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的宗庙里，微子启——现在该称宋公了——正在主持迁殷遗民后的第一次大祭。香烟缭绕中，他仿佛看见父亲帝乙、祖父文丁，以及更久远的成汤、盘庚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主公，武庚叛乱，已被周公诛杀。”太师低声禀报。
微子手中的玉圭微微颤抖。武庚，纣王的儿子，他的侄子。那个年轻人终究没能抗拒复国的诱惑，勾结管叔、蔡叔起兵，最终身死国灭。
“殷祀不绝，是武王之仁，亦是周公之智。”微子缓缓说道，“而我等要做的，是让殷人的智慧融于周礼，让两河文明如江河汇流，而非泾渭分明。”
他想起箕子讲述的“皇极”——君王建立准则，汇集五福，赐予百姓。不偏不倚，不结党营私，王道才能平坦正直。也想起“三德”：刚柔并济，恩威得当。这些道理，殷商末代君王忘了，而新兴的周人正在认真学习。
“准备车驾，”微子吩咐，“我要去见周公。”
岁月如流。宋国在诸侯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时而亲晋，时而联楚，在霸权的缝隙中寻求生存。直到宋襄公的时代。
“楚人未济，天赐良机！”目夷——襄公的庶兄——指着泓水对岸，“半渡而击，必可取胜！”
宋襄公站在战车上，摇了摇头。他身着华丽的甲胄，那是宋国珍藏的殷商古铠，上面的饕餮纹在阳光下森然欲活。
“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他的声音坚定，“楚虽蛮夷，既来挑战，当以堂堂之阵对之。”
目夷几乎要怒吼出声。他看着楚军从容渡河，整队布阵，战车排开如林。而宋军就这样静静等待，像在参加一场田猎游戏而非生死决战。
“击鼓！”当楚军完全列阵完毕，襄公终于下令。
结局毫无悬念。楚军的箭矢如蝗，宋军的冲锋在密集的箭雨中瓦解。襄公大腿中箭，血染红了那身古老的铠甲。宋军大败。
撤退的路上，目夷驾车，襄公躺在车中，面色苍白。
“王兄可知，成汤伐桀时，可曾等待夏军列阵？”目夷终于忍不住问道。
襄公闭目不语。许久，他才轻声说：“我梦见微子先祖。他说，殷商之亡，非亡于武力不敌，而亡于失德。我想证明，仁义之师可以胜过虎狼之众。”
“可我们败了。”目夷的声音干涩。
“败了，”襄公睁开眼，眼中竟有奇异的光彩，“但百年后，人们会记住宋军未曾攻击未列阵的敌人。这或许比一场胜利更重要。”
目夷不再说话。车辙深深印在泥泞的路上，如同历史刻下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