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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的春天来得早,汉江滩上的柳树刚抽芽,夏家猪圈里的老母猪就下了崽,一窝六个,粉嘟嘟的,挤在草堆里拱奶吃。
海山刚满一岁半,扶着墙能走几步了,最爱做的事,就是扒着猪圈的木栏站着,一站就是半天。
木栏是夏志明用河滩捡的槐树枝拼的,缝隙宽,刚好够海山把胖脸蛋贴上去。他看着小猪崽们挤来挤去,老母猪哼哼着挪挪身子,把最肥的那只往怀里拱。
海山也跟着哼哼,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跟老母猪的调子差不离。
“你个小讨债鬼,跟猪学啥呢?”华兰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泔水桶,看见海山又在猪圈跟前,笑着骂了几句。
她把泔水刚倒进石槽里,老母猪立马丢下猪崽,呼噜呼噜地抢食,溅起的泔水点子飞到海山脸上,他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伸手想去抓猪鼻子。
华兰芝赶紧把他抱开,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脏不脏?那是喂猪的,咱学说话,不学猪叫。”她教他:“叫娘,娘——”
海山张张嘴,还是“呼——呼——”的,气得华兰芝点他的额头:“白疼你了,还不如猪圈里的老母猪,知道护崽。”
其实海山不是不会叫,他夜里饿了,会含混地喊“娘”,只是白天玩疯了,懒得正经说话。夏志明看在眼里,不着急,他说:“咱娃是跟土地亲,先认土,再说话,扎实。”
夏志明在自留地种白菜时,总爱把海山带在身边。他用树枝在翻好的泥土上画“土”字,一横一竖,再两横,像块方方正正的田。
“海山,看,这是‘土’,咱吃的、穿的,都从土里来。”海山蹲在旁边,小手抓着泥土,捏来捏去,捏成小土块,往嘴里塞。
夏志明赶紧抠出来,把树枝递给他:“画,像爹这样画。”
海山拿着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画出些歪歪扭扭的线,倒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他忽然丢下树枝,扒开泥土,真的挖出一条蚯蚓,灰溜溜的,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
海山眼睛亮了,举着蚯蚓朝夏志明“啊——啊——”地叫,像是献宝。
夏志明哈哈大笑,接过蚯蚓,扔进白菜沟里:“这是好东西,能松土,咱的白菜长得旺,全靠它。”他又在地上画“菜”字,上面草字头,下面一个“采”,“这是‘菜’,咱种的白菜、蒜苗,都是菜,能填饱肚子。”
海山哪顾得上看字,早又蹲下去扒土,想再找条蚯蚓。阳光晒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盐。
夏志明看着他撅着屁股扒土的样子,觉得比画出再周正的字都舒坦——这娃,天生就带着土气,是这片地养出来的种。
有天傍晚,华兰芝在灶台前蒸南瓜,水汽腾腾的,甜香味飘满了院子。海山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到桃树底下,脚一绊,摔在松软的泥土里。他没哭,反而在地上打滚,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
华兰芝听见动静跑出来,正看见他嚼着泥土,急得大喊:“夏志明!你看你儿子!”
夏志明从猪圈那边跑过来,海山看见爹,突然张开嘴,清晰地喊了声:“土——”
夏志明愣住了,华兰芝也愣住了。夕阳透过桃树的枝桠,照在海山沾满泥土的脸上,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土,眼睛亮晶晶的,又喊了一声:“土——”
夏志明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他走过去,把海山从地上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满嘴的土腥味。
“好小子!先认土,再认人,没错!”他转头对华兰芝说,“听见没?咱娃会说话了,第一句说的是‘土’!”
华兰芝看着父子俩满身的泥,又气又笑,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就你得意,回头吃坏了肚子,有你愁的。”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把蒸好的南瓜挖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海山嘴边。
海山张嘴吞下南瓜,又指着自留地方向,含糊地说:“菜——”
这一次,华兰芝也笑了。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得她脸上暖暖的。窗外,老母猪带着小猪崽在圈里哼哼,桃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华兰芝想,这日子就像这自留地,播下种,施上肥,总能长出点啥来。就像海山,在泥土里滚着,学着,慢慢就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