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老病离身的事还没压下去,刘二那边又出了事。
刘二年轻,平日里爱逞能,常在馆子里跟人赌酒赌拳。这几日他倒少言少语,眼底发青,像好几夜没睡。今早他进门时,陆三就看见他手背上有几道浅印,像被什么细线勒过。问也没问,照旧给他盛了一碗汤。
刘二喝汤时,头埋得低。
喝着喝着,他肩膀抖了一下。
老秦在对桌骂:“你打摆子啊?”
刘二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那笑一开始很轻,像忍不住似的,从鼻腔里漏出来。后来越漏越多,嘿嘿两声,哈哈两声,最后整个人伏到桌边,笑得肩背乱颤。堂里本就因为老周的事发静,这一笑,静里裂开一道缝,冷气从缝里扑出来。
“笑啥?”老秦拍桌,“有话说话!”
刘二还是笑。
他抬起右手,伸到自己眼前看。那只手原本不算难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泥。可此刻那几根手指在灯底下泛着一种死白,像在水里泡过一夜。刘二盯着自己的食指,眼神直了,嘴角还挂着笑。
老秦刚要再骂,刘二忽然低头,一口咬在自己指头上。
咔。
声音不大,却硬。
堂里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缩。
刘二没叫。他的牙齿咬破皮肉,咬进骨节,脸上甚至还有那种笑。他像啃一截卤骨头,慢慢地磨,慢慢地嚼,嘴角流出血来。血一滴滴落在桌上,起初是红,落到汤碗边时,颜色却暗下去,沿着碗沿自己走。
一圈。
很圆的一圈。
像有人用血在碗口描了一道界。
有个客人腿一软,凳子往后刮出刺耳声。老周的笑也没了,他刚刚还灵便的肩膀又僵住,整个人缩在桌边,眼睛瞪得发直。
“刘二!”
老秦伸手去拽。
刘二这才像醒了一下,慢慢把头抬起来。他嘴里含着血沫,指头少了一截,皮肉翻着,却不喊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茫然地眨了眨眼。
“咦?”
他声音比笑声还轻。
“咋不疼呢?”
没人答他。
汤锅在后厨咕噜一声。
那一声响得正巧,像有人替众人咽了一口唾沫。
老秦脸色灰白,半晌才问:“你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刘二闻言,脖子慢慢转过去,眼睛里那股笑又浮上来。他的唇边还沾着自己的血,笑时露出牙缝里一点红。
“秦叔,你咋晓得?”
老秦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刘二却像突然来了兴致,压低声音道:“我昨儿夜里梦见自己坐在这儿。就是这张桌,就是这个碗。碗里没汤,只有我自己的脸,泡在水里,泡得发胀。有人在我耳朵边笑,说少一根指头,少一口疼。”
他说到这儿,又看了看断指。
“还真不疼。”
堂里几个胆小的再也坐不住,想起身往外走。可脚刚挪到门边,就看见盐线外雾气白得发青。门檐下风铃吊着,铃舌被一小点水珠黏住,死活不响。
陆三从灶后走出来,把一把粗盐撒在门槛内侧。
盐粒落地,噼啪轻响。
刘二的血线在碗口停了一下,像被那声盐响惊着,慢慢渗进碗底。
陆三看见了,眼神沉了一寸。
桂子也看见了,脸白得厉害。
只有客人们还在乱。有人骂刘二疯了,有人说羊肉馆犯了冲,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碗,又不舍得放下。
老周肩头不疼了。
刘二断了指却不疼。
这两件事摆在一处,邪是邪,可邪里头偏偏有甜头。人最怕邪,也最贪邪带来的好处。堂里那些眼神,就在怕和贪之间来回晃,晃得比灯影还乱。
刘二被桂子拿布裹了手,坐在角落里发呆。
没人再提喝汤治病,也没人敢说这不过是巧。可汤碗还摆在各人面前,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那股香没有散,反而因为众人不说话,显得更浓,像贴在人舌头底下的一只手,轻轻挠着。
李麻子先开了口。
“老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睡得咋样?”
老王本来低头抠桌缝,被他这么一问,手指一下停住。
“你问这个做啥?”
“你先说。”
老王咽了口唾沫,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邪门。半夜像醒了,又像没醒。身子动不了,胸口压得慌。耳朵边全是锅滚声,咕噜咕噜的,像水开了,又像人喉咙里灌了汤。”
旁边一个汉子猛地抬头。
“我也听见了。”
又一个人说:“我梦里也是坐在馆子里。”
这一下,堂里的话匣子像被撬开,七嘴八舌全涌出来。有人梦见自己坐在桌边,碗里映出一张发白的脸;有人梦见门外雾里有人排队,却不进门,只把湿脚印留在盐线外;有人梦见陆三站在灶前背对着他们,锅里没有羊肉,只有一团团黑发在汤面浮沉。
说到最后,众人都不说了。
因为他们发现,梦不止相似。
梦里的座位,和今早坐的座位一样。
李麻子僵着脖子,慢慢低头看桌面。
桌上有湿痕。
不是汤洒的,也不是水淋的。那湿痕细细一圈,正好围着他两只胳膊落下的位置。老王那边也有,老秦那边也有,每张桌子上都有。湿印深浅不同,像昨夜真有人坐过,坐了很久,袖口、手肘、胸前的潮气全留在木头里。
“这不是梦。”有人哑声说。
没人反驳。
门外忽然刮进一阵风。雾被风卷着贴到门缝,像一张白脸压在外头。堂里火光微微一低,众人的影子齐齐往桌底缩了一下。
刘二在角落里笑了一声。
声音很短,像他自己也怕。
“梦里还有人叫我吃。”他说,“说吃了就不疼了。”
老秦骂道:“闭嘴!”
可骂声没有底气。
馆子后墙那边传来滴水声。
滴答。
滴答。
陆三侧过脸。
那面墙靠着灶房,平日里潮是潮,可水只会顺墙往下淌。此刻墙根处却有一滴水,从地面边缘慢慢往上爬。先爬过半寸,又停一停,像在听屋里动静,再往上挪半寸。
桂子看得后背发紧,嘴唇动了动:“三哥,水往上走。”
陆三没应。
他从盐罐里捻出一撮盐,往墙根一撒。
盐粒刚碰到那滴水,立刻黑了一点,发出极轻的滋响。水珠停住了,贴在墙上不动,里头映出一小点火光。可那火光不是灶膛里的红,也不是煤油灯的黄,而是河面鬼火那种青白。
李麻子看见了,整个人往后退。
“陆三,你这馆子到底招了啥?”
陆三把盐罐盖好,声音平得很:“开门做买卖,招的都是客。”
这话若放平日,客人会笑。
今日没人笑。
因为谁也不知道,陆三说的“客”,到底是活客,还是梦里坐了一夜的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