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的春还带点冬日的料峭,文静拖着箱子,走进了这座城市。
她满心期许的见面,在人潮汹涌后落入空寂。本应等在那里的乔乔,未曾出现,手机也关机。
火车站空荡荡的大厅里,一个女孩伫立在那,形影相吊。文静咬住有些苍白的嘴唇,直到疼,她明白了。
然而,她仍旧倔强地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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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的才情如泉,便在这座城市的一家广告公司里找了份文案策划的工作。千禧年左右,广告公司刚刚兴起,却收入不菲,文静为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策划的时候,就入手买了一套房子。这也算是她在这座城市站稳了的标志。
她后来还是知道乔乔的消息,毕竟同学圈里还是信息交流得多。文静从未联系过他,他们的情分早在火车到站时就已戛然而止。如今,转眼三年过去,文静已经成为飞马广告的高级经理,在她心中,没有比自己强更有价值的事了。
城市不大,早晚要相遇。文静和乔乔的相遇偶然又必然。一次文静给某品牌做全年推广策划,与品牌对接人兰西聊得投机,两人有很多观点契合,不知不觉谈到很晚。兰西的男友来接她,男友便是乔乔。乔乔有些尴尬,还是文静主动和他握了握手。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来看你……”回到家的文静,不由自主地哼唱着这首歌,万般情绪涌起,声音也变得哽咽。那个曾经阳光的少年,如今唯唯诺诺。文静有些不忍,也有些释怀。
第二天,文静接到了乔乔的电话,乔乔说:“文静,请不要让兰西知道我们以前的事儿。”文静淡淡地回复道:“乔先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文静怅然,又突然为自己庆幸。
2
兰西约文静和云飞一同出差厂家大本营,一方面让他们感受原原本本的品牌文化,另一方面也想带他们到上海看看其他大品牌的营销策划。云飞和文静同是高级经理,云飞要早于文静,听说他是空降来的,背景后台硬,这些文静觉得和自己无关,从不关心。
云飞自然察觉到这个女孩的不同。没有逢迎,没有做作,在他面前和在所有人面前都是素颜。
刚下飞机,兰西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兰西用撒娇般的声音说:“我到啦,乔乔,放心吧。”“恩,我知道啦,我也想你。”云飞嘴角带着笑:“几年啦,还这么腻歪。”
“乔乔追了我四年了,实话说,我蛮佩服他的毅力,云飞哥,你也知道我有多任性,他就这么哄着我。”兰西一脸幸福。“合适就婚了呗,省得你爸操心,他那么大的产业不得交给你们啊。”
文静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了很多信息。"四年,呵呵,原来大学期间就开始脚踏两条船了,这个男人也够渣的了,山盟海誓就像吐口口水那么简单,”文静心里这么想着,泛起一阵恶心。
当年自己为了他,放弃了随父母移民国外,漂洋过海回来投奔他,结果他选择了逃避。想想自己有多么不值。
文静也听出了云飞和兰西相熟,她看了云飞一眼,恰好他也望向她,两人都扬起了笑脸,距离就在那一刻拉近。
在上海的行程俺怕地很满,兰西丝毫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做事干净利落、思路清晰,云飞在和品牌商交流中,才思泉涌,口才极佳。文静不多言,但适时的提醒总能卡在关键点上,这样云飞对这个女孩更是刮目相看。
结束了几天的行程,文静坐在回程的飞机上,手里拿了一本书静静地读着,不知不觉睡着了。云飞给要来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文静白皙的侧脸有着婴儿般的恬静,云飞有些失神,这是一个端庄的姑娘,略施粉黛会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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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工作的关系,文静和云飞出差回来后,交流得比较密切,随之而来的就是两人在一起的流言,愈演愈烈。这对两人来说不是好事,公司有明确的规定,两口子不允许在一个公司里呆着。两个当事人却充耳不闻,直到一个电话的到来。
云飞接到电话,黑着脸回答着:“我们没有发展出恋情,不用您操心。”对方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但云飞又说:“可我真心希望会有所突破。”对方在电话里咆哮:“不行,绝对不行,她有病!”“这些,都不需要您操心。”云飞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让云飞想明白了自己对文静的感情,从那天开始,他就对文静展开了追求,文静始终未允。她说:“我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哪来的男女朋友。”
不是文静不想谈,是她觉得云飞太神秘,有乔乔这样的先例在,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光,她需要时间。云飞就耐心地等,一如既往地追。
文静父母也打电话让文静出国,他们实在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文静说:“以前没听你们的,现在就更别想了。等我混不下去的那天,我就出去找你们去。”
文静和云飞联手搞的策划案取得了骄人的战绩,总经理满意地不得了,一番庆功宴后,文静显然不胜酒力,云飞送她回去,一夜相伴,第二天早上还准备了早餐。这样文静对云飞刮目相看起来。若是真发生点什么,也许我也不会怪他吧,文静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脸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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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静生日的晚上,约好的烛光晚餐上云飞迟到了。文静等了许久,内心有些烦躁,想起了那年的火车站,她从西餐厅的窗上往外看,不偏不倚,看到云飞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女孩仿佛在哭,他轻抚着女孩的后背以示安慰。
当云飞跑上楼梯,冲进包间的刹那,文静的一杯红酒悄然而至,血一般开满了云飞的白衬衫。之后,文静辞职了,人消失了。
在法国的一座酒庄里,女孩喝得酩酊大醉,被扶上床后还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旁边的女士擦着眼泪说:“我的宝贝闺女到底得度多少个情劫呀?”
