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风总是带着刺,一刀刀切割着世界,切碎了云、切碎了日光、切碎了我与阳子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步,一步......走在公园的路上,耳边充斥着风的尖啸,以及羽绒服嘶嘶摩擦的声音。脚步仿佛被地面黏住,每走一步都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我不时搓搓手,向着四处张望。树叶早已掉得干净,只剩下单薄的树枝,草地也蒙上一层淡褐,凛风掠过,惊起一片脆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除了自然的声音,就只余下脚步声、衣服的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又是阴天啊..."长呼出一口气,我喃喃自语道。已经将近一个月不见太阳的影子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淡淡的雾霭之中。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阳子说等她到了之后会发消息来,但直到现在也杳无音讯。心中愈发忐忑,脚步也变得有些犹豫。
要不,回去吧。
要不,就这样结束吧。
反正,以后也再也不会往来了。
此刻的我,只需轻轻点击屏幕上的删除好友,然后就这样潇洒地离去,就当是从没发生过这些事情。大可以把这段经历包装成单纯被她骗走了几年的青春,就此作罢。去与不去的想法互相纠缠着我的内心,想要得到脑子的主控权,但谁也击败不了谁。话虽如此,犹豫的脚步却也在朝着约定的地点慢慢地挪动。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将我的思绪瞬间抽离回现实。慌张地摸出手机,上面赫然是阳子传来的消息:“我到了。”短短三个字,短到连消息预览都能完整显示出来。脑海里霎时充满了空白,只是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过了转角,就是约定好的地点了。那是我和阳子第一次相识的地方,也是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我俯下身子,慢慢地靠近转角,小心翼翼地朝那头看去。
那的确是阳子。
我已经丧失了逃跑的勇气。
慢慢地,慢慢地朝着阳子的方向走去。她似乎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向我所走来的方向。我确信阳子此刻正在盯着我,但我却没有勇气直视她。只好装作被四周的东西吸引了视线,一边装作四面八方地扫视,一边向前走去。心中除了深不见底的不安,还在意着此刻我的穿着是否给阳子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走到了阳子跟前,眼神终于被迫落在了阳子的身上。阳子穿着一身米色的毛呢大衣,套着黑色的针织内搭和半身裙,脖子上还是围着那条卡其色的围巾——两年前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目光渐渐地和阳子交织,她化了淡妆,眼神里深不见底,透着一层淡淡的朦胧。
“还是这么不认真穿衣服......"阳子忽然伸出手,拨弄起我的衣服下摆。我心头猛地一颤,低下头看,不知何时,内层的衣服悄悄跑到了外头,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方才的举动有些突然,让我的双手条件反射似的微举在身体两侧不知所措。我只能边红着脸,边一动不动地等着阳子整理完了。
阳子的手离开了我的身体,那深邃而朦胧的眼眸重新凝聚在了我的目光中。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凝望着彼此,却始终一眼不发。当我想说些什么时,阳子却抢先一步开了口:“那,我走了?那个,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到阳子的这句话,我顿感阳子的眼神变得有些陌生。心跳逐渐加速,呼吸逐渐急促,牙齿不断地张开,又闭合,嘴唇止不住地发抖,眼睛也开始不停眨着。
我想说点什么。
我是想说点什么的。
我一定是想说点什么的。
但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几个诸如“啊”“咳”之类短促的音节。此刻的我仿佛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儿,想倾吐出所有的想法却说不出连续的言语。脸上逐渐变得燥热,我越来越着急,越来越着急,越着急越是被那个东西卡得越紧,我说不出话!
最后,我哭了。
像是断线一般,倾泻而出的眼泪。
是的,我在阳子面前哭了。像个孩子一样。
我想止住眼泪,双手不停用力揉着双眼,但每当我揉干一波,下一波更汹涌的眼泪便又湿润了我的眼眶。泪水中像是夹杂着我与阳子几年以来的感情,和回忆。那泪水里夹杂着阳子依偎在我怀里的温暖、夹杂着分别时阳子忽然的一吻、夹杂着我们坐在长椅上对着星星许下的愿望、夹杂着阳子对我开口对我说出那句话的瞬间。
最后一丝防线也被我自己拆掉了,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也抵抗不了随之而来的嚎啕声。好冷,又好温暖。冷是因为寒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每一阵都像划破了我的脸颊。而温暖是,是,是?
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是什么?
阳子踮起脚尖,轻轻地把我的头拥入她的怀里,用脱下手套的手慢慢地、有规律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被这举动惊到了,一时间竟止住了眼泪。
即便是停下了哭声,但阳子依旧抚摸着我的头。我弯着腰,闭着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段残余的时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并没有夺眶而出,而是像两条细线,从脸上慢慢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五分钟,最后一丝温暖也从我的脸上散去。
阳子双手将我的头摆正,两根大拇指轻轻拭去我眼角残留的晶莹。我看到阳子的眼神里,貌似多了一丝温柔,也许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啦,哭完了吧,那我走了?以后要好好的哦,好好生活哦?”
这一次我没有再哭,而阳子见我不再情绪崩溃,便一步、一步地从我面前退后,在某一个瞬间,转头向出口走去。
我用微肿的双眼目送着阳子的背影一点点、一点点地缩小,脚下却抖得夸张,以至于应该已经没有办法行动了。也许我此刻再次装作情绪崩溃,就能再乞求回阳子几分钟的陪伴也说不定。
但我没有这么做,即便眼泪又不知第几次地渗出。
恍惚之中,我总是感觉阳子的背影缩小得越来越慢,脚步像是慢慢停了下来。在停了约莫三十秒之后,阳子貌似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看到我仍在原地,便转过身去,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