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攥着车把的手沁出冷汗,车链咔嗒作响,像一截生了锈的骨头在摩擦。这辆二八大杠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车头上挂着个掉漆的铜铃,卖废品的老头说,这车子“认主”,别骑去城西的老槐树林。
她偏不信邪。
今晚是大学毕业三周年的同学聚会,城西老槐树林边的农家乐是约定地点。晚风卷着槐树叶的腥气扑在脸上,米米蹬着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铜铃在车头上晃悠,却始终没响过一声。
路过一片荒地时,米米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这条路是笔直的,可眼前的景象却在扭曲——荒地中央凭空冒出了一栋红砖墙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砖缝。平房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自行车修理铺”,字迹歪歪扭扭,像血珠子滚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铺子里亮着昏黄的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擦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的款式,和她身下的这辆二八大杠一模一样。
米米猛地捏紧刹车,车轮在地面划出一道黑印。她想掉头,却发现车链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纹丝不动。铜铃忽然叮铃响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她耳膜生疼。
“姑娘,车坏了?”
男人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缓缓转过身,米米的呼吸瞬间停滞——男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青灰色的皮肤,像被人用腻子抹平了一样。
“我……我没坏。”米米的声音发颤,她想抬腿从车上跳下来,却发现双脚像是被粘在了脚踏板上。
男人一步步朝她走过来,青灰色的“脸”对着她,明明没有眼睛,米米却觉得他在“看”自己。“这辆车,是你的?”男人伸出手,指尖冰凉,擦过她的车把,“它以前的主人,也姓米。”
米米的心脏骤然缩紧。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事——三十年前,她的太奶奶也是个爱骑自行车的姑娘,在一个雨夜,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去城西老槐树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警察找了很久,只在树林里发现了一辆摔变形的自行车,车头上的铜铃,碎成了两半。
“太奶奶……”米米喃喃自语。
男人笑了,那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风箱声。“她想穿越时空,回到她爱人离开的那一天。”男人的手抚过铜铃,铜铃又叮铃响了,“这辆车,能载着人,去任何你想去的时间。但代价是……”
男人的话音顿住,青灰色的脸凑近米米的耳朵,气息冷得像冰。“代价是,留下你的一部分。”
米米的头皮一阵发麻。她忽然看到,男人的工装袖口处,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浅疤——那道疤的形状,和她左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你留下了什么?”米米颤声问。
“脸。”男人说,“我想回到我女儿出生的那天,看看她的样子。可我太贪心了,想把时间停在那一刻。”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气,“这辆车,会吞噬掉你最珍贵的东西,作为穿越的筹码。”
米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今晚来聚会,是为了见阔别三年的男友。他说,今晚要给她一个惊喜。
铜铃又响了,这一次,铃声里夹杂着隐约的、女人的哭声。
米米猛地用力,想要挣脱车链的束缚。她看到平房的墙壁在融化,荒地在扭曲,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红砖墙的修理铺,变成了老槐树林里的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正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朝她挥手。
那姑娘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别停……别停下……”姑娘的声音飘过来,“停下来,你就会变成他。”
米米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蹬脚踏板。车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铜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她的身体猛地向前冲,车轮碾过地上的铜铃碎片,溅起一串火星。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农家乐大门,同学们正站在门口朝她招手。男友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笑着朝她跑过来。
“米米,你怎么才来?自行车呢?”
米米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下,空空如也。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左手腕上,那道浅疤忽然发烫,她抬手摸了摸,疤的形状,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我把车停在路边了。”米米勉强笑了笑,接过男友递来的玫瑰。玫瑰的花瓣上,沾着一片槐树叶,叶尖泛着诡异的腥气。
聚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米米和男友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那片荒地时,她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荒地中央,红砖墙的修理铺又出现了。那个青灰色脸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擦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车头上挂着个铜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青灰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米米一模一样的眼睛。
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米米的脚步顿住,她看到男友的脸上,慢慢失去了五官,变成了一片光滑的、泛着青灰色的皮肤。
“代价……还没付完呢。”
男友的声音,和那个男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腥气,将铜铃的响声,吹散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