女孩是文静,两年后,她成为一位有名的品酒师,并和国内建立了红酒的贸易来往。此时的她朱唇红颜,魅人的波浪长卷发如瀑布般散落在精致的肩上,修长细嫩的手指端着红酒杯,晃着,眼睛里的倒影氤氲。一袭红裙,如此撩人。
今天,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迎接她在国内最大的酒商代表。这一季的葡萄是十多年来最好的一年,酒的品质不一样,价格要涨。谈判桌上,文静说到关键的价格时,对方代表说明天才能给答复,要请示一下。第二天,酒商代表说新晋的总经理要亲自来一趟。
文静父亲邀好友一同进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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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中气十足地说落着儿子的不是,说到“不听话的单身猪”时,文静“噗呲”笑了。方伯说:“囡囡哪,你不知道啊,那小子他怪我呀,我说话不顶个屁!”方伯当年出国读博,把妻子留在国内,妻子学的是冶金专业,在国外都是被淘汰的行业,坚决不来,后来他在这边认识了新人,和国内妻子就离了婚,儿子随母亲留在国内,他也接过数次,孩子对他很客气,但始终不原谅他,还让他妈妈把姓都改随母姓了。
方伯的新任妻子和文静妈妈是同学,他乡遇故乡人,也是格外亲近。
两天后,文静迎接到了那位新晋总经理,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文静的心就快速地跳动了起来。她祈祷,他千万别认出她来,可随即又想,做错事的是他又不是我,我为什么怕见他?文静画着浓妆,云飞貌似没有认出她,在谈判桌上一如既往得思维敏捷,最后双方取了折中的价格,合作成功。
云飞说:“Wendy小姐,按照惯例,你需要尽地主之宜呀。”文静不自然地笑着点点头。她不放心地补了补妆容,带着云飞吃了一顿法式大餐,可云飞却没有走的意思,在法国吃喝玩乐了三天,都很愉快,文静的设防有些松懈。
“你有些像我以前的女友,哎!也不算女友吧,她从来也没答应我。等我知道了她的心她就走了。”文静莫名地紧张起来,“她素面朝天,清冷还有些神秘,把自己保护地很好,让我看着心疼。”
云飞缓缓地说着,文静看到他眼里的忧伤:“她倔强,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文静有些心动,但想起那晚的场景她的心又开始滴血,面色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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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你看着我。”云飞正色地望着文静。原来,他早已认出她来。从他看到她的名字,让属下将一张侧脸的照片通过邮箱发给他的那一刻,他便认出了她,那沉睡时恬静的脸庞早已刻在他的记忆里,即便画上了妆。
“我那天抱着的是兰西,我继父的女儿,我的妹妹。”文静哑然,“你都不听我一句解释就消失了,找不见你,我也离开了飞马。”
“兰西发现乔乔劈腿了,那天晚上伤心地不得了。”云飞拽着文静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我这儿疼!”文静攥紧了云飞的衬衣,喃喃道:“对不起。”
云飞轻轻地拥抱着文静,说:“我漂洋过海来看你,这次你再也逃不了了。”
酒庄里,热闹非凡,文静说要带个人回去,父母高兴极了,把自己的好友都招呼了来,晚餐也准备妥当。方伯又开始数落自己的儿子:“那小子,不接受我给他的安排,自己找了一家广告公司干,他以为能逃出我的五指山,其实那家广告公司是我同学的产业,他妈找我让我找人把他调回到她身边,我照做了,没想到被这小子认识了个有病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女孩辞了职,他也辞了,现在自己在捣鼓事呢。听他妈说干得还行吧。”
方伯只顾自个儿掰扯,忽略了门口站的两个人。云飞的脸色很难看,看着说得正兴起的方伯,文静不知所以,打了个招呼:“爸妈,我们回来啦!”
