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在物理课上学过“惯性”这个词,我大概不会想到,它原来也能用在人的身体上。那天路上,艾老师提起这个词时,我先是觉得新鲜,后来越走越觉得,她说得一点没错。很多事情一旦迈过去最难的那一步,身体自己就会顺着往前走,像一辆推起来的车,慢慢有了自己的势头。对张功和艾老师来说,这种势头早已成了习惯;而对我们来说,它才刚刚开始。
我们从青文镇出来没走多久,雨果然就停了。云南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前一刻还灰蒙蒙地下着,后一刻云层便像被谁拨开了似的,天光一下亮起来。要不是艾老师早早说过“这雨下不长”,我大概还是会把她的话当成宽慰。可那时我才慢慢明白,走了那么久的人,对沿途天气是有感觉的。这样的感觉不是算出来的,而是一天天走路换来的。日头、云层、风向、湿气,他们都已经在脚下摸熟了。
“今天照旧,四十公里。”艾老师又把目标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大海,看你的了。”荣偏过头来看我,明显是故意拿我开涮。
“那我们现在走了多少了?”我索性顺着问下去。
“刚起步,算二成不到吧。”张功看了看前面的路,“沿着这条省道往里走,过不了多久就能碰见村镇。”
“这里村镇还挺密的嘛。”我随口感叹。
“有些是近些年集中搬迁过来的。”艾老师解释说,“以前很多人都是散住在山里,各在各的村落,彼此离得很远。”
“那之前那个青文镇,也是后来搬迁形成的吗?”杨又起了好奇心。
“那倒不是。”艾老师立刻纠正,“青文镇算老地方了,往前追,能追到上千年。”
“上千年?”杨一下来了精神,“可我们昨天也没看见什么古迹啊。”
“不是没有,是你们没认真看。”艾老师笑着说,“镇上有口龙石井,很有名。冬天井口还会冒热气,像温泉一样。”
“这么说,我还真有点想回去看看。”我也被勾起了兴趣。
“艾老师这么懂,我猜大学里学的肯定和历史地理有关。”荣也跟着起哄。
“你猜对了一半。”艾老师笑了笑,“我主修儿童教育,辅修过历史地理。”
“她本来就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张功接过话,“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提前查资料、做功课。”
这些对话让我们的旅程一下子多出了另一重意义。以前我们出来玩,更多是看山看水,看热闹;跟着他们走之后,才慢慢发现,原来一口井、一条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后面,也可能藏着很长的历史。中国太大了,大到你随便停下脚步的一个地方,都有可能连着一截被时间埋住的故事。
那天路上,张功和艾老师走在前面,我们三个跟在后头。刚开始,我们很难跟上他们的步幅,没走多久就得喘气。可他们也不催,总是适时停下来等我们。就这样走一阵、歇一阵,慢慢地,我们竟也开始找到节奏。张功说,这就是身体的“惯性”在起作用。人一旦习惯了某种步速、某种呼吸、某种疲劳,后面就会轻松很多。
我后来越想越觉得,这话不只适用于走路,也适用于很多别的事。很多困难之所以显得难,不过是因为你还没走进它的节奏里。等真的熬过最难的头几步,身体、情绪、甚至意志,好像都会自己往前接上去。
夏日的省道边,偶尔有汽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可和昨天不同,这一回,我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觉得荒凉和不安。因为我们身边有了同行者,而且还是亦师亦友的同行者。人在路上,只要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心里就会安定很多。
不知不觉,一天的行程就这样被我们走完了。四十公里,说出来吓人,真走下来却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可承受。一路有弯道,有溪流,也有起伏的坡路,但总归算是顺顺当当地走下来了。
“今晚去哪儿落脚?”荣一边揉肩膀一边问。
“前面有个民族镇。”张功先答了,“是近些年集中搬迁形成的,我们可以去那边歇脚。”
“路线上的事你们问功哥就行。”艾老师笑着说,“他管方向,我管讲解。”
“我本来还盼着今天能碰上个古镇呢。”杨有点遗憾,“也好再请教请教艾老师。”
“别急,后面还有机会。”艾老师说,“只是能保留下来的老镇子毕竟不多,上千年的就更少了。对了,你们带露营装备了吗?”
“没有。”我们三个同时摇头。
“其实可以买那种简易便携的。”艾老师认真地给我们解释,“有了这些,以后在河边、山上、林子里,都能将就一晚。路上的选择就会更多。”
这确实是我们之前没想到的事。别说我了,就连荣都没有过这种经验。看来张功和艾老师此前是真的常常这样走,甚至已经把露营当成旅途里很自然的一部分。
“可我们现在身上钱不多了。”荣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露出一点窘意。
“这个也不贵。”艾老师说得很自然,“要是真有机会,我们买三套送你们都行。”
“那可不敢收。”我连忙摆手。
“你们都叫我艾老师了,我自然也拿你们当学生看。”她笑着说。
“也是朋友。”张功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个以后再说。”荣赶紧把话头岔开,显然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承人情。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那个民族村的入口。村口的牌子上写着“喀俗民族村”,旁边还配着别的民族文字。
“这到底算村还是算镇?”荣好奇地问。
“村也是镇,镇里有村。”张功笑着给了个不算标准却很有画面感的回答。
我则被村口展示出来的那些服饰吸引住了。宣传栏里贴着不同民族的衣饰图样,颜色很鲜,花纹也很讲究,一看就和我们平时见惯了的服装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当地一家民宿。虽说是民宿,里面却明显保留着不少民族生活的痕迹。茶杯、器具、毛巾,甚至墙上的纹样,都带着一种统一的地方气息,不是刻意装饰出来的,而像是日常生活本来就长成这样。后来我们翻了床头的小册子,才知道这里大多数住户是白族人,也有一些彝族和藏族居民。那一晚,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所谓“民族村”不是一个被写在招牌上的名字,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生活方式。