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巷子深处有家幽静又透着优雅的旧书店。
书店老板娘阿宁总爱穿一袭素色旗袍,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阿宁的丈夫南舟是巷口茶馆的琴师。十指抬按起落间,纤细的丝弦便唤出一片江南烟雨。
阿宁和南舟相识于一场春雨。阿宁躲雨时听见琴声清越如泉,循声走到茶馆,看见一个清瘦背影在窗前抚琴。雨丝斜织成帘,琴音却劈开雨幕,直抵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那天,她一直待到雨停,听到琴歇,还一动不动的立在门口。
南舟抬头,看见一个旗袍女子立在门边,发梢微湿,眼里闪着他从未见过的明亮。“姑娘,雨停了。”他说。
阿宁这才从消失的琴声中回过神来,慌忙点头“嗯″了一声,却问:“方才那曲……叫什么?”
南舟答:“《听雨》,自己即兴之作。”
从那天起,阿宁每天下午都来听琴,南舟总在她来时才弹《听雨》。一个月后,他谱了新曲《巷深》,对她说:“这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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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恋像初夏的藤蔓,悄无声息却肆意生长。
阿宁会在书店角落为南舟留一盏暖黄的灯,等他弹琴至深夜,煮一壶茉莉香片悄悄放在琴案旁。
南舟则常从茶馆带回她爱的桂花糕,用旧书页做成书签,写“玲珑骰子安红豆”夹在她常读的《小山词》里。
雨夜,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穿过长巷,南舟说:“琴有七弦,你来了,才成了完整的音。”
阿宁笑答:“书有万卷,你读了,才有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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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如梅雨季的潮气,慢慢渗进他们的生活。
阿宁出身苏州书香世家,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出自没落名门。
得知女儿恋上一个茶馆琴师,父亲沉默许久说:“艺术当陶冶性情,岂可作安身立命之本?”
母亲更直接:“他连固定居所都没有,日后你如何过活?”
南舟家在皖南小镇,父亲是中学音乐教师,一生清贫却执著于民乐传承,如今身体竟早早染疾。
听说儿子爱上书香门第的女子,父亲既喜又忧:“咱们这样的小家小户,恐怕供不起金凤凰啊。”
母亲则叹气:“门不当户不对,只怕你日后会受委屈。”
这些压力像无声的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阿宁开始失眠。深夜整理书架时,她会反复摩挲南舟送的那些书签。“愿做春风,拂去你眉间愁”——这句曾让她心动的话,如今读来却像温柔的讽刺。她的愁,正是来自对“春风”去向的忧虑。
她曾悄悄写过一封信,想告诉南舟:“我可以等,三年也好,五年也罢。”但写到一半,泪水就晕开了墨迹。信最终被折成纸船,放在雨后巷子的积水里,慢慢洇湿、沉没。
南舟也在忍受煎熬。茶馆打烊后,他常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大堂练琴。指尖在弦上徘徊,却总是不自觉弹出《巷深》的旋律。弹到“雨打书窗”那段,他会突然停住——因为想起阿宁曾笑着说:“我们书店的雨声没那么凄凉,是温润的。”
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谓“抱负”,是不是只是一种自私的逃离?父亲从老家寄来的信里写道:“真爱一人,当思其所安,非仅己所欲。”他把信读了很多遍,每次读到“所安”二字,眼前就浮现阿宁在书店里低头理书的侧影——那么安静,那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