“囡囡回来啦,让我看看你的男朋友!”伯伯们开始调侃的同时,方伯楞在那里:“方云飞?!”云飞冷冷地注视着方伯:“您说错了,我是云飞。”场面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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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飞继续说:“我想知道,你说的‘她有病’是什么意思?”方伯轻咳了一声:“那个,云飞,这个事当着囡囡的面咱就别说了,咱俩单独说。”
“大家伙,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云飞。”方伯赶紧转移话题。
文静轻轻拍了拍云飞的手,一起见过文静父母和朋友,落座就餐,谈吐得当,大家都竖起大拇指。只有方伯有些坐立不安。
饭后,父子俩单独走到楼下的酒窖里,文静给他们倒了杯红酒,说:“好好谈谈吧,都是一家人。这个结总是要解开的。”
没等方伯开口,云飞就直截了当地问:“您为什么说她有病?”
方伯悻悻地说:“儿子,这么多年了,你一直怨我恨我,可这是我和你妈妈共同的选择啊。我们后来都有各自的幸福,不好吗?”
“你们都幸福,除了我。”云飞一口吞下那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们想的,永远都是自己。”
“算了,都过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说文静有病,文静有什么病?”方伯有些愕然:“我什么时候说囡囡有病了呢?”
“记不得了啊,我提醒你,两年前我在飞马,你说的那个女孩有病,是怎么回事?”
“你说文静就是当年那个女孩?这也太巧了!可……”方伯突然停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云飞,你兰西妹妹是不是有有个姓乔的男朋友?那年,他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从你妈妈那要的电话,他说你妈妈不愿意跟我对话,派他告诉我,你交了女朋友,她有先天心脏病,生不了孩子。”
方伯继续回忆着:“我也知道你妈不愿和我联系,我听了也没怀疑,然后就给你打了电话,我方家你一根独苗,我哪能让你娶这样的媳妇呀!我的儿子,还这么优秀……”
听罢,云飞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样子,加上对兰西的这笔账要一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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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三亚的沙滩上,乔乔和一位金发女子打情骂俏,日子过得不错。当年从兰西那撬走了几百万不说,中间又劈腿了富家小姐,兰西的父亲没有动乔乔,是觉得这是好事,用几百万让女儿醒醒脑子,这点小钱太值了。
如今的乔乔也有自己的公司,经营得还不错,也算是成功人士了。金发女子是国外的客商,定了一批乔乔的货,利润很高,尽管法务部提醒他合同里有风险,但乔乔非常自信自己哄女人的本事,把全部身家押了上去。其实这是云飞设了一局。乔乔的货没有达到要求,外国客商不接收还不承担违约责任。
当乔乔看到云飞的时候他也蓦然明白,尤其是看到云飞旁边的文静时,他彻底崩溃了。“文静,你是我的。”他红着眼叫着。
“人渣!”文静愤愤地说,“我那些年的青春喂了狗。”
“文静,我都是为了你啊!你父母当年见过那种不屑的眼神我受不了,我乔乔是没钱,但我可以有钱,有了钱我就配上你啦!”乔乔有些癫狂,指着云飞喊,“你妹妹刁蛮,折磨我呀,四年,我图什么?钱,没错,是钱。我给她做家教辅导外语,她就赖上了我,怨我吗?”
“为了你妹妹,我不能见文静,我藏着掖着,眼睁睁看着你要采摘我的劳动成果,我不答应!我要钱我也要报复,我要文静离开你,等我挣了大钱,我光明正大地去娶文静进门,我扬眉吐气,我……”
乔乔瘫软在地上,文静静静地看着他说:“乔乔,为了你的自尊,你伤害了所有爱你的人,包括曾经的我。”
转身离去时,乔乔喃喃道:“文静,对不起。”
云飞挑了挑眉毛,说:“你对不起的是兰西,但,我要谢谢你!”
“兰西,兰西,她还好吗?”
“不好,在新西兰读硕士。”
云飞和文静终究给乔乔留了生机,那批货被文静运到了法国,处理掉了,给乔乔一个机会,也给兰西一个机会。
那个傻女孩,一直没有忘记乔乔。乔乔像重新活过一般,重新开始赎罪,对兰西。
不知道结局怎样,乔乔说:“我漂洋过海来看你,就是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