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条小巷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阿三蹲在巷子口等他们,看见人出来,一下子蹦起来。
“怎么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被抓了呢!”
没人理他。
梁冬至靠在墙上,睡得正香,口水都流出来了。阿三踢了他一脚,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走……走了?”
裴玄策点点头。
几个人往城外走。
城门早关了,出不去。顾长钧带着他们七拐八绕,到了一个破庙。
庙比之前那些还破,连屋顶都没了,四面墙倒了两面,只剩两面还立着。但胜在隐蔽,藏在巷子深处,没人会来。
生了火,烤了干粮,几个人围坐着。
陈安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
他太多年没见过人了,一下子见这么多,有点发憷。
梁冬至凑过去,递给他一块干粮。
“吃吧。”
陈安接过来,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
梁冬至看着他,挠挠头,凑到裴玄策耳边小声说:“他怎么这么瘦?”
裴玄策没说话。
阿三在旁边插嘴:“关三年你也瘦。”
梁冬至瞪他一眼:“你才关三年!”
阿三撇嘴:“我又没说是他,我说假如。”
两个人斗起嘴来,声音越来越大。顾长钧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闭嘴。
裴玄策坐在火堆旁边,望着陈安。
陈安啃完那块干粮,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抖。
“嗯?”
“苏公说的那几个人……”他顿了顿,“奴婢知道一个。”
裴玄策心里一动。
“谁?”
陈安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御膳房的一个太监,姓刘。苏公救过他的命,他一直记着。”
裴玄策点点头。
御膳房。
宫里进出的地方。
“怎么找他?”
陈安想了想,说:“奴婢不知道。但苏公说过,要找他的时候,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陈安看着他,目光幽深。
“就说,‘太后娘娘今儿的燕窝,炖得有点老。’”
裴玄策愣住了。
太后娘娘的燕窝?
这是什么暗号?
顾长钧在旁边开口:“御膳房的人,往来的都是太监宫女。禁军不会查他们。”
裴玄策点点头。
御膳房的人,每天出宫采买,进进出出,确实不容易引人注意。
“还有呢?”他问陈安。
陈安摇摇头。
“奴婢就知道这一个。”他说,“苏公说,这几个人互相不认识,只认暗号。暗号对上了,就是自己人。”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苏怀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人分开了,互相不认识,只认暗号。就算一个被抓了,也供不出别人。
“顾长钧。”他开口。
“在。”
“明天,你去御膳房采买的地方蹲着。见到姓刘的太监,就对上暗号。”
顾长钧点点头。
阿三在旁边举手:“我呢我呢?我干嘛?”
裴玄策看他一眼。
“你看着梁冬至,别让他乱跑。”
阿三撇撇嘴,但还是点点头。
梁冬至不服气:“我怎么就乱跑了?我……”
他忽然想起什么,挠挠头:“行吧,我是不太认路。”
几个人都笑了。
陈安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笑,嘴角也动了动。
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顾长钧就出去了。
裴玄策在破庙里等着,坐立不安。
梁冬至在旁边啃干粮,啃得嘎嘣响。阿三蹲在门口望风,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
陈安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等了两个时辰,顾长钧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身灰布棉袍,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买卖人。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见裴玄策,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他走过来,跪下来,磕了个头。
裴玄策扶他起来。
“你认识我?”
那人点点头。
“奴婢见过殿下。”他说,“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奴婢在乾清宫外头当值。殿下从里面出来,奴婢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裴玄策看着他。
那张脸确实有点眼熟。
“你姓刘?”
“奴婢姓刘,在御膳房当差。”那人说,“苏公救过奴婢的命,奴婢这条命是苏公的。苏公让奴婢等殿下,奴婢就等。”
裴玄策点点头。
“宫里现在什么情况?”
刘太监叹了口气。
“不好。”他说,“太后把持着朝政,皇上就是个摆设。禁军里全是太后的人,韩婴死了,换了个人,比韩婴还狠。”
裴玄策听着,没有说话。
“苏公死后,”刘太监继续说,“太后清洗了一批人。死的死,抓的抓,剩下的都不敢出声。奴婢这种小角色,没人注意,才活下来。”
裴玄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能进宫吗?”
刘太监点点头。
“能。奴婢每天出宫采买,没人管。”
“那好。”裴玄策说,“你帮我做件事。”
刘太监看着他。
“殿下吩咐。”
裴玄策从怀里掏出那块蟠龙玉佩,递给他。
“把这个,带进宫里去。”
刘太监接过来,看了看,愣住了。
“这……这是……”
“你不用管。”裴玄策说,“你只要把它带进去,放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裴玄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长信宫。正殿。门槛下面。”
刘太监攥着那块玉佩,手有点抖。
长信宫。
那是殿下以前住的地方。
“殿下,”他压低声音,“您要回宫?”
裴玄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破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是现在。”他说,“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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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