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青苔又厚了一厘。老茶客说,这间吊脚楼茶馆的年纪比镇上最年长的阿太还要多出两轮生肖。清晨五时三刻,第一缕阳光必定准时跳上褪了朱漆的窗棂,把老榆木茶案上的铜壶吻醒。
穿香云纱的阿婆们来得最早,布鞋踩着咿呀作响的竹梯,腰间的银铃铛在晨雾里摇出细碎的涟漪。她们总围坐在东南角的八仙桌,将陈年普洱斟入青瓷盖碗时,檐角悬挂的竹风铃正巧被晨风撞响第七声。
跑堂阿庆的铜壶是活的。壶嘴能画七种弧线,最绝的是"凤凰三点头"——滚水自半空落入茶盅,银毫在漩涡中舒展成朵朵碧云,却从不溅起半点水星。茶客们说,阿庆年轻时在省城茶艺馆当差,如今倒甘愿守着这间老茶馆,日日听竹梯吱呀。
午后三点,穿堂风裹着槐花香溜进来。张裁缝总会在这个时辰摘下老花镜,从蓝布包袱里掏出紫砂壶。壶身刻着"丙辰年制",泥色被岁月养得温润如玉。他泡茶时总要哼两句《牡丹亭》,惊得檐角麻雀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黛瓦上的合欢花瓣。
暮色爬上竹帘时,穿校服的孩子们叽喳着涌进来。阿庆会往他们的搪瓷缸里多加一勺桂花蜜,看他们争抢着陶罐里的山楂果。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板壁上,恍如皮影戏里跃动的精灵。
檐角的月亮升起来了。最后几位茶客踏着月光离去,他们的絮语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露悄悄收藏。阿庆擦拭着铜壶上经年的包浆,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来时,屋檐的滴水兽嘴里还衔着半片绿叶。
新街口的玻璃幕墙正在疯长,而吊脚楼的茶香始终在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