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河镇,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罩上了一层泛黄的老旧纸糊,散发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阴湿气味。街道两旁的屋舍昏暗不明,门口挂着的纸灯笼被风吹得乱摇,偶尔撞击屋檐发出“啪嗒”的闷响,像是谁家的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咳嗽着,叫人听了浑身发紧。
远处街巷拐角,几团瘦小的影子在雾气中晃动,三名孩童踢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罐子,嬉闹着从巷尾一路跑来。铁罐子磕磕碰碰,翻滚之间,发出“咔嗒咔嗒”的破碎声响,像是有意无意地踩在某个阴邪的节奏上。
孩子们脚下,路面的跳格粉线已经被来回踩得模糊不清,只有零星的一小段还隐约看得出些许白影。薄薄的雾气沿着粉线悄然流动,像是在轻声低语,传递着某种隐秘的预告。
最年长的孩子领着调子,稚嫩的童声缓缓扬起,在空气中泛起奇异的回响:“羊肉香,羊肉香——鬼吃光……”话音拖到“光”字上时,突如其来的阴风像刀子般从巷尾席卷而至,“呼”的一声,将最后的那个字硬生生地斩断。余下半截尾音,如一缕青烟,被雾气无声吞没,消失得干干净净。
唱歌的孩童脸色骤变,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张合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的眼珠圆瞪,顺着风来的方向,惶恐地望向街巷尽头那家羊肉馆。
他掌心贴着喉结,能摸见里面还有东西在动。每动一下,地上的铁罐便跟着“咔嗒”一声。另两个孩子起初还以为他装怪,等看见他脖颈皮下慢慢凸起一道细线,才一齐收了笑。那道细线从左往右滑,像有根看不见的红绳正在喉咙里抽紧。
馆子门口的木门半掩着,门槛上的木纹深深浅浅,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若隐若现地透着一股子凉意。门槛处,像有一道刚刚被人匆忙擦去的盐线,残留着微微发白的痕迹,如同一根无形的界线,割裂着外头的人间与屋内未知的空间。
年纪稍小些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蹲在地上去捡那只铁罐子,却愕然发现罐子正缓缓自己转动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推着它,一圈又一圈地打转。罐子的口子最后定格在羊肉馆的方向,像是在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着馆内传来的声响。
“唱不出……”那最小的孩子终于挤出一句,嗓音又干又涩,像被人掐着脖子死命挤出来似的,刺耳得吓人。
旁边两个大些的孩子也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里透着一种超出他们年龄的恐惧。原本热闹的街巷在瞬间沉寂下来,连风声也低了半分,只剩屋檐上水汽凝结的水滴缓缓垂落,“滴答滴答”,落地后迅速渗进了砖缝,了无痕迹。
羊肉馆内,门缝里透出几道摇曳的灯影,泛着昏黄的油光。原本空无一人的桌面上,竟无端地腾起了一缕淡淡的热气,像是一碗刚端上来的热汤,盘旋着,打着转儿,缓缓飘散,却始终不见有人前来落座。
门槛处的盐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线外湿润的地面上隐约沾着几滴殷红的血迹,暗黑如铁锈,触目惊心。仿佛那门槛便是阴阳之间的一条路,隔开了活人和其他说不出的东西。
最先失声的那个孩子此刻已经吓得哆嗦,手指死死攥着身边同伴的衣袖,牙关打颤:“里面,有……有人……”
大些的孩子强装镇定,语气却止不住地发虚:“哪……哪来的啥人?”
话刚出口,门内的热气似乎猛地跳了一下,又迅速低伏回去,馆内随即传来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一阵极低极诡异的“叮铃”之声,在孩子们的耳边悠悠回荡,像是某种无形的存在正在示意他们噤声。
三个孩童浑身冰凉,眼神惊恐地对视着,谁也没敢再发出半个字的声响。远处巷尾,灯影越发暗淡,只有那半掩的门缝中,不知为何,竟像是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笑意。
雾气渐浓,风声渐远,只有门口那只铁罐子还在缓缓旋转着,慢悠悠地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仿佛永远停不下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