可足浑拓骁在哪里?火速将他召回来!”

远处的山岭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仿佛风再大一点,秦军的马蹄声便会从这片白色的死寂里应声而来。



石子岭往南90公里,奢延水上游(今萨拉乌苏国家湿地公园西南方位)。

代国铁骑主帅可足浑拓骁,此时与秦军大营相隔仅五里(约2.2公里)之遥。

他遥望西南,远处的冰面在阳光的轻抚下像是染上了温暖色调的琥珀,带着一种柔和而迷人的光泽。冰原尽头,隐约能看到秦军营帐的轮廓错落起伏,听不见人喊马嘶,唯有几杆大旗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雪色里,几点黑影正朝着这边挪动,定是秦军派来受降的人。

可足浑拓骁赶忙命士兵们扯下白帛,绑扎在马槊之上,奋力挥舞,以此向秦军传递归降之意。

他的左侧鼻翼神经质地抽动,暴露他内心激动。

秦军轻骑十余人,皆以翻领窄袖战袄为衬,外罩一袭漆黑色薄甲。最前面那名士卒的头盔甚是特别,额上鹰首浮雕凸起,盔顶斜插一束翎羽,盔身遍绕浅云纹,锋锐夺目。

“奉邓羌将军之命,特来纳降。足下,可是可足浑将军?” 随着大风传入耳畔的,竟是熟悉的东部鲜卑语。

秦军本是多民族混编之师,忽闻乡音,可足浑拓骁倍感亲切,心头漫起暖意,紧绷感也悄然松缓下来。

“某便是。”

可足浑拓骁翻身下马,卸下沉重的铠甲与佩剑,吩咐随从将自己的双手反绑,旋即迈步随秦军而去。

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是一个个深陷的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思绪却倏然倒回六年前——璐川之战结束后,那个同样寒彻骨髓的冬天。

“深夜叨扰,非为别事,只为将军性命安危。” 可足浑拓骁的宅邸里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代王拓跋什翼犍的侄儿拓跋斤。

站在光影交织处的拓跋斤,面容干瘦,额头宽大,颧骨高突,微薄苍白的嘴唇下撇,勾勒出一道冷酷的弧线。

“公子说笑了,某既已归降代国,食君之禄,何来安危之忧?”

“将军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点破。自从燕国被灭,像将军这样的旧臣宿将,在王庭里到底算啥?是备受礼遇的“宾”,还是随时可能被舍弃的“刃”?旁人看是荣宠,我看,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说不定哪天就砍下来了。”

拓跋斤稍稍停顿,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确认无人后,他刻意放缓语气,却字字戳心。

“主上年岁渐长,猜忌日重。今日赏你宅第田产,明日便可安个‘心怀故国’的罪名,满门牵连。将军空有故燕雄风,难道要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一只圈养的鹰犬?”

窗外,雪堆积得越来越厚,像是在掩盖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阴谋。

“吾愿为将军这般英雄,寻一条真正可归之路。若将军有意,吾愿为牵线,共商进退。成,则将军位极人臣,执代国牛耳;败,则我俩皆守口如瓶,绝不牵连彼此。何去何从,全凭将军一念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拢,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足浑拓骁赶忙双手抱拳,深深地弓下腰去,脸上堆满了诚恳。

“公子高义,某心中早已敬服。只是当下,某部兵马尚弱、人心未齐,仓促举事,恐反坏公子大事。请容某暗中联络旧部、静观风声,待时机一到,不必公子多言,某必提本部人马,唯公子马首是瞻。”

“哦?时机未到?”拓跋斤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吾看,汝是心生怯意,不过在敷衍吾罢了。”

拓跋斤忽然低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可足浑拓骁的肩膀。

“汝无需担忧,吾不逼汝即刻谋反。但汝需铭记 ——这世间,从来没有能长久中立之人。今日汝不肯站在吾这边,来日事成,或是事败,汝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群大嘴乌鸦从头顶飞过,嘶哑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可足浑拓骁被这突兀之声拽回了现实。

“代国看似安稳,实则已是风雨飘摇的空壳......太子储位悬空,致使宗室诸王、部落酋帅们纷纷站队押注,暗中勾结串联,只等一个引爆的契机。继续待下去,迟早要被卷入这场王位纷争之中。"

可足浑拓骁抬眼望向前方,秦军营寨已赫然在目。

营寨依地势一字排开,营帐鳞次栉比;甬道纵横笔直,布局规整有序。营中胡汉形制相融,中原夯土营墙与氐族穹顶军帐交错排布。在营寨的中央,有几座高大的营帐格外引人注目,想必是中军居所和议事重地。 营门之处,两员大将身披华丽战袍,傲然而立,身姿挺拔如苍松擎天——正是主帅邓羌与副帅张蚝。

“可足浑将军,前方便是我军营寨,邓将军亲自在帐前恭候,请... ...哇啊啊——”

“乡里,对不住了!”可足浑拓骁早已暗中挣开绳索,乘那秦兵刚下马立足未稳,顺势抽走了他腰侧的佩剑,不等其回过神来,反手一剑便割破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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