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古训与场设
风大,雨来得迟,却咄咄逼人,像村口那位一瘸一拐的跛子,嘴上念叨着要走,脚下却挪得比蜗牛还慢。天空黑沉沉地压着,空气里黏腻着说不清的潮湿,就跟荷娘此刻的心情一般,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沉郁与烦躁。
屋内一盏油灯如豆,灯芯细得像根针,火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蹿起一小截,随即又骤然缩成一丝,发出细不可闻的“嘶”声,像是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昏黄的灯影抖抖索索地映在墙上,偶尔闪出荷娘佝偻的影子,时不时拉长扭曲,看上去有点古怪,好似屋里不止她一个人。
荷娘慢悠悠地从灶台边抓起一把粗盐,沿着门槛内侧撒了一圈,盐粒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黑暗中齐刷刷地磨牙。她眼睛半阖,神情平淡,手指头不轻不重地捻着盐粒,一路划出一指宽的线。盐线起得干脆利落,铺得稳当严密,犹如一把无形的锁,将门外不知名的东西牢牢地挡在了屋外。
“盐定口,火定心,水定路。”荷娘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祖上留下的口诀,这话她念了不下千百回,此时却依然严肃,像是生怕一字念错便会招惹出不干净的东西。
屋梁上悬着一只极细的铜铃,铃身黯淡无光,隐约刻着些看不清的老旧纹路。铃舌本就轻巧,此时却一动不动地垂着,显得乖巧又有些诡异,仿佛故意压着声息,屏息等待着什么。荷娘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微牵了牵,似笑非笑地低喃:“可莫响多了,三声足矣。”
她又回身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随手在掌心掂了掂。铜钱冰凉刺骨,钱沿儿磨着掌心,隐隐透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闻着不大舒服,却莫名让她安心几分。她将钱一枚一枚地排放在桌面,钱币磕碰的脆响如同轻巧的叹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屋内的某个看不见的东西的。
接着,她俯下身,从木盒里抽出三根苦草,斜斜地插入床下泥地。草茎纤细尖锐,透着一丝倔强的狠劲儿,仿佛无声地告诉任何妄图钻进来的东西:到此为止,逾越不得。
窗外风声忽然一紧,卷起阵阵水汽扑打在窗纸上,屋内的温度骤然降下半分。荷娘搓了搓手腕,手上缠着三匝红线,颜色鲜艳得刺眼,红线之下的手腕却苍白得异常诡异,透着一股阴冷劲儿。她用拇指摩挲着红线,似乎这样就能从中汲取一丝温暖。
她抬头望了望梁上的细铃,又低头检查了一遍盐线,目光冷静得不像是在办自己的事,倒像是在给镇上那几个吓破胆的后生们摆弄仪式一般。她心里清楚得很,盐线画完之后,门槛竟悄无声息地往里缩了半寸,仿佛屋子早已生了自己的念头,正在迎合她的意思,给她这个屋里主人几分脸面。
荷娘淡淡地“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你倒懂规矩。”她这话声音轻微,但在屋内却格外清晰,回声悠悠然荡在房梁之间,好似某个不甘心的魂儿在暗地里附和着:“是啊,懂规矩……懂规矩……”
外面的雨终于来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屋顶上,如同有许多小小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瓦片,问询着她的意图。荷娘却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站在屋中央,任由窗外的风雨嘈杂喧闹,屋内的灯影忽明忽暗,她却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风声渐起渐落,铜铃悬在梁上依旧沉默。盐线上的细小晶体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寒光,铜钱无声地躺在桌面上,苦草依旧尖锐冷硬,红线依旧妖异。荷娘冷然转身,心里明镜似的:今晚的事儿,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一切布置妥当,她才慢慢坐下来,油灯的影子在墙上又是一阵颤动,仿佛也为她接下来即将面对的事情而担忧似的。荷娘却闭目养神,嘴角仍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意,只等着,等着那注定要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